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張——
陳默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第三張照片上是一台機器，或者說，是一台機器的核心組件。不大，大概一米見方的底座上，安裝著一個極其精密的旋轉工作檯。雙軸。
A軸和C軸。
五軸聯動加工中心的第四軸和第五軸。
陳默盯著第三張照片看了五秒。
他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的手很穩。
「這些也是從日本回收來的？」
「前兩台是。」郭永昌用手指點了點第三張照片，「這個，是從一個台灣中間商手裡拿到的。他說原件是日本牧野的試驗台，沒有裝過機。全新。」
牧野。
牧野銑削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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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精密模具加工領域的絕對王者。
他們的五軸搖籃式工作檯，精度等級在全球範圍內排前三。
陳默把照片疊好，推回郭永昌面前。
「價格呢？」
「不急。」郭永昌把照片收回信封，重新裝進內袋，拍了拍衣服，「M50的事先辦完。後面的東西——等陳老闆什麼時候需要了，隨時聯繫我。」
他站起身，伸出手。
「合作愉快。」
陳默握住他的手。
「貨在哪裡？」陳默問。
「就在廣州。沙河倉庫。」郭永昌看了看表，「明天上午，我安排唐生帶你去驗貨。沒問題的話，當場交錢提貨。」
「行。」
郭永昌帶著唐志明走了。
孫大頭一直等到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大堂轉角，才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十萬！十萬塊！五十萬的東西，十萬塊拿下！」他壓著嗓子，臉憋得通紅，「你小子是不是屬貔貅的？只進不出！」
陳默沒理他。
他坐在沙發上，眼睛看著茶几上那塊孤零零的電路板。
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第三張照片。
牧野的雙軸搖籃工作檯。A軸和C軸。
如果這東西是真的——
賀長林那套五軸聯動加工中心的機械結構，最難的那一塊拼圖，有著落了。
……
次日上午九點。廣州沙河。
一棟灰撲撲的鐵皮倉庫，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豐田麵包車。唐志明已經等在那裡，換了一身深藍色的工裝，腳上穿著勞保鞋——來幹活的陣仗。
「陳老闆，請。」
倉庫門鎖打開，鐵皮捲簾門嘩啦啦地卷上去。
裡面燈光昏暗，幾十個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堆成兩排。空氣里有一股機油和防鏽劑混合的味道——標準的機電倉庫氣息。
唐志明走到最裡面一排，指了指三個標著日文標籤的大木箱。
「就是這三個。」
陳默走上前，先看標籤。
三菱電機株式會社。名古屋工場。品名：數值制御裝置。型式：M50A-4。製造番號：MDS-87-11-0492。
製造日期：昭和六十二年十一月。
1987年11月。和資料上吻合。
「拆。」陳默說。
唐志明招呼兩個倉庫工人上來，撬棍一下一下撬開木箱釘子。松木板一塊塊卸下來，填充物是日本常用的木絲刨花，塞得嚴嚴實實。
第一個箱子打開。
控制櫃主體。深灰色烤漆外殼，三菱的菱形標誌印在正面。CRT顯示器嵌在面板中央，下方是一排功能按鍵和手輪。鍵盤上覆著原廠塑料保護膜，沒有撕掉的痕跡。
全新。
陳默蹲下來，看了看控制櫃背面的接線端子排。端子上的鍍錫層沒有氧化痕跡，螺絲沒有擰動過的工具痕。
他伸手摸了一下主板機箱側面的散熱孔——乾淨，沒有灰塵積累。
第二個箱子。四台交流伺服驅動器和配套的編碼器。驅動器的型號是MR-SA-102A，額定輸出一千瓦。每一台都用防靜電袋密封，袋口的封條完整。
第三個箱子。電纜、連接器、軟體卡帶、操作手冊。手冊是日文的，封面還包著塑料收縮膜。
陳默把所有東西檢查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通電測試。」
