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酒吧的角落,郭永昌已經到了。
他坐在一張深棕色的皮沙發上,面前擺著一杯加了冰塊的威士忌,右手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穿深藍色條紋西裝的男人,戴金邊眼鏡,手裡翻著一本英文雜誌。
「陳老闆!」郭永昌遠遠地站起來,伸出手,「終於等到你了。」
他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袖口露出的襯衫是淡藍色的,沒有領帶,最上面一粒扣子解開。整個人看起來鬆弛而得體——這是做慣了生意的人才有的狀態。
陳默握了一下他的手,鬆手利落。
「郭老闆,久等了。」
「不久不久。」郭永昌側身一讓,「來,坐。這位是我的合伙人Tony——唐志明,負責技術評估。」
唐志明站起來點了點頭,沒伸手。他的目光在陳默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移開。
四個人落座。侍應生送上咖啡和一碟小點心。
「陳老闆,上次酒會上一面之緣,印象很深。你那個臉盆——」郭永昌伸出大拇指,「了不起。我做了二十年貿易,第一次見到大陸廠家的產品,質量能做到那個水平。」
「郭老闆過獎。」陳默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速溶的,不算好喝。「一個塑料臉盆而已,上不了台面。」
「臉盆是臉盆,但做臉盆的人不簡單。」郭永昌的目光很直,「我後來讓人打聽了一下,陳老闆的精工機械廠,可不只是做臉盆。軍工訂單、高精度齒輪、德國工具機修復——這些事我在香港跟人提起來,沒有人相信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做出來的。」
他做過功課。
陳默心裡有了數。這個人不是臨時起意,是蓄謀已久。
「郭老闆消息靈通。」陳默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後仰,靠進沙發里。
「做貿易的嘛,消息就是命。」郭永昌笑了笑,端起威士忌晃了晃杯中的冰塊,「所以我才想跟陳老闆談一談。」
「孫總跟我說了,郭老闆手裡有一套三菱M50。」
「對。」郭永昌看了一眼唐志明。
唐志明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資料,推到陳默面前。A4紙,英文列印,帶三菱電機的LOGO。設備規格書、序列號、出廠日期、配置清單。
陳默拿起來翻了翻。
M50系統,四軸聯動配置,帶CRT顯示終端,配套伺服驅動器四台,編碼器四隻。出廠日期1987年11月。日本名古屋工廠。
全新。未激活。
他心裡微微一動,但臉上什麼都沒表現出來。
他把資料放回桌上。
「東西是好東西。」陳默說了一句。
「不只是好東西。」唐志明開口了,聲音冷而清晰,普通話帶著輕微的港腔,「M50是三菱目前的主力中端系統,全閉環控制,支持宏程序。在大陸,就算通過正規渠道,也拿不到進口許可。」
「我知道。」陳默看了唐志明一眼。
「那陳老闆應該也知道,這套系統的市場價值。」唐志明推了推金邊眼鏡,「十二萬美金,這是東京的報價。我們開八萬,已經是誠意價。」
「八萬美金,折合人民幣大概三十五萬。」陳默的聲音很平,「郭老闆的意思是,用這三十五萬的設備,換我們廠百分之三十的股權?」
「不是換。」郭永昌接過話頭,語氣依然溫和,「是合資。我不是買你的廠,我是跟你一起干。設備我出,技術你出,市場我們一起做。東南亞的渠道我有現成的。」
「郭老闆,我直說。」陳默身體前傾,兩隻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精工的股權,不轉讓。」
空氣安靜了兩秒。
郭永昌的笑容沒變。唐志明的眼鏡片反了一下光。
「陳老闆。」郭永昌放下酒杯,身體也前傾了一些,「你是做實業的人,我理解你的堅持。但有些話我得講清楚——你的廠子現在有設備、有技術,缺的是什麼?是市場,是渠道,是外匯。這些東西,你自己攢,十年也未必攢得出來。」
「但我給你的,不只是一套M50。」郭永昌的聲音低了半度,「我可以幫你對接日本的二手精密設備市場。森精機、馬扎克、大隈——這些品牌的二手工具機,在日本的回收價只有原價的兩成。你們廠的修復能力我見識過。如果能打通這條線——」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他要把精工機械廠變成一個二手設備翻新基地,面向東南亞市場倒賣。
陳默看著他,沉默了五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郭老闆,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知道我們廠正在做什麼嗎?」
郭永昌微微一愣。
陳默探出身子,從帆布挎包里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茶几上。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電路板。洞洞板,飛線焊接,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著電阻、電容和晶片。看起來粗糙,甚至有點寒酸。
但唐志明在看到板子上那顆AD574A晶片的瞬間,眼神變了。
「這是什麼?」郭永昌看著那塊板子。
「我們自己設計的數控系統的DA轉換模塊。」陳默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測試板,第三版。輸出線性度在半個LSB以內。」
唐志明猛地從沙發上坐直了。
他伸手拿起那塊板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走線,又翻回去看了看晶片型號。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你們在自研數控系統?」唐志明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陳默沒聽過的東西——不是傲慢,不是質疑。
