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長林在工作室里待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七點，陳默端著兩個饅頭和一碗稀飯走進去的時候，三個木箱已經全部拆開了。松木刨花堆了一地，包裝紙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角落——賀長林的習慣，再急也不糟蹋東西。
M50的控制櫃擺在工作檯正中央。深灰色的烤漆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CRT顯示屏上還貼著原廠保護膜。四台伺服驅動器排成一排，像四個沉默的士兵。
賀長林蹲在控制櫃後面，正在研究接線端子排。他面前攤著三菱的原版技術手冊，旁邊還放著他自己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
「吃飯。」
賀長林頭也不抬：「等一下。」
陳默把饅頭放在桌角，掃了一眼筆記本上的內容。
是M50的伺服參數表。賀長林正在逐項抄錄驅動器的出廠設置值——增益、時間常數、電流限幅、編碼器解析度。
他在做什麼，陳默一看就懂。
賀長林不是在學三菱的系統。他是在拆解三菱的思路，找出自己設計中可以優化的部分。
M50對他來說不是目的。是參考答案。
陳默沒打擾他，轉身出了門。
院子裡，宋志遠已經到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手裡拎著工具箱，站在賀長林工作室門口往裡張望。
「宋師傅，進去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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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志遠點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M50的主板布局，我在408廠修過類似的。三菱的設計確實精密——但不是做不出來。」他壓低聲音，「賀工昨晚跟我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
「他說：'三菱能做到的事，給我半年時間，我做得比它好。'」
宋志遠看著陳默，眼睛裡有一種陳默很熟悉的東西。
是被點燃的感覺。
「那就幫他。」陳默拍了拍宋志遠的肩膀，「你負責硬體焊接和驅動調試。他負責軟體和架構。你倆一個造心臟，一個接血管。」
宋志遠站直了，像條件反射一樣。軍人的底子，刻在骨子裡。
「明白。」
陳默往一車間走去。
經過新廠房工地的時候，錢國棟正站在熱處理車間門口，指揮兩個工人往裡搬耐火磚。他看見陳默，喊了一嗓子：「小陳！你那個爭氣爐的二號爐膛，今天下午能砌完！」
「好！辛苦錢師傅！」
「辛苦個屁！」錢國棟滿臉灰塵，齜牙一笑，「你把好東西弄回來了，我們再不賣力氣，對不起那些機器！」
消息傳得快。
昨天下午陳默回來不到兩個小時，「老闆從廣州拉回來一套日本數控系統」這件事，已經傳遍了整個廠區。具體多少錢沒人知道，但「價值幾十萬」的說法已經在工人中間發酵了。
陳默走進一車間，李師傅正在德國滾齒機上加工一批人字齒輪。工件轉速穩定，切削液均勻地澆在刀具上，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李師傅，紅星廠那批齒輪做到哪了？」
「第四批，還剩十二件。」李師傅沒回頭，眼睛盯著進刀量的刻度盤，「精度沒問題，每一件都在DIN2級以上。」
「好。」
陳默在車間裡轉了一圈。爭氣一號車床旁邊，兩個學徒工正在車外圓，旁邊放著遊標卡尺和千分尺。陳國富站在一旁看著，偶爾伸手指點兩下。
父子倆對視了一眼，沒說話。
陳國富心裡清楚，那套三菱M50如果裝到爭氣一號上——這台全手工打造的車床，將從手搖時代一步跨入數控時代。
他的手藝，造出了這台車床的骨架。
賀長林的技術，將給它裝上大腦。
這個念頭讓陳國富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上午十點，孫大頭從財務室衝出來，拿著一沓帳本直奔陳默。
