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長林彎下腰,看了看銘牌。
「卡爾蔡司,耶拿廠,一九七八年產。」他的聲音變了,多了一層陳默從沒聽過的東西——尊重。「這台顯微鏡,國內不超過十台。」
「九台。」廖國強糾正他,「我這台是第六台。原來在廠里的軍品檢測室,八六年裁撤的時候,我自己掏錢買下來的。三百二十塊。」
「三百二十塊買蔡司?」宋志遠從地上站起來,「那些管事的腦子進水了?」
「他們不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廖國強的語氣很平,「跟你們陳老闆從廢品堆里撿驅動器是一個道理。」
賀長林直起腰,盯著廖國強看了三秒。
「你帶圖紙了沒有?」
廖國強回頭看了陳默一眼。陳默點了點頭。
廖國強從帆布包最裡層抽出那個牛皮紙袋,撕開已經重新封好的蠟封,把一疊發黃的圖紙鋪在桌上。
JG-1型精密刻線機。
成都光學儀器廠。精密計量車間。
1983年4月。
賀長林的手搭在圖紙邊緣,沒有動。
他先看了標題欄,然後目光移到技術參數表。分度精度零點五角秒。刻線寬度兩微米。間距誤差零點八微米。
他翻到第二頁。傳動系統——蝸輪蝸杆精密分度機構,消隙彈簧預緊。
第三頁。刻刀進給系統——壓電陶瓷微位移驅動,閉環反饋。
第四頁。光學對準系統——自準直儀實時監測。
賀長林把七頁圖紙全部翻完。
工作室里沒人說話。宋志遠看看賀長林,又看看廖國強,大氣不敢出。
賀長林把圖紙收攏,整理齊,放回桌面。
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動作很慢。
「你師傅是誰?」
「趙德山。」
賀長林戴上眼鏡,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趙德山。六二年從德國回來的那個趙德山?」
廖國強愣了一下。「你知道我師傅?」
「我在南山研究所查過資料。六十年代中科院光學精密機械研究所的援建項目,有一份參與人員名單。趙德山排第三。」賀長林看著廖國強,「他的刻線技術,是在耶拿蔡司學的。」
廖國強沒有說話。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師傅教了你多少?」
「全部。」
賀長林把圖紙推回到廖國強面前。
「我等這套圖紙等了十二年。」
他轉身走到自己的桌子前,從抽屜底層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里裝著他畫的莫爾條紋讀數頭全套圖紙。七張A3紙。
他把圖紙鋪在另一張桌上,和廖國強的刻線機圖紙並排。
兩套圖紙,一左一右。
左邊是光柵尺的「眼睛」——讀數頭,負責把刻線轉換成電信號。
右邊是光柵尺的「骨架」——刻線機,負責在基板上刻出納米級精度的刻痕。
中間缺的那塊——基板研磨——就站在兩張桌子中間,瘦得顴骨突出,右手指腹帶著老繭。
「廖師傅。」賀長林的聲音里沒有客套,只有一種陳默熟悉的東西——那是一個技術人在確認另一個技術人實力之後才會有的語氣。
「你能磨到多少?」
廖國強走到桌前,從鐵皮煙盒裡取出那片最好的光學平晶,輕輕放在賀長林面前。
「零點零三。」
賀長林拿起平晶,對著燈光看了三秒。干涉條紋筆直均勻,沒有任何畸變。
他把平晶放下。
「夠了。」
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宋志遠明顯感覺到房間裡的溫度變了。
不是空調——這破廠子沒有空調。
是氣氛。
兩個被體制拋棄的技術瘋子,一個等了十二年沒人造他的機器,一個帶著師傅的圖紙漂了三年沒人識貨。
今天晚上,在這間刷了白灰的十平米工作室里,他們碰上了。
賀長林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把兩套圖紙的接口參數對照著看。
「刻線機的光學對準系統用的自準直儀,我手裡沒有現成的。但可以改。」
「怎麼改?」廖國強也坐了下來。
「用你那台蔡司顯微鏡的目鏡光路,加裝一個分光稜鏡——」
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快,術語密度越來越高。
