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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親爹,不使喚你使喚誰!

2026-10-19 07:24:06 作者: 李又又

  陳默掛了電話,在辦公桌前坐了整整十分鐘。

  三菱M50。

  這四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滾。

  如果放在三個月前,他會毫不猶豫地接受任何條件。那時候精工機械廠連一台像樣的數控系統都沒有,別說五軸聯動,連最基本的兩軸半都是奢望。

  但現在不一樣了。

  賀長林來了,廖國強來了,宋志遠來了。三個被體制遺忘的技術瘋子湊到一起,自研數控系統的路已經鋪開了。雖然還沒走通,但方向是對的。

  這個時候讓港商拿一套進口系統入股百分之三十——等於把精工的命脈交到別人手裡。

  用別人的心臟,長自己的身體。那心臟什麼時候停跳,你說了不算。

  但話又說回來,三菱M50擺在面前,不接觸一下也是傻。

  至少得知道郭老闆手裡還有什麼牌。

  次日一早,陳默先去了賀長林的工作室。

  門一推開,煙霧繚繞。賀長林和廖國強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兩套圖紙,桌上擺滿了鉛筆稿和計算紙。宋志遠趴在角落的小桌上,焊槍滋滋冒著松香味,正在往一塊洞洞板上焊電阻。

  三個人顯然又是一夜沒睡。

  「賀工。」

  賀長林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

  「刻線機的傳動方案定了。廖師傅的蝸杆精密分度結構,我們決定原樣復刻。消隙彈簧的參數昨晚算完了。」

  「加工難度呢?」

  「蝸杆本身不難,你們廠那台爭氣一號能車。難的是蝸輪——需要在滾齒機上精切,然後手工研配。」賀長林頓了頓,「讓李師傅來干,我估計兩周能出活。」

  陳默點頭。「還有呢?」

  

  「壓電陶瓷驅動器。」賀長林指了指清單上畫了紅圈的一個條目,「國內沒有成品。我畫了個替代方案,用步進電機加微分頭代替,精度會降一個等級,但能用。」

  「降多少?」

  「刻線寬度從兩微米放寬到三微米。對五軸的長光柵尺來說,勉強在容差範圍內。」

  陳默記下了。

  「還有一件事。」他把聲音壓低了半度,「我要去廣州一趟。可能三到五天。」

  賀長林沒問為什麼。在這個廠里待了不到一周,他已經習慣了陳默隔三差五消失——每次回來,不是帶人就是帶貨。

  「去吧。讀數頭那邊的光電管選型我還在算,你回來之前出不了結論。」

  陳默又轉到廖國強面前。

  「廖師傅,成都的玻璃毛坯什麼時候到?」

  「我師弟說了,三天內發貨,走鐵路。」廖國強用手背擦了擦鼻尖上的汗,「獨立地基澆好了沒有?」

  「錢師傅那邊今天下午澆築,後天凝固。」

  「行。毛坯到了我就開磨。」

  陳默最後看了一眼宋志遠焊的電路板。洞洞板上密密麻麻的飛線,走線卻異常整齊——這是軍工出身的人特有的習慣。

  「老宋,DA轉換那塊沒問題吧?」

  宋志遠頭都沒抬。「DAC0832我焊了三塊測試板了,輸出線性度在半個LSB以內。沒問題。」

  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說話。

  出了工作室,他徑直去找溫愛華。

  溫愛華正在二車間盯著兩個徒弟刮研龍門刨的新工裝。見陳默進來,他放下刮刀,用抹布擦著手。

  「溫總工,我出去幾天,廠里的事勞您費心。」

  「去哪兒?」

  「廣州。」

  溫愛華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軋鋼廠的齒輪坯料後天到,熱處理的工藝方案老錢已經定了。你不在,我盯著。」

  「紅星造船廠那邊的軍工件呢?」

  「第一批十二個已經粗加工完了,等熱處理完再精磨。月底之前能交。」

  陳默點頭。

  「還有一件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遞過去,「這是我列的清單。五軸項目需要的機加工零件,按優先級排的。我不在的時候,李師傅那邊能騰出手,就安排他先做前三項。」


