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報什麼?」孫大頭問。
「數控化改造。」陳默看向賀長林,「賀工,把M50先裝到爭氣一號上。下周之前,讓那台車床能用數控代碼跑出一個工件來。」
賀長林皺眉:「一周?M50的接口規範我還沒完全摸透——」
「不用完全摸透。」陳默打斷他,「M50是三菱原裝系統,直接裝上去就能用。我要的不是你自研的系統裝機演示,我要的是'三菱M50驅動國產手工車床'這個畫面。」
賀長林愣了一秒。
宋志遠先反應過來:「懂了。給省里看的是'引進消化吸收'的姿態,不是'自主研發'的鋒芒。」
「對。」陳默點頭,「我們要讓周處長看到一個'聽話的、有潛力的、值得扶持的'企業。不是一個'已經跑在前面、可能失控的'企業。」
陳國富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抬起頭:「小陳,你這心眼子……」
他沒說完。
陳默笑了一下。
「爸,這叫分寸。」
賀長林推了推眼鏡,站起來。
「一周,我能搞定接線和調試。但有個問題——爭氣一號的絲槓是手工磨的,間隙補償參數得現場測。」
「宋師傅配合你。」陳默看向宋志遠,「需要什麼儀器,明天列單子。」
宋志遠點頭。
會議散了。
孫大頭跟在陳默後面走出辦公樓。夜風涼,工地的燈還亮著,照著新廠房的鋼架。
「你說,孟慶濤那邊……會不會知道周處長要來?」
陳默停下腳步。
「一定知道。」
「那他——」
「他會想辦法。」陳默看著遠處賀長林工作室那盞不滅的燈,「但他想不到我們手裡有什麼。」
七天。
第一天,宋志遠把M50的伺服線接到爭氣一號的主軸電機上。原電機是普通三相異步,接不了伺服。陳國富抄起傢伙,連夜把主軸拆了,換上從鵬城帶回的備用伺服電機。
第二天,絲槓間隙補償。賀長林用千分表測了一整天,得出X軸反向間隙0.018毫米,Z軸0.022毫米。數字錄入參數表。
第三天,CRT屏幕亮起。第一段G代碼:G01 X50 Z-30 F100。
刀具動了。
走出一條直線。
誤差0.008毫米。
李師傅蹲在工具機邊上看完整個過程,煙從手指縫裡燒到了肉,沒察覺。
第四天,加工第一個測試件。一根階梯軸,三段不同直徑。
第五天,第二件,第三件。重複精度0.01毫米以內。
第六天,溫愛華親自上陣,用千分尺逐件複測。
「小陳。」他從車間出來,手有點抖,「這台機器現在能幹的活,比紅星廠的進口設備只差一檔。」
陳默點頭。
「爸那邊呢?」
第七天上午十點。
省機械廳的桑塔納停在廠門口。
韓志遠先下車,拉開後門。一個五十多歲、穿灰色中山裝、戴眼鏡的男人走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拎公文包,一個背相機。
陳默站在大門口迎著。
「周處長,您好。」
周處長叫周德全。上次評估組裡那個被齒輪精度震到的專家。
他沒寒暄,握了手,第一句話是:
「車床在哪?」
陳默心裡笑了一下。專家就是專家。
「跟我來。」
走進一車間。
爭氣一號擺在最中央,旁邊是M50的控制櫃,CRT屏幕亮著,待機畫面是簡潔的三菱標誌。
周德全停下腳步,看了五秒。
然後他繞到工具機後面,看了一眼伺服線的走線方式。又蹲下來,看了一眼絲槓和導軌的接合處。
「啟動。」他說。
宋志遠早就候著。他按下啟動鍵,調出預設程序。
主軸啟動。刀架移動。切削液噴出。
毛坯件是一根45號鋼的圓棒。程序跑了八分鐘,下來一個帶螺紋的階梯軸。
宋志遠遞過千分尺。
周德全親自測。
測了三個尺寸。
然後他把千分尺放下,轉過頭看陳默。
「M50的伺服增益你們調過?」
「調過。」陳默點頭,「原廠參數在這種床身剛性下會過沖,宋工把比例增益降到了原值的六成。」
「反向間隙補償呢?」
「X軸18微米,Z軸22微米。兩軸分別補償。」