「好消息！」他壓著聲音，眼睛放光，「你不在這幾天，臉盆出了兩萬八千個，毛利一萬九。軋鋼廠的齒輪尾款也到了，三萬七。加上之前的餘額——」
他伸出五根手指。
「帳上現金，五十三萬。」
陳默點頭。這個數字在預期之內。
「但是——」孫大頭湊近了一步，「溫靜跟我說了一件事。」
「什麼事？」
「昨天下午，有個人來廠里找你。沒找到你，留了張名片就走了。」
孫大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陳默接過去看了一眼。
名片很簡潔，白底黑字。
上面印著一行字——
**省機械工業廳技術引進處 副處長 韓志遠**
下方一行手寫的小字，藍色鋼筆：
**「陳廠長，有要事面談。望儘快回電。」**
陳默把名片翻過來。
背面什麼都沒有。
他把名片收進口袋，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韓志遠。
上次技術普查的領隊。評估報告已經遞上去了，按理說事情已經了結。
這個時間點再找上門——不是普查的事。
「他什麼表情？」陳默問。
孫大頭想了想：「溫靜說，這人很客氣，笑眯眯的。跟上回來的時候不太一樣。」
上回來是查帳的。
這回——笑著來的。
陳默把名片放好，走向辦公樓。
「我去打個電話。」
電話接通的時候，對面傳來一陣沙沙的雜音，然後是韓志遠的聲音。
「陳廠長？我是韓志遠。」
「韓處長好。聽說您昨天來過，沒能接待，抱歉。」
「沒事沒事，我來得突然。」韓志遠的語氣確實跟上次不一樣。上次是公事公辦的冷，這次帶著一種陳默說不上來的熱絡，「陳廠長最近出差了？」
「去了趟廣州，談點業務。」
「廣州好啊，前沿陣地。」韓志遠笑了兩聲，然後話鋒一轉，「陳廠長，我這次來找你，不是公事。」
「哦？」
「是好事。」
電話線嗡嗡地響了兩秒。
「上回的技術評估報告交上去以後，廳里幾個領導傳閱了一圈。反響很大。尤其是你們那台手工刮研的車床和DIN1級的齒輪——我們周處長專門在報告上批了四個字。」
陳默等著。
「'不可思議。'」
韓志遠頓了一下。
「陳廠長，我直說了。廳里正在籌備一個項目——'省機械工業技術創新示範基地'。第一批名單還沒定，但周處長點了你們廠的名。」
陳默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示範基地。這個名頭在1989年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政策傾斜。
資金扶持。
最重要的——合法性。
一個民營小廠，掛上省級示範基地的牌子，以後再有人拿「私企」說事，就得掂量掂量。
「韓處長，這事……有什麼要求？」
「有。」韓志遠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廳里要求申報單位必須有自主智慧財產權的核心技術成果。不是買來的，不是仿的——是自己研發的。陳廠長，你們那個爭氣一號車床，算不算？」
「算。」
「光一個車床不夠。」韓志遠停了一拍，「報告裡寫了，你們廠還在搞一個熱處理的溫控裝置？純機械的？」
爭氣爐。
陳默心裡明白了。韓志遠看過評估報告裡的每一個細節。爭氣爐那套差動槓桿溫控機構，是全場最讓專家組意外的東西——沒用電子元件，純機械結構實現正負三度的控溫精度。
「對，是我們自己設計的。」
「好。」韓志遠的語氣判斷完畢的乾脆，「我建議你們把這兩樣東西整理成技術報告，越快越好。格式我可以發給你們參考。另外——」
他又停了一下。
「申報材料里最好有一個正在進行中的重大技術攻關項目。廳里喜歡看到'進行時'的東西，說明這個企業有後勁。陳廠長，你們手裡有沒有這樣的項目？」
陳默沉默了三秒。
賀長林的五軸聯動數控系統。
廖國強的國產光柵尺。
宋志遠正在焊接的控制主板。
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個，都足以讓省機械廳的那幫人坐不住。
但陳默沒有立刻回答。
他腦子裡飛速轉了兩圈。
五軸聯動的事，現在不能說。太早暴露，只會招來更多的覬覦和麻煩。上次技術普查背後就是孟慶濤在搞鬼，這次如果傳出「民營小廠在搞五軸聯動」的風聲——
他不敢想。
「有。」陳默開口了，聲音平穩，「我們正在進行一個數控化改造項目。計劃用自研的數控系統，對現有手工工具機進行升級。」
