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頭咧了咧嘴。人情債,有時候比真金白銀好使。
「行,我明天兩頭跑。」孫大頭拍了拍胸脯,「銀行那邊我去磨,趙鐵柱那邊——你親自去?」
「我親自去。」
陳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晚上八點四十。
「還有一件事。」他從口袋裡掏出周德全留的那張私人名片,看了兩秒,又放回去。
不到萬不得已,這張牌不動。
「孫哥,你說郭永昌這個人,圖什麼?」
孫大頭想了想:「圖錢唄。港商嘛。」
「不全是。」陳默靠在椅背上,「他上次十萬塊把M50賣給我,虧了至少五萬美金。他圖的不是這一單的利潤,是我這個人。」
「投人?」
「對。他在賭我能做大。」陳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所以這次,一百二十萬港幣不是他的底線。他的底線是——我能不能讓他覺得,繼續押注在我身上,比賣給台灣人更划算。」
孫大頭眨了眨眼:「你打算怎麼讓他覺得?」
陳默沒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廠區里,賀長林工作室的燈還亮著。那盞燈從昨晚到現在,就沒滅過。
五軸聯動加工中心。
國內第一台。
如果做成了——那不是一台機器的事。那是一整條產業鏈的事。是數控系統、伺服驅動、精密測量、高端刀具……所有環節串起來的事。
郭永昌做了二十年中間商,倒騰禁運設備。他最清楚這條產業鏈的價值。
「孫哥。」
「嗯?」
「幫我查一個事。郭永昌在大陸有沒有投過工廠?」
孫大頭愣了一下:「我問問方兆成?」
「問。明天中午之前給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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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轉過身,拿起挎包。
「你幹嘛去?」
「回家。」陳默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明天有硬仗要打。睡個好覺。」
他走出辦公樓。夜風裹著初春的涼意撲在臉上。
三天。最多五天。
五十六萬。
他手裡能湊出的現金,撐死三十三萬加趙鐵柱的二十萬,五十三萬。
還差三四萬的口子。
陳默騎上摩托車,發動引擎。車燈在黑暗中劈開一條光路。
差的那幾萬塊——他已經想到辦法了。
但那個辦法,需要他親自跟郭永昌談。
不是談價格。
是談未來。
第二天一早,陳默騎摩托直奔縣城。
趙鐵柱的「辦公室」在老城區一條巷子深處,門面是個茶葉鋪,後面三間房才是正經地方。
陳默到的時候,趙鐵柱正端著紫砂壺喝早茶,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
「喲,陳老闆,稀客。」趙鐵柱站起來,笑得很真誠,「坐坐坐,喝茶。」
陳默沒繞彎子。
「趙哥,借二十萬,一個月還。」
趙鐵柱倒茶的手頓了一下。
他抬頭看了陳默一眼,沒問為什麼,也沒問利息。
「等著。」
他起身走進裡屋。五分鐘後出來,手裡拎著一個黑色人造革提包,往桌上一放。拉鏈拉開,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
「二十三萬。多出來的三萬,你拿著應急。」
陳默看著那包錢,沒伸手。
「趙哥——」
「別跟我客氣。」趙鐵柱把茶杯推到陳默面前,「上次你一句話,救了我小二十萬。這點錢算什麼?」
他坐下來,翹著二郎腿,語氣輕描淡寫:「不要利息。你什麼時候還都行。」
陳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一個月。」
「行。」
事情就這麼定了。沒有借條,沒有合同。一杯茶的功夫,二十三萬現金換了主人。
這就是1989年的江湖規矩。信字當頭,一諾千金。
陳默把提包拎起來,站起身。