唐志明說了聲「早準備好了」。倉庫角落拉過一根動力線，三相380伏。他熟練地把控制櫃的主電源接上，合上空氣開關。
嗡——
風扇轉了。
CRT屏幕亮了。綠色的光標閃了兩下，然後跳出三菱的開機畫面。
自檢程序開始跑。
ROM CHECK……OK
RAM CHECK……OK
SERVO READY……
四個伺服通道沒接電機，顯示「NOT READY」。正常。
陳默按了一下MDI鍵，輸入了一行G代碼指令。
屏幕上的坐標值開始變化。
系統響應速度、畫面刷新頻率、鍵盤手感——全部正常。
他關掉電源。
「沒問題。」
唐志明推了推金邊眼鏡，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這個年輕人驗貨的手法，比他見過的大多數大陸工程師都專業。
陳默轉過身，從帆布腰包里掏出兩沓大團結。
「十萬。你數。」
唐志明沒接。「我不管錢的事。你直接打給郭生——」
「現金交易，當面點清，不經第三人。」陳默把錢放在木箱蓋板上，「這是規矩。郭老闆應該跟你說過。」
唐志明猶豫了一秒，拿起錢，一沓一沓地點。
「對了。」陳默似乎想起什麼，隨口問了一句，「郭老闆昨天給我看的那個第三張照片——牧野的雙軸工作檯。那個東西，他要多少錢？」
唐志明數錢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陳默。
「那個……」唐志明斟酌了一下措辭，「不是用錢能買到的東西。」
「什麼意思？」
「郭生說了，那個工作檯，只跟陳老闆談。」唐志明的語氣變了，帶上了一層陳默沒聽過的鄭重，「而且不是現在。」
「什麼時候？」
唐志明把點好的錢收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收據，簽好字遞給陳默。
「等陳老闆的數控系統做出來的那天。」
陳默接過收據，對摺，放進口袋。
他轉身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唐先生。」
「嗯？」
「幫我問問郭老闆——他手裡的日本二手設備清單，有沒有光學儀器這一類的？」
唐志明的眼鏡片反了一下光。
「光學儀器？」他重複了一遍，「什麼規格？」
「不急。」陳默推開倉庫的鐵門，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等我回去列個單子，傳真給你。」
倉庫外面，孫大頭已經聯繫好了一輛貨車等著裝箱。
三個木箱搬上車，綁好繩索。
孫大頭坐進副駕駛，回頭看了一眼車斗里的箱子，咧著嘴笑得合不攏。
「十萬塊。三菱M50。」他嘬了嘬牙花子，「回去要是跟老溫說了，他能原地起飛。」
陳默沒笑。他坐在後排，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
腦子裡轉的不是M50。
是那句話。
「等陳老闆的數控系統做出來的那天。」
郭永昌在等。
他在等精工的自研系統成功，證明陳默有能力消化五軸聯動的技術。到那時候，那台牧野工作檯——才是真正的籌碼。
這個港商，下的不是一盤棋。
是兩盤。
車子沿著廣州環市路往火車站方向開。窗外掠過高高低低的建築，工地的塔吊在天際線上緩慢旋轉。
陳默從挎包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裡面是昨晚回賓館後憑記憶畫的第三張照片的草圖。
雙軸搖籃工作檯。A軸旋轉範圍正負一百二十度。C軸三百六十度連續。
如果精度能達到五角秒以內——
賀長林的五軸聯動加工中心，就活了。
貨車拐上了通往火車站的大路。
陳默把草圖折好，塞進挎包最裡層。
……
貨車到精工機械廠門口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半。
齊勇站在鐵柵欄門邊，手裡夾著煙，看見車頭露出來，立刻把煙掐了，拉開大門。
「回來了？」
陳默從駕駛室跳下來，沒說話，先看了一眼廠區。
一車間的燈亮著，隱約能聽到機器轉動的嗡嗡聲。二車間方向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是錢國棟那邊在幹活。新廠房的框架已經起了大半，水泥柱子和紅磚牆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
一切都在轉。
好。