宋志遠試圖插話,發現自己已經跟不上了。
陳默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
他沒有打擾。
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轉身出了工作室,輕輕把門帶上。
走廊里,齊勇靠在牆上打盹。
「齊勇。」
「到。」
「明天一早,去找溫靜,把賀工隔壁那間房重新布置一下。桌子換大的,加兩盞檯燈。再問問錢師傅,有沒有辦法給那個房間做個簡易的溫控——窗戶封死,門加密封條,放一台煤油暖爐,搞個溫度計盯著。」
齊勇記下了。
陳默往廠區大門的方向走。
夜風吹在臉上,帶著金屬和機油的味道。
爭氣爐那邊傳來風門開合的聲音,咔嗒,咔嗒。
身後工作室的燈光從窗戶里漏出來,映在水泥地上。
光柵尺的三塊拼圖——讀數頭、刻線機、基板研磨——全部湊齊了。
全部是人。
不是進口設備,不是外國專家,不是禁運清單上的天價儀器。
是人。
是被拋棄的人,被遺忘的人,被當成廢鐵處理的人。
陳默把沒點的煙塞回口袋。
還差一塊。
微晶玻璃毛坯。
沒有原材料,三個天才加起來也是無米之炊。
他回到辦公室,撥通了鵬城方兆成的電話。
「方科長,幫我再查一件事。」
「你說。」
「鵬城或者廣州,有沒有做光學玻璃貿易的港商。不用精密加工過的,毛坯就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陳默,你這是要——」
「找條備用線。成都那邊的貨不一定靠得住。」
「行,我幫你問。對了——」方兆成壓低了聲音,「你那個孫大頭,今天下午在白天鵝賓館見著郭老闆了。」
陳默握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結果怎麼樣?」
「郭老闆說有一批東西,是從日本那邊流出來的。但價錢——」方兆成頓了頓,「他要面談。只跟你談。」
陳默掛了電話,在辦公桌前坐了五分鐘。
郭老闆手裡有日本流出來的貨。如果是光柵尺成品或者光學元件,那就是天上掉餡餅。但天上掉餡餅的事,他不信。
更大的可能是——郭老闆嗅到了商機,想借這批貨把自己綁上精工機械廠這條線。
港商做生意,從來不做虧本買賣。
但不管他什麼心思,這條路得走。
次日清晨,陳默帶廖國強正式參觀廠區。
李師傅帶著兩個徒弟在一車間刮研一批新的導軌面,刮刀落在金屬上的聲音清脆有節律。廖國強在門口站了三十秒,看著李師傅的手法。
「他刮研的密度很高。」廖國強說,「每平方英寸至少二十五個高點。」
「三十個。」陳默說。
廖國強的眉毛動了一下,沒說話。
二車間,溫愛華正在調試修復後的蘇聯龍門刨。廖國強看到那台龐然大物的時候,腳步慢了半拍。
「這是——」
「六十年代蘇聯援華的型號。從紅星機械廠的廢品堆里拉回來的。」
「修好了?」
「修好了。」
廖國強繞著龍門刨走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導軌面。
他沒有評價。但他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和昨晚在出租屋裡完全不同了。
三車間,爭氣一號車床安靜地立在那裡。
廖國強走過去,用手摸了一下主軸箱的外殼。指尖傳來的觸感告訴他——這台機器的裝配精度,和外表的粗糙完全是兩回事。
「全手工?」
「全手工。沒有一個進口核心件。」
廖國強收回手。
他轉過身,看著陳默。
「你們這幫人,是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陳默笑了一下。「廢品堆里撿的。」
參觀結束後,陳默把廖國強帶到賀長林的工作室隔壁——齊勇已經按照吩咐布置好了。大桌子、兩盞檯燈、密封窗戶、門口掛了厚棉簾。房間角落放著一台煤油暖爐和一支工業溫度計。
「條件簡陋,先湊合用。」陳默說,「恆溫系統後面會改。」
廖國強把蔡司顯微鏡放在桌面正中,研磨皿和磨料按粒度排列在右手邊。他站在房間中央,看了看四面牆壁,又低頭看了看水泥地面。
「地面不行。」他說,「研磨的時候不能有振動。水泥地面傳震,隔壁如果有人走動或者開機器,基板精度全廢。」
「怎麼解決?」
「澆一塊獨立地基。混凝土加橡膠減震墊。面積不用大,一米五見方夠了。深度至少八十公分,跟廠房的地基完全隔開。」
