廖國強不是一般的光學技師。他帶出來的這套家當,是一個能獨立完成從粗磨到精拋全流程的完整工作站。
「齊勇,去找輛三輪車。」
齊勇出去了。陳默一個人站在鐵皮棚里,手指摸了摸研磨機的轉盤面。盤面被磨得極其平整,手指划過去,觸感如同觸碰水面。
十五分鐘後,齊勇推著一輛租來的人力三輪車回來了。兩個人把設備一件件搬上車,用繩子扎牢。
「送哪兒?」齊勇問。
「送回去。」陳默說,「送到廖國強那間屋子樓下。」
齊勇推著三輪車,陳默跟在旁邊。南山村的巷子窄,三輪車輪子碾過地上的積水,濺起泥點。
到了廖國強那棟樓下,陳默讓齊勇守著設備,自己上了樓。
門還是虛掩的。
推開門,桌上的錢沒動。廖國強換了個姿勢坐在床沿上,手裡攥著那個鐵皮煙盒。
他看到陳默,張了張嘴。
「你的東西在樓下。」陳默靠在門框上,「研磨機、拋光機、檢測工具,一樣沒少。」
廖國強的手指在鐵皮盒上收緊。
他站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到窗戶邊,往下看。
樓下的三輪車上,他的那台日本研磨機安安靜靜地躺著,轉盤朝上,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
旁邊是那台跟了他二十年的成都廠拋光機。
再旁邊,是裝著卡爾蔡司顯微鏡的木箱。
廖國強扶著窗框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酒精,是因為別的什麼東西。
他轉過身。
「你叫什麼名字?」
「陳默。」
「陳默。」廖國強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沙啞但清晰,「我最後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那個什麼江城的小廠,真的能造出光柵尺?」
「能不能造出來,得看你的手藝到不到位。」陳默說,「我能解決錢的問題,能解決刻線的問題,能解決電路的問題。但基板——那是你的活。」
廖國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已經不抖了。
「我需要三樣東西。」他說。
「你說。」
「第一,一塊直徑不小於兩百毫米的光學級微晶玻璃毛坯。國內能買到,但要等。」
「多久?」
「正常渠道,兩個月。」
「太慢。」
「如果走成都光學儀器廠的老關係,可能半個月。」廖國強頓了一下,「我在那邊還有個師弟,欠我一個人情。」
「行。你聯繫他,費用我出。第二樣?」
「恆溫工作間。溫度波動不能超過正負零點五度。濕度要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五到五十五之間。」
陳默想了想。江城的條件肯定達不到。但賀長林的工作室旁邊還有一間空房,做好隔熱和密封,再上一套爭氣爐的溫控原理改造的恆溫系統,不是不可能。
「能搞。第三樣?」
廖國強走到桌前,從那沓錢下面抽出一張紙。是陳默剛才留下的那張賀長林畫的讀數頭圖紙。
他把圖紙翻過來,用桌上的鉛筆頭在背面畫了一個簡單的示意圖。
「第三樣,我需要一台刻線機。」
陳默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賀工說刻線的事他有辦法——」
「他的辦法,我猜是用光化學腐蝕法。」廖國強打斷他,「在塗了光刻膠的基板上,通過掩模版曝光顯影,然後化學腐蝕出刻線。」
陳默沒有否認。
「這個辦法能用。但精度上限是五微米。」廖國強在圖紙上寫了個數字,「你如果只做三軸聯動的光柵尺,五微米夠了。但如果你將來要上五軸——」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陳默。
「你需要一微米。」
陳默沉默了三秒。
「你有辦法?」
廖國強沒有直接回答。他把鉛筆頭放下,走到角落,從最底下那個紙箱裡翻出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封口處用紅色蠟封了。
他撕開蠟封,從裡面抽出一疊圖紙。
圖紙已經發黃,邊角有摺痕。但上面的線條和標註都清清楚楚。
陳默接過來,看了一眼標題欄。