「補償曲線是線性的還是分段的?」
陳默看了賀長林一眼。
賀長林上前一步:「分段。低速段單獨建表,高速段用線性。」
周德全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沒說話,又走到M50的控制櫃前,掀開側面板,看了一眼裡面的接線。
合上面板。
轉過身。
「老韓。」
韓志遠立刻上前:「周處長。」
「申報材料里寫的是'引進消化吸收'?」
「是。」
周德全笑了。
他笑得很慢,看著陳默。
「陳廠長,這台車床——是你們自己造的?」
「是。」
「M50是你們自己裝上去的?」
「是。」
「參數是你們自己調的?」
「是。」
周德全搖頭。
「引進消化吸收是個屁。」
韓志遠臉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陳默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沒動。
周德全轉向身後那個拎公文包的人。
「小李,把申報書拿過來。」
公文包打開,一份紅頭文件遞到周德全手裡。
周德全翻到最後一頁,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在「申報項目類別」那一欄,用力劃掉了「技術引進消化吸收」幾個字。
然後他寫了八個字。
——**自主創新技術示範**
鋼筆合上。
「老韓,回去重新走流程。這個廠申報的不是消化吸收類,是自主創新類。」
韓志遠張了張嘴:「周處長,自主創新類的扶持力度——」
「我知道。」周德全打斷他,把申報書遞迴去,「資金扶持三十萬,五年免稅,省廳技術專家定點指導。該給的,一樣不少。」
他看著陳默。
「小陳同志。」
「在。」
「你藏得很深。」
陳默沒接話。
周德全又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
「你以為我看不出來?M50裝上去能讓你們的車床跑出這個精度,那是因為你們的機械底子已經摸到了頂尖水平。這不是'引進',這是'拿外面的東西,餵自家的孩子'。」
他拍了拍爭氣一號的床身。
「這孩子,養得不錯。」
中午在國營飯店。陳默訂了最大的包間。
周德全坐在主位,左手韓志遠,右手陳默。溫愛華、賀長林、孫大頭作陪。
酒過三巡,周德全放下杯子。
「小陳,我跟你說句實話。」
「您講。」
「示範基地的牌子,下周文件就下來。但牌子是雙刃劍。」
陳默點頭。
「掛了這塊牌子,你們就不是江城縣的廠了,是省里盯著的廠。好處是沒人敢輕易動你們,壞處是——」周德全頓了一下,「所有人都會盯著你們的下一步。」
包間裡安靜了一下。
陳默端起酒杯。
「周處長,我敬您一杯。」
「說話。」
「我們廠下一步,就兩件事。一件是把數控化改造的活兒做紮實,爭氣一號只是開始,二號、三號會一台一台出來。另一件——」
他停了一下。
「是把我們的產品賣出去。臉盆、電風扇、齒輪。能賣到省外,就賣到省外;能賣到國外,就賣到國外。」
周德全眯起眼。
「出口?」
「在談。」陳默不慌不忙,「鵬城有個港商,想包銷我們的電風扇到東南亞。」
周德全和韓志遠對視了一眼。
韓志遠低聲說了一句:「周處長,這個我沒匯報,剛聽說。」
周德全擺擺手,看著陳默。
「小陳,你這個廠……」
他沒說完。
陳默笑了笑,把酒喝了。
下午兩點,送走考察組。
桑塔納的尾燈消失在廠門外的土路盡頭。
孫大頭長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癱在大門旁邊的水泥墩上。
「我操……我剛才手心全是汗。」
陳默沒說話,從口袋裡掏出周德全留下的一張名片。
不是公務的那張。
是周德全親筆寫的家裡電話。
「小陳,有事打這個號。白天找不到,晚上一定在。」——周德全的原話。