他只說了最表面的一層。
數控化改造。這個說法夠大，也夠安全。不涉及五軸，不涉及光柵尺，不涉及任何敏感技術。
韓志遠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自研數控系統？」
「對。」
「陳廠長——」韓志遠的聲音變了。不是熱絡，也不是客氣。是一種陳默很熟悉的東西。
驚訝壓住之後的慎重。
「你們真的在自己做數控系統？」
「做了三個多月了。」
電話線嗡嗡響。
「陳廠長。」韓志遠深吸了一口氣，「材料你儘快準備。我下周再來一趟。這次不是我一個人——周處長說了，他要親自來看。」
陳默掛了電話。
他站在辦公桌前，手按在那張名片上，沒動。
窗外，一車間的機器聲穩穩地轉著。新廠房的工地上傳來攪拌水泥的嘩啦聲，有人在喊號子。賀長林工作室的窗戶亮著燈——那盞燈，昨晚到現在沒滅過。
省級示範基地。
周處長親自來。
這不是韓志遠自作主張能辦的事。這背後，一定有人在推。
周耀國？秦懷遠？還是評估報告本身的分量？
陳默不確定。但他確定一件事——
風來了。
他走出辦公樓，院子裡陽光正好。
孫大頭正站在新廠房的鋼樑下面跟包工頭吵架，嗓門震天響，說「這磚縫寬了半指頭你跟我說合格？」
陳默走過去，拍了拍他的後背。
「別吵了。叫老溫、賀工、錢師傅、我爸，再加上宋志遠，晚上開個會。」
孫大頭轉過頭，看見陳默的表情，收了聲。
「出什麼事了？」
陳默把名片遞給他。
孫大頭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放大。
「省里……要來人？」
「下周。」陳默的聲音不大，「周處長親自來。」
孫大頭把名片攥在手裡，嘴巴張了兩下，沒說出話。
陳默轉身往賀長林的工作室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廠區。
爭氣一號車床的輪廓透過車間的窗戶，隱約可見。
他忽然想起溫愛華昨天說的那句話。
「你是老天爺派來的。」
不是。
陳默在心裡說。
老天爺不管這些事。是那些蹲在機器旁邊、手上全是油污和老繭的人——他們自己，把這條路一步一步蹚出來的。
他要做的，只是替他們把門打開。
賀長林工作室的燈還亮著。
陳默推開門，看到賀長林面前多了一塊新的洞洞板。上面的焊點比昨天那塊整齊了很多。
「賀工。」
賀長林頭也沒抬。
「M50的伺服控制算法，我大概看明白了。三菱用的是PI調節，帶前饋補償。我的方案可以做得更好——用自適應模糊控制。但需要一個東西。」
「什麼？」
賀長林抬起頭，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布滿血絲，但亮得嚇人。
「一台示波器。帶存儲功能的。國產的不行，解析度不夠。」
他停了一下。
「最好是日本的。」
陳默想了三秒。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唐志明的那張收據，翻到背面，拿起筆，寫下了一行字。
**「光學儀器、存儲示波器、精密量具——發傳真給唐志明。」**
他把紙條折好，放進挎包。
轉眼，傍晚。
晚上七點，會議室。
桌上擺著六個搪瓷缸子，每個裡面都泡著濃茶。陳默坐在主位，左邊溫愛華、陳國富、錢國棟，右邊賀長林、宋志遠，孫大頭坐在最末端，手裡捏著那張名片。
「情況就是這樣。」陳默把名片放在桌子中央，「省機械廳要把我們廠列入'技術創新示範基地'第一批名單。下周周處長親自來。」
錢國棟第一個反應：「好事啊！這牌子掛上，誰敢再來查我們？」
「好事，也是麻煩事。」溫愛華接過話，看了陳默一眼，「小陳，你想說什麼？」
陳默手指敲了敲桌面。
「申報材料要交兩樣核心成果。爭氣一號車床，爭氣爐溫控。再加一個'正在進行的重大攻關項目'。」
會議室安靜了。
每個人都看向賀長林。
賀長林抬起頭，鏡片反著燈光。
「五軸聯動？」
「不報。」陳默搖頭，乾脆，「一個字都不能提。」
宋志遠眉頭一皺：「為啥？這是最大的亮點。」
「因為它太大了。」陳默環視一圈，「現在抖出去，第一個找上門的不是表揚，是各路人馬。孟慶濤上次那一手還沒翻篇。五軸聯動這四個字一出，省里、部里、各大研究所——沒人能讓我們安安靜靜做事。」
溫愛華緩緩點頭：「小陳說得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