陳默點頭。「我讓錢師傅安排。還有呢?」
「還有一件事。」廖國強從帆布包里翻出一張紙,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名字——周建軍。
「我師弟。成都廠精密材料室的。我現在就打電話,問他手裡有沒有直徑兩百毫米以上的微晶玻璃毛坯。」
「去辦公室打。」
廖國強拿著紙條出了門。陳默留在房間裡,蹲下來敲了敲水泥地面。
獨立地基。爭氣爐下面的花崗岩底座就是同樣的做法。錢國棟有經驗,兩三天能澆好。
他站起來,推開隔壁工作室的門。
賀長林和宋志遠顯然一夜沒睡。桌上多了十幾頁手寫的計算稿,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賀工,刻線機的傳動系統,用廖師傅那套圖紙的方案,還是你自己的?」
「他的。」賀長林頭都沒抬,「他師傅的蝸輪蝸杆方案比我原來設想的精密兩個等級。消隙結構是我沒見過的設計。」
陳默注意到賀長林說「沒見過」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不服,只有陳述。
一個在南山研究所幹了十二年的人,說「沒見過」,分量很重。
「刻線機的核心零件清單,列出來了嗎?」
宋志遠從一堆紙里抽出兩頁遞過來。陳默掃了一眼。
壓電陶瓷驅動器、精密蝸輪蝸杆副、高精度軸承、自準直儀光學組件……
前三樣,廠里有能力自製或者從鵬城採購。
最後一樣——自準直儀的核心光學鏡片——又回到了廖國強的活。
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個瓶頸:光學材料。
下午兩點,廖國強從辦公室回來,臉色不太好看。
「師弟那邊有貨,但只有一塊。直徑一百五十毫米,比要求的小了五十毫米。」
「一百五十的能用嗎?」
「做三軸聯動的短光柵尺,勉強夠。五軸的長光柵尺,不夠。」
陳默沉默了幾秒。
「先拿過來。」
「還有個問題。」廖國強搓了搓手指,「他要價一千二百塊。」
宋志遠咋舌。「一塊玻璃一千二?」
「光學級微晶玻璃。」廖國強看了他一眼,「全國產量一年不到五百片。」
陳默沒有猶豫。「讓他發貨,錢我匯過去。」
一千二百塊。他心裡算了一筆帳。光柵尺項目到目前為止的投入——廖國強的安置費一萬五,電子元器件採購八千,加上這塊玻璃一千二——總計兩萬四千多。
如果這條路走通了,這筆錢買來的,是一個價值百萬外匯都換不來的東西。
自主。
從頭到尾的自主。
傍晚,陳默坐在辦公室里,面前攤著項目進度表。
恆溫工作間改造——三天。
獨立地基澆築——兩天。
微晶玻璃毛坯到貨——半個月。
刻線機核心零件加工——一個月。
讀數頭電路板焊接調試——賀長林說六個月,但以他通宵的速度,可能縮短到四個月。
加起來,最快四個月出樣品。
最快。
如果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卡殼——材料斷供、精度不達標、電路出故障——時間翻倍都有可能。
他揉了揉太陽穴。
桌上的電話響了。
「陳默,我是孫大頭。」
聲音從廣州那邊傳過來,信號不好,沙沙的底噪。
「孫哥,郭老闆怎麼說?」
「他手裡那批貨,不是光柵尺。」孫大頭的聲音壓得很低,「是一套完整的數控系統——三菱的,M50系列,全新的,原包裝。」
陳默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三菱M50。
1989年的三菱M50數控系統,在國際市場上的售價是十二萬美元一套。
折合人民幣,將近五十萬。
「多少錢?」
「他開價八萬美金。」孫大頭吞了口唾沫,「但他說了,錢不是最重要的。他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他要跟你合資。」孫大頭的語氣變了,帶上了一種陳默熟悉的警覺,「他要用這套系統入股你的廠子,占百分之三十。」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遠處傳來爭氣爐風門開合的聲音,咔嗒一下。
陳默把話筒換到左手。
「告訴郭老闆,我去廣州,當面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