他的手指尖微微發麻。
標題欄上寫著六個字——「JG-1型精密刻線機」。
下方蓋著一個褪色的紅章:成都光學儀器廠·精密計量車間。
日期:1983年4月。
「這是……」
「八三年,我們車間接了一個軍品任務,給某型號飛彈的慣性導航系統做光柵編碼盤。精度要求一微米。」廖國強的聲音平靜了下來,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當時國內沒有能用的刻線機,所長讓我們自己想辦法。我和師傅兩個人,關起門來幹了八個月。」
他指了指圖紙。
「這就是我們干出來的東西。分度精度零點五角秒,刻線寬度兩微米,間距誤差控制在零點八微米以內。」
陳默拿著圖紙的手穩住了。
零點八微米。
比賀長林要求的一微米還高出兩成。
「機器呢?」
「交完任務之後,廠里把機器拆了。」廖國強笑了一下,很苦,「說是'試製設備不列入固定資產',零件全當廢鐵賣了。留下來的,就這套圖紙。」
「我師傅走的時候把圖紙給了我,說了一句話——'留著吧,說不定哪天有人用得上。'」
房間裡靜了。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那疊發黃的圖紙上。
陳默把圖紙整理好,仔細放回牛皮紙袋裡。
「廖師傅。」他站起來,「你師傅說得對。」
他把牛皮紙袋遞還給廖國強。
「這張圖紙,有人用得上了。」
廖國強接過紙袋,攥在手裡。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錢,又看了一眼窗外樓下的那台研磨機。最後目光回到陳默臉上。
「什麼時候走?」
「收拾東西,明天的火車。」
廖國強點了一下頭。他彎腰從床底拖出一個舊臉盆,擰開水龍頭,把臉埋進冷水裡。
十秒後他抬起頭來,水珠順著下巴滴下來。
那雙眼睛不再渾濁。
陳默轉身下樓,走到三輪車旁邊。齊勇還守著設備,一隻手搭在車幫上。
「走了?」齊勇問。
「走了。」
「他答應了?」
陳默沒接話。他掏出煙來,點上,看著巷子盡頭被高樓切割成窄窄一條的天空。
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
廖國強手裡那套刻線機圖紙,加上賀長林的讀數頭方案,加上宋志遠的信號處理電路——光柵尺的三大核心環節,全齊了。
全部國產,全部自主。
不需要求任何人。
廖國強收拾東西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一個舊帆布包,裝了兩件換洗衣服。工具箱用報紙重新包了一遍,研磨皿和碳化矽磨料分開放,怕磕碰。那個裝著三片光學平晶的鐵皮煙盒,他拿手帕裹了兩層,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
刻線機圖紙裝回牛皮紙袋,紙袋放進帆布包最裡層。
桌上那沓錢,他抽出四千五百塊,疊好,夾在一張白紙里,寫了兩個字——「房租」。
剩下的一萬零五百,他數了一遍,推回桌面。
「廖師傅,錢收著。」陳默靠在門框上。
「我手藝換錢,不要白拿的。」廖國強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
陳默看了他一眼,沒再堅持。他把錢收進齊勇的挎包里,轉身下樓。
設備的運輸是個麻煩事。研磨機加拋光機,總重量超過三百公斤,靠人力三輪車運到火車站不現實。陳默在巷口找到一輛拉貨的麵包車,花了五十塊錢僱到蛇口碼頭的貨運點,走鐵路託運。
廖國強全程跟著設備。裝車的時候他不讓別人碰研磨機的轉盤面,自己用帆布蓋嚴實,四角用鐵絲擰緊。那台蔡司干涉顯微鏡更是貼身抱著上了麵包車。
齊勇把嘴湊到陳默耳邊:「跟護孩子似的。」
「那就是他的孩子。」
貨運手續辦完,三個人趕到羅湖火車站。方兆成提前幫忙買好了臥鋪票。
廖國強站在候車大廳里,背著帆布包,懷裡抱著木箱,左手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是陳默讓齊勇去買的麵包和礦泉水。
他已經剃了鬍子,洗了臉,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白色短袖。
看起來還是瘦,顴骨還是高,但眼睛不渾了。