「趙哥,改天請你喝酒。」
「滾蛋吧。」趙鐵柱擺擺手,「你那腦子,借出去的錢比存銀行還保險。」
出了茶葉鋪,陳默把提包塞進摩托車后座的鐵箱裡,鎖好。
上午十點,他回到工廠。
溫靜已經把帳目理好了,三十萬現金從保險柜里取出來,分裝在兩個帆布袋裡。加上趙鐵柱的二十三萬——五十三萬人民幣,整整齊齊擺在辦公桌上。
「夠了嗎?」溫靜問。
「差一點。」陳默算了算,「按今天的匯率,一百二十萬港幣折合人民幣大概五十六萬。還差三萬。」
「我這裡有八千塊私房錢——」溫靜剛開口。
「不用。」陳默擺手,「這三萬,我不打算用錢補。」
溫靜沒聽懂。
陳默沒解釋。他看了一眼表——十點二十。
「大頭那邊有消息了嗎?」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孫大頭滿頭大汗衝進來,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問到了!」他喘著粗氣,「方兆成說,郭永昌去年在東莞投了一個五金廠,做出口加工。但那個廠一直虧錢——因為他找不到靠譜的技術團隊,良品率上不去。」
陳默眼睛亮了一下。
「什麼產品?」
「精密鑄件。給日本那邊做汽車零部件的。」
陳默站起身,在屋裡走了兩步。
精密鑄件。良品率。技術團隊。
這三個詞串在一起,答案已經出來了。
「孫哥,幫我接唐志明的電話。」
十分鐘後,電話接通。
「唐先生,麻煩轉告郭老闆三句話。」
「陳生請講。」
「第一,牧野工作檯,我要了。五十三萬人民幣,三天內到他指定帳戶。」
「第二,差額部分,我不用現金補。我用技術補。他東莞那個五金廠的良品率問題,我幫他解決。免費。」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第三——」陳默的聲音放慢了半拍,「告訴郭老闆,我的數控系統,六個月內出成果。到時候,第一個裝機客戶,給他。」
唐志明沉默了很久。
「陳生,你怎麼知道郭老闆在東莞有廠?」
「唐先生,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郭老闆是聰明人。他算得清這筆帳。」
「……我轉達。」
掛了電話。
孫大頭站在旁邊,嘴巴張著合不攏。
「你……你拿什麼幫他解決良品率?咱們又沒做過鑄件——」
「錢師傅。」陳默說了兩個字。
孫大頭一拍大腿:「對啊!錢老怪的熱處理手藝!鑄件良品率低,十有八九是熱處理工藝不過關!」
「不光是熱處理。」陳默坐回椅子,「精密鑄件的問題,從模具設計到澆注溫度到後處理,是一整套工藝鏈。我們廠現在這幫人——溫總工、我爸、錢師傅、劉建設——隨便拉兩個過去蹲一周,就能把他那個廠的良品率從六成拉到九成以上。」
「這……這不等於白送?」
「不是白送。」陳默搖頭,「是投資。郭永昌欠我一個人情,比欠我三萬塊錢值錢一百倍。」
下午三點,唐志明回了電話。
只有一句話。
「郭老闆說——成交。」
陳默放下電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牧野雙軸工作檯。五軸聯動加工中心的最後一塊拼圖。
拿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孫大頭在旁邊手舞足蹈:「成了成了!默啊你他媽就是財神爺——」
「別高興太早。」陳默睜開眼,「錢明天就得打過去。你去安排匯款。走對公帳戶,讓溫靜開好憑證。」
「沒問題!」
「還有——」陳默站起來,「設備什麼時候能到?」
「這個我得問唐志明。從廣州發貨的話,走鐵路……」
「催他。越快越好。」
陳默走出辦公室,直奔賀長林的工作室。
推開門,焊槍的氣味撲面而來。賀長林趴在工作檯上,面前的洞洞板上已經焊了大半。宋志遠蹲在旁邊,拿著萬用表在測通斷。
兩人同時抬頭。
陳默站在門口,說了一句話。
「牧野工作檯,拿下了。」
賀長林的手抖了一下。焊槍差點燙到手指。
他摘下放大鏡,站起來,眼鏡片後面的眼睛死死盯著陳默。
「你說真的?」
「真的。一個月內到貨。」
賀長林沒說話。他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張五軸聯動加工中心的總裝圖。