「叫老溫、賀工、我爸，到會議室。」陳默拍了拍齊勇的肩膀，「再叫兩個人，把車上的箱子卸到賀工的工作室里去。小心點，比你命值錢。」
齊勇看了一眼車斗上三個印著日文的大木箱，什麼也沒問，轉身就走。
孫大頭跳下副駕駛，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
「我先去看看帳。」他搓了搓臉，「溫靜那丫頭管帳管得緊，我不在這幾天，不知道進了多少。」
「去吧。」
陳默走進廠區，一路上碰到幾個學徒工，點頭打招呼。經過一車間的時候，李師傅正在滾齒機前面盯著工件，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一眼，沖他咧嘴一笑，又轉回去了。
會議室就是辦公樓二樓的一間屋子，一張長條桌，幾把椅子，牆上貼著生產進度表和排班表。
溫愛華先到。
他穿著藍色工裝，袖口卷到肘部，手上還沾著黑色的潤滑脂。看到陳默，眼睛亮了一下。
「回來了？廣州那邊談得怎麼樣？」
「坐。等人齊了一起說。」
陳國富第二個到。他端著搪瓷缸子，裡面泡著濃茶，進門在陳默對面坐下，沒說話。
賀長林最後進來，身上帶著焊錫的氣味，頭髮亂蓬蓬的，眼鏡片上沾了一個小黑點。他進門就看了陳默一眼。
「東西帶回來了？」
這是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不是「辛苦了」，不是「一路順利嗎」——賀長林只關心東西。
陳默點頭。
「三菱M50。四軸聯動。全新未拆封。」
他說了九個字。
會議室安靜了一秒。
溫愛華手裡的抹布掉在桌上。
陳國富端茶杯的動作定住了。
賀長林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
「你說什麼？」溫愛華的聲音變了調。
「三菱M50，四軸聯動配置，帶CRT終端，四台伺服驅動器，四隻編碼器。1987年名古屋出廠，原包裝。」陳默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桌面上，「已經當面通電測試過了。系統自檢全部通過。」
溫愛華站起來了。
他不是激動地站起來的。是那種腿突然不聽使喚、必須站著才能消化信息的反應。
「M50……」他喃喃重複了一遍，眼眶泛紅，「四軸聯動……全新的……」
他在這個行業幹了三十年。三十年裡，他見過無數次進口設備的報價單——那些數字後面跟著「美元」兩個字，每一次都像一把刀扎在心口上。
買不起。
不是技術不行，是買不起。
現在陳默告訴他，一套全新的三菱M50，搬回來了。
「多少錢？」陳國富放下茶杯，問了一個實際的問題。
「十萬。」
陳國富的眉毛往上跳了一下。
溫愛華轉過頭看著陳默，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
賀長林推了推眼鏡。他是在場唯一沒有失態的人——但那是因為他的興奮表現方式不一樣。他已經站起來了，往門口走。
「東西在哪個屋？」
「你工作室隔壁。」
賀長林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溫愛華這才緩過勁來，一把抓住陳默的胳膊：「十萬？人民幣？」
「人民幣。」
「這東西市價五十萬往上——」
「我知道。」
溫愛華鬆開手，重新坐下來。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但陳默聽得很清楚。
「小陳，你是老天爺派來的。」
陳默沒接這話。他從挎包里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抽出自己畫的草圖，鋪在桌上。
「這不是最重要的。」
溫愛華和陳國富同時低頭看向那張圖。
雙軸搖籃工作檯。A軸和C軸的結構示意。
溫愛華的瞳孔縮了一下。
「五軸的第四軸和第五軸？」
「對。日本牧野的試驗台。全新。目前在港商手裡。」陳默把草圖推到桌子中間，「他給我看了照片，但沒報價。說等我們的數控系統做出來，再談。」
溫愛華看著那張草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陳國富喝了口茶，不說話。
「所以——」陳默看向門口的方向，那是賀長林消失的方向，「賀工的那塊主板，必須按時交。六個月。一天都不能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