  溫愛華接過去掃了一眼,眉頭微微挑了一下。

  「精密蝸杆?這活兒倒是不難。材料用什麼?」

  「用從漢陽拉回來的那批鉻鉬合金鋼。料頭裡有幾根直徑合適的圓棒。」

  「行。」

  陳默又拐了一趟財務室。溫靜正在噼里啪啦打算盤,桌上摞著一疊出貨單。

  「溫靜,帳上還有多少現金?」

  溫靜推了推眼鏡。「截至昨天,總帳餘額十八萬七千三。其中臉盆的應收帳款還有四萬二沒到。」

  「給我支兩萬現金,我帶走。」

  溫靜從保險柜里取出兩沓大團結,用牛皮紙袋裝好,遞過來的時候手指碰到了陳默的指尖。

  她飛快地縮回手。

  「注意安全。」

  陳默把錢揣進貼身的帆布腰包里。「溫靜,我不在這幾天,所有超過五百塊的支出,讓我爸簽字,你再覆核一遍。」

  「知道了。」

  之後,陳默便回家收拾行李。

  陳國富正蹲在院子裡磨刮刀。見陳默推門進來,他沒抬頭。

  「又走?」

  「去廣州,幾天就回。」

  「去幹什麼?」

  「談生意。」

  陳國富哼了一聲,刮刀在油石上蹭出刺耳的聲音。「你小子現在滿天飛,這廠子到底是你在管還是老溫在管?」

  「技術老溫管,生意我管。各司其職。」陳默靠在門框上,「爸,軋鋼廠那批齒輪坯料後天到,熱處理用老錢的固體滲碳方案。你幫我盯一下裝爐的時候溫度曲線,老錢脾氣大,有時候跟徒弟講不清楚。」

  陳國富終於抬起頭。「你倒是會使喚人。」

  「親爹,不使喚你使喚誰。」

  陳國富嘴角動了一下,又低下頭繼續磨刀。

  李惠珍從廚房端著一碗雞蛋面出來。「吃了再走。」

  陳默接過碗,三口兩口扒完。麵湯見底的時候,他看到碗底臥了兩個荷包蛋。

  「媽,我又不是上戰場。」

  「出門餃子回家面,你爸不講究,我講究。」李惠珍把一雙乾淨襪子和一件洗好的襯衫塞進他的挎包里,「見人要乾乾淨淨的。」

  陳默沒說話,把挎包拉好鏈,跨上摩托車。

  發動機轟鳴聲中,他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陳國富還蹲在那裡磨刀,頭都沒抬。李惠珍站在門口,圍裙上沾著麵粉。

  陳默擰了一把油門,車子竄了出去。

  ……

  廣州。

  陳默坐了十四個小時的夜班火車,天亮前到了廣州站。

  站前廣場的人流量比鵬城還大三倍。到處是扛著蛇皮袋的務工人員、推著小推車賣早點的攤販、舉著牌子拉客的旅館掮客。空氣里混著柴油味、腸粉香和南方特有的潮濕霉味。

  陳默在一樓出口找了個公用電話,撥通了孫大頭留的號碼。

  響了六聲,接通。

  「餵?」

  「孫哥,我到了。廣州站。」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窣聲,然後是孫大頭壓低的嗓門:「你小子動作夠快!昨晚還在江城,今天人就到廣州了?」

  「夜車。你在哪兒?」

  「環市東路,東方賓館對面有個華僑大廈,我住三樓318。你打個的過來就行。」

  「打的?」陳默看了看廣場上稀稀拉拉的計程車,清一色的草綠色廣州標誌,「多少錢?」

  「三公里以內兩塊二。你別心疼錢,趕緊過來。」

  陳默掛了電話,拎著挎包鑽進一輛車。

  華僑大廈是棟八層高的舊樓,外牆貼著白色馬賽克瓷磚,大堂里擺著兩棵假棕櫚樹。前台的姑娘操著一口粵普,登記完證件遞來一把銅鑰匙。

  敲開318的門,孫大頭正坐在床邊啃叉燒包,茶几上攤著一份《羊城晚報》。

  「坐。」孫大頭把包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墊墊肚子。」


  陳默撕開塑膠袋,咬了一口。叉燒餡甜得發膩——廣式口味,他不太習慣。

  「郭老闆的事,你從頭說。」

  孫大頭放下包子,擦了擦油手。

  「上周我按你交代的,去白天鵝賓館找他。他那個套房,一晚上四百塊——」孫大頭豎起四根手指,「四百。咱們廠一個老師傅干一個月。」

  「說重點。」

  「郭老闆全名郭永昌,香港人,做電子貿易的。主要做日本二手設備和元器件的轉口生意,東南亞和大陸兩頭吃。」孫大頭從枕頭底下翻出一張名片,「看,公司叫'永昌國際貿易',註冊在香港銅鑼灣。」