陳默把名片收好。
他抬頭看了一眼廠門上方那塊掉漆的舊牌子——「江城精工機械廠」。
下周開始,這塊牌子下面,會多一行字。
省機械工業技術創新示範基地。
「走,回廠。」陳默拍了拍孫大頭,「賀工那邊還等著我們。」
兩人往裡走。
剛走到辦公樓下,溫靜從門裡跑出來,臉色不對。
「陳廠長,有個電話,找了你三遍了。」
「誰的?」
「鵬城打來的。說是郭老闆那邊的唐先生。」
陳默腳步頓了一下。
「他說什麼?」
溫靜咽了一下口水。
「他說——牧野那台工作檯,有人出價了。一百二十萬港幣。郭老闆讓您三天內回話。如果您不要,他就出給別人。」
陳默沒動。
孫大頭在旁邊倒抽一口涼氣:「一百二十萬港幣?小陳,咱們帳上才五十多萬人民幣——」
陳默抬手,讓他閉嘴。
他看著辦公樓門口賀長林工作室那扇緊閉的門,裡面隱約傳來焊槍的嘶嘶聲。
三天。
一百二十萬港幣。
而賀長林的自研主板,離做出來——還差至少五個月。
陳默緩緩握緊了拳頭。
「溫靜,給我接唐志明的電話。」
電話接通。
唐志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廣東人特有的尾音上揚:「陳生,郭老闆讓我轉告你,牧野那台雙軸工作檯,有個台灣人出價一百二十萬港紙。三天內回話,過期不候。」
陳默握著話筒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哪家台灣人?」
「台中一間精密加工廠,做航空零件的。」唐志明頓了頓,「人家是現款,美金結算。」
陳默閉了一下眼。
台中做航空零件的——那邊的精密加工產業正在起飛,他們要這台工作檯,是真用得上。不是虛晃一槍。
「唐先生,三天太短。給我五天。」
「陳生,這不是我能做主的事——」
「你幫我跟郭老闆帶句話。」陳默的聲音壓低了半度,「就說,我不光要這台工作檯。後面還有長期的合作。他如果把這台賣給台灣人,賺的是一錘子買賣。留給我,賺的是一條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幫你傳。但陳生,郭老闆是生意人。」
「我知道。」
掛了電話。
陳默站在辦公桌前沒動。
孫大頭湊過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小陳,一百二十萬港幣……按現在的匯率,折成人民幣得五十六七萬。咱們帳上倒是有五十三萬,但這錢要是全掏出去——工人工資怎麼發?原料怎麼買?臉盆的訂單還壓著呢!」
陳默沒接話。
他在心裡飛速算了一筆帳。
帳上五十三萬。扣掉下個月必須支出的工資、原料、水電——最少留二十萬才能維持運轉。也就是說,他最多能動用三十三萬。
缺口:二十三萬。
三天。
不,如果唐志明能幫他爭取到五天——也只有五天。
「孫哥。」
「怎麼了!」
「明天一早,你拿著這個去縣人民銀行找張建軍。」陳默從抽屜里翻出一份文件——省機械廳的示範基地批覆函,雖然正式文件還沒下來,但韓志遠臨走時留了一份蓋章的通知副本。
「拿這個能貸出錢?」
「示範基地有三十萬扶持資金,但那筆錢走財政撥付,最快也要兩個月。」陳默搖頭,「你不是去要那筆錢。你是拿這個當信用背書,申請一筆短期流動資金貸款。二十萬,一個月期。」
孫大頭接過文件,眼珠子轉了兩圈:「張建軍上次對咱們印象不錯,加上這個省級的牌子……應該能談。但銀行走流程,三天批不下來啊。」
「所以我還有第二條路。」
陳默拿起桌上的鋼筆,在一張紙上寫了個名字。
趙鐵柱。
孫大頭一看就懂了:「找他借?」
「過橋。銀行的錢一到,立刻還他。」
「利息呢?」
「上次他要還我利息,我沒收。」陳默把紙條折起來,「這次,他也不會收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