是警覺。
陳默靠回沙發,雙手張開搭在扶手上。
「郭老闆,您的M50確實是好東西。但我不缺心臟。」他看著郭永昌的眼睛,「我缺的,是另外的東西。」
郭永昌盯著陳默看了三秒。
郭永昌端起威士忌,沒喝,冰塊在杯壁上磕了一下。
「陳老闆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我的系統?」
「需要。」陳默的回答乾脆得讓孫大頭都愣了一下。
唐志明剛拿起那塊電路板的手停在半空。
「但不是用郭老闆說的那個方式。」陳默的身體沒動,聲音也沒變,「我自己在做數控系統,這件事我不瞞你。但做出來需要時間——六個月,也許更長。M50擺在面前,我不碰,那是裝。但拿它換股權,我不干。」
他停了一秒。
「郭老闆,我找你,只有一個目的——省時間。」
這句話說出來,桌上的氣氛變了。
唐志明把電路板放回茶几上,往後靠了靠。他聽懂了。這個年輕人不是來談合資的,是來買東西的。
郭永昌的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
「陳老闆,做生意要講雙贏。你直接買,我賺什麼?」
「郭老闆賺的是將來。」
陳默看著他。
「你在大陸做了二十年貿易,賣的是日本二手設備和元器件。但你心裡清楚,光倒貨,利薄。真正賺錢的,是把設備變成產品,再把產品賣出去。你缺的不是渠道,是一個能接住你手裡貨的工廠。」
郭永昌沒說話。
陳默繼續:「上次酒會你看到我們的臉盆,第一反應不是這東西好,而是——這個廠子能造什麼別的?對不對?」
郭永昌放下杯子,笑了。
笑容很淺,但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
「陳老闆年紀不大,眼睛倒是毒。」
「過獎。」陳默也笑了一下,「所以你看,股權不合適。你拿了百分之三十,我做什麼都得跟你商量。我的脾氣,郭老闆應該打聽過——我不喜歡商量。」
孫大頭在旁邊差點笑出聲,憋住了。
郭永昌轉頭看了唐志明一眼。唐志明微微搖了一下頭。
這個動作很小,但陳默看到了。唐志明的意思是:這個人不好拿捏,別硬來。
郭永昌沉默了大概十秒。
白天鵝大堂的鋼琴聲換了一首曲子。瀑布的水聲嘩嘩地響。
「好。」郭永昌把杯子放在桌上,冰塊撞擊玻璃的聲音清脆,「股權的事,不談了。」
孫大頭的後背瞬間繃緊了。
「M50系統,我賣給你。」郭永昌伸出一根手指,「十萬人民幣。」
孫大頭的嘴張開了。
十萬?原價十二萬美金的東西,折合人民幣五十多萬,他開價十萬?
陳默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我有一個條件。」郭永昌一字一頓地說,「以後——我們長期合作。我手裡的日本設備和元器件,優先供應你的廠。你出了新產品,東南亞的渠道,走我這條線。」
他頓了頓。
「不簽排他協議,不占股權,不干涉你的經營。就是一個優先合作關係。」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
陳默低下頭,看著茶几上那塊粗糙的電路板。
十萬塊,買一套全新的三菱M50。
附帶條件是——以後做生意優先找他。
這不是退讓。這是郭永昌換了一種方式下注。他把賭注從股權換成了時間。他賭陳默的廠子會越做越大,到那時候,一個穩定的供貨渠道和出口通道,價值遠超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精明。
真精明。
陳默抬起頭,看著郭永昌。
「郭老闆,你就不怕虧?」
「怎麼講?」
「十萬塊一套M50,你連成本都收不回來。萬一我這系統做出來了,你這套東西就成了擺設。你這筆買賣,怎麼算都是虧的。」
郭永昌拿起酒杯,這次真喝了一口。
他咽下去,擦了擦嘴角。
「陳老闆,我做了二十年生意,賠過的錢比你見過的都多。」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種閱盡千帆的坦然,「但有一種生意,我從來不怕虧。」
「哪種?」
「投人。」
郭永昌盯著陳默的眼睛。
「一個二十歲的人,從廢品堆里撿設備,靠手工造工具機,接軍工訂單,現在又在自研數控系統。這種人——我投十萬塊買個交情,怎麼可能虧?」
他放下酒杯。
「就算你系統做出來了,M50成了擺設——那又怎麼樣?說明我押對了人。」
白天鵝賓館的大堂鋼琴聲停了。
陳默靠在沙發里,看著對面這個港商。
二十年貿易經驗磨出來的人精。他的每一句話都是算過的——包括那句「投人」。
但陳默不得不承認,這個價格太合適了。
十萬塊,換一套完整的三菱M50四軸聯動數控系統。就算賀長林的自研系統半年後出來,這套M50也可以裝在「爭氣一號」上先跑著。六個月的時間差,對精工來說就是六個月的訂單、六個月的利潤。
他心裡已經做了決定。但臉上什麼都沒露。
「優先合作的事,可以談。」陳默的語速不快,「但我有三個要求。」
郭永昌做了個「請講」的手勢。
「第一,M50的交付我要先驗貨。唐先生說原包裝未拆封,我信。但我要當面拆箱通電測試。有問題當場退。」
「沒問題。」
「第二,後續合作的供貨價格,按你給其他大陸客戶的最低價再打九折。」
唐志明的嘴角動了一下。九折。這年輕人砍價砍到骨頭裡了。
郭永昌想了兩秒。「九五折。」
「九折。」陳默沒讓步,「郭老闆,你剛才說了,你投的是人,不是貨。既然如此,價格上的誠意,應該到位。」
郭永昌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笑出了聲。
「九折。行。」
「第三——」陳默身體前傾,聲音低了一個調,「你說手裡還有'更多好東西'。我想知道,是什麼。」
空氣又安靜了。
唐志明看了一眼郭永昌。這次郭永昌沒有回看他,而是直接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不厚,裡面只有三張紙。
他抽出來,在茶几上展開。
三張照片。
第一張——一台落地式數控車床,從外觀看是日本大隈的產品,型號陳默一眼就認出來了。LAW-300,大隈八十年代中期的主力重型數控車床。加工直徑可達一米。
第二張——一台臥式加工中心。森精機的。具體型號看不太清,但從刀庫的規模判斷,至少是三十把刀以上的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