  陳默接過名片。燙金字,繁體印刷,品位不算差。

  「他那套三菱M50,怎麼來的?」

  「他說是從一個日本倒閉的小廠里收來的。小廠欠了貨款,拿設備抵債。M50系統是全新的,還在原包裝箱裡,連激活碼都沒用。」

  「你驗過貨嗎?」

  「隔著箱子看了一眼,沒拆。」孫大頭搖頭,「我不懂這玩意兒。但箱子上的三菱標和序列號都有,不像假貨。」

  陳默沉默了幾秒。

  三菱M50在1989年的大陸,屬於巴統禁運範圍內的高技術裝備。正規渠道根本買不到。港商手裡有這種貨,不奇怪——灰色渠道一直存在。但這也意味著,這批貨沒有正規進口手續,進了大陸就是走私品。

  「他要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陳默把名片放在桌上,「具體怎麼說的?」

  「他原話是——」孫大頭學著港腔捏了捏嗓子,「'我對你們老闆的工廠很有興趣。這套系統,算我的投資。我出設備,你們出技術和生產能力,大家一起賺錢。'」

  「就這些?」

  「還有一句。」孫大頭的表情變了,「他說,'如果陳老闆願意合作,這套M50隻是開胃菜。後面還有更多好東西。'」

  更多好東西。

  陳默把這四個字在腦子裡咀嚼了一遍。

  港商不會無緣無故拋橄欖枝。郭永昌在酒會上見過「未來之家」的產品,知道精工機械廠有生產能力。現在又拿三菱系統來投名狀——他想要的,絕不僅僅是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他想要的是一個大陸的生產基地。

  一個能幫他把日本淘來的二手設備和技術變成實打實產品的生產基地。

  「他什麼時候方便見?」

  「今天下午。」孫大頭看了看表,「約的三點,白天鵝賓館大堂酒吧。」

  陳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環市東路的車流。1989年的廣州,滿大街都是豐田皇冠和本田雅閣,中間夾雜著綠皮公交和三輪摩的。路邊的霓虹燈招牌上,繁體字和簡體字混著用,一股港味撲面而來。

  「孫哥,你對郭永昌這個人,什麼印象?」

  孫大頭想了想。「精明。非常精明。說話笑眯眯的,但每句話都在試探你的底。吃飯的時候筷子擺得很整齊,酒喝到七分就不再添。這種人——」

  「不好對付。」

  「對。」孫大頭點頭,「不是那種拍桌子吹牛的暴發戶。是真正做過大生意的人。」

  陳默轉過身。

  「下午見面的時候,你不用說話。我說什麼,你都點頭就行。」

  「嗯?」

  「他想合資,我不會答應。但我也不會當面拒絕。」陳默的眼睛很平靜,「我要先搞清楚,他手裡那些'更多好東西',到底是什麼。」

  孫大頭咧了咧嘴。「你小子又要釣魚?」

  陳默沒回答。他從挎包里掏出李惠珍塞進來的乾淨襯衫,抖了抖褶皺。

  「我先洗個澡,換身衣服。」

  「白天鵝賓館的大堂,穿這個進去不會被攔吧?」孫大頭上下打量著他。

  「不會。」陳默把襯衫搭在椅背上,「錢揣夠了,穿什麼都不會被攔。」

  下午兩點四十,白天鵝賓館。

  這是1989年中國最頂級的酒店之一,坐落在沙面島上,正對著珠江。大堂挑高三層,中庭做了一個人工瀑布景觀,水聲潺潺,配著鋼琴現場演奏,排面拉滿。

  進出的客人非富即貴,西裝革履的港商和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占了一多半。

  陳默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白襯衫,挎著帆布包,走進大堂的時候,門口的侍應生果然多看了他兩眼。但也僅此而已——能走進白天鵝的人,沒有一個是簡單角色,穿得差不代表沒錢。

  孫大頭穿了一套在廣州臨時買的灰色西裝,繫著一條暗紅色領帶,頭髮梳得溜光水滑。他走在陳默旁邊,腰板挺得筆直,像個標準的私企老總。

  「那邊。」孫大頭抬了抬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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