那張圖掛在那裡三個多月了。每一個部件旁邊都標註著來源和狀態——發那科驅動器,已到;NSK軸承,已到;THK導軌,已到;三菱M50參考系統,已到;光柵尺,研發中……
只有一個位置,一直空著。
「牧野FJH-60雙軸工作檯」——後面寫著兩個字:待定。
賀長林走過去,拿起筆,把「待定」劃掉。
寫上兩個字。
已到。
宋志遠在後面輕輕吹了聲口哨。
陳默看著那張圖,嘴角微微上揚。
五軸聯動。
中國第一台。
所有零件,到齊了。
匯款手續辦得很順利。
第二天上午,五十三萬人民幣從江城精工機械廠的對公帳戶劃出,經由省外貿公司的結算通道,轉入郭永昌在廣州的公司帳上。
溫靜在記帳的時候,手都在發抖。
「陳廠長……帳上只剩兩萬三了。」
「我知道。」陳默頭也沒抬,正在看賀長林遞過來的主板布線圖。
「下周工人工資——」
「大頭去銀行的貸款,三天內批。」
溫靜咬了咬嘴唇,沒再說話。她跟著陳默這麼久,知道這個人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但帳上只剩兩萬三這件事,還是讓她後背發涼。
孫大頭中午從縣城回來,帶了個好消息。
「批了!」他把一張蓋著紅章的單子拍在桌上,「二十萬,月息六厘,一年期!張建軍看到省里那個示範基地的文件,二話沒說就簽了字!」
陳默點頭。
「錢什麼時候到帳?」
「後天。」
「行。到帳以後,先還趙鐵柱二十三萬。剩下的補進流動資金。」
孫大頭搓了搓手:「那咱們現在等於——白嫖了一台價值百萬的設備?」
「不是白嫖。」陳默把布線圖放下,「是用未來換的。我答應了郭永昌兩件事——幫他東莞的廠解決良品率,給他第一台數控裝機。這兩件事,都得兌現。」
「那是以後的事。」孫大頭嘿嘿一笑,「先把東西拉回來再說!」
陳默沒接話。他看了一眼日曆——四月十二號。
按唐志明說的,設備從廣州走鐵路,大概十天到。也就是四月二十二號左右。
十天。
這十天裡,賀長林要完成主板的核心電路焊接。廖國強要把光柵尺的基板研磨到位。宋志遠要把驅動器的接口協議全部調通。
每一條線都在跟時間賽跑。
下午,陳默去了趟熱處理車間。
錢國棟正帶著兩個徒弟在調試二號爭氣爐。爐膛里的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臉上,汗珠子順著下巴往下滴。
「錢師傅。」
「嗯?」錢國棟頭也沒回,眼睛盯著溫度計的指針。
「下個月,可能要借你出差一趟。去東莞,幫一個港商的五金廠看看工藝。」
錢國棟這才轉過頭,皺著眉:「多久?」
「一周,最多十天。」
「我這邊爐子剛穩定——」
「不急。等軋鋼廠那批齒輪熱處理完再走。」陳默頓了頓,「管吃管住,另外給你五百塊出差補貼。」
錢國棟哼了一聲:「我是缺那五百塊的人?你直說,那廠子什麼毛病?」
「精密鑄件,良品率六成。」
錢國棟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他沉默了幾秒,忽然冷笑一聲:「六成?那不叫生產,那叫糟蹋東西。」
「所以才要你去。」
「行。」錢國棟把手裡的火鉗往地上一戳,「到時候叫我就是。不過醜話說前頭——要是那邊的人不聽話,我可不慣著。」
「隨你。」
從熱處理車間出來,陳默拐進了廖國強的恆溫工作室。
這間屋子是上個月剛改建的,牆壁加了隔熱層,地面澆了獨立地基,窗戶全部封死,只留一個通風口裝了過濾棉。溫度常年維持在二十度正負一度。
廖國強蹲在工作檯前,面前是一塊巴掌大的微晶玻璃。他左手按著玻璃片,右手拿著一根自製的研磨棒,動作極慢極輕,像是在撫摸一個嬰兒的臉。
陳默沒出聲。
他站在門口看了整整三分鐘。
廖國強的呼吸頻率幾乎感覺不到。整個人像一尊雕塑,只有右手的手指在以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幅度移動。
三分鐘後,廖國強停下來,拿起旁邊的平晶貼上去,對著燈光看了一眼。
「零點四微米。」他自言自語,聲音沙啞,「還差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