火車是晚上七點的。硬臥,三個鋪位在同一個隔間。
廖國強把木箱塞到下鋪床底,帆布包枕在腦後,平躺著看著上鋪的鋪板。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咣當咣當。
「陳老闆。」他開口了。
「叫我陳默就行。」
「陳默。」廖國強頓了一下,「你那個電控總工,在南山幹了十二年的那個——他到底是什麼水平?」
「你到了就知道了。」
廖國強沒追問。他把鐵皮煙盒從口袋裡摸出來,打開,看了一眼裡面的平晶片,又合上。
「還有個事。」他說,「微晶玻璃毛坯,我師弟那邊我明天打電話。但成都廠現在的情況不好,八七年之後就沒接過大單,材料庫存緊張。萬一他那邊拿不到貨——」
「你說個備選方案。」
「瀋陽玻璃研究所。」廖國強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他們八五年給天文台做過一批光學玻璃,技術底子厚。但我跟他們不熟,得找人搭線。」
陳默記在心裡。
瀋陽。那邊他暫時沒有人脈。但周老給的那張關係網裡,應該能找到接口。
火車晃了一夜。
第二天傍晚,三個人在漢陽站下車,轉了一趟長途班車,到江城縣已經是夜裡十點。
孫大頭不在。走之前陳默交代過,他月底要去廣州見郭老闆。
溫靜騎著自行車來接站。
她看到陳默身後多了個瘦高個中年男人,抱著木箱,背著包,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
「這位是——」
「廖國強,廖師傅。」陳默說,「光學研磨專家。以後在廠里長住。」
溫靜應了一聲,騎車在前面帶路。
夜風從田埂上吹過來,帶著麥田的青澀氣息。遠處精工機械廠的方向,爭氣爐的煙囪頂上有一點暗紅色的光,像一隻不睡覺的眼睛。
廖國強停下腳步,看著那點光。
「那是什麼?」
「我們自己造的熱處理爐。」陳默說,「純機械溫控,精度正負兩度。」
廖國強沒說話。他重新邁開步子,腳下快了幾分。
陳默安排他住在賀長林工作室隔壁的房間。齊勇幫忙搬了張床和一張桌子進去,被褥是新的,溫靜提前備好的。
廖國強把木箱放在桌上,帆布包擱在床頭。
他站在房間中央,環顧四周。白灰牆壁,水泥地面,一盞白熾燈泡掛在頭頂。窗外是廠區,黑黢黢的,只有爭氣爐那邊漏出來的一線光。
比南山村的出租屋寬敞。比成都廠分給他的宿舍也寬敞。
「廖師傅,先休息。明天帶你看廠子。」
「不用看廠子。」廖國強把木箱打開,取出蔡司顯微鏡,擺在桌面正中央,「先帶我去見你那個電控總工。」
陳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十點四十。
隔壁工作室的燈還亮著。
賀長林從來不在十二點之前睡覺。
「走。」
陳默推開工作室的門。
賀長林趴在桌上焊電路板,烙鐵尖冒著細煙,松香的氣味瀰漫在整個房間。宋志遠蹲在地上,面前攤著一堆電阻電容,正在用萬用表逐個測量。
「賀工。」
賀長林頭沒抬。「8086的事我問了,賽格那邊有貨,二十塊一片,最少拿五十片起批。」
「回頭再說這個。」陳默側了側身,讓出身後的人,「先見個人。」
賀長林這才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瘦高個男人,剃了鬍子,穿白色短袖,懷裡抱著一個木箱。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哪個單位的?」賀長林問。
「成都光學儀器廠。」廖國強說,「精密計量車間。」
賀長林放下烙鐵。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從廖國強臉上移到他懷裡的木箱上,又移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上的老繭。
「研磨的?」
「研磨的。」
「做過什麼?」
「軍用稜鏡。慣性導航光柵編碼盤。」
賀長林站起來了。
他繞過桌子,走到廖國強面前,伸出手。
不是握手。是指了指木箱。
「打開。」
廖國強把木箱放在宋志遠讓出來的那張桌上,掀開蓋子。蔡司干涉顯微鏡安安靜靜地躺在減震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