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這才開口：「廖師傅，進度怎麼樣？」
廖國強沒回頭：「基板再給我五天。五天以後，可以上刻線機試刻。」
「刻線機呢？」
「圖紙畫完了。」廖國強用下巴指了指角落裡一沓紙，「零件清單也列了。你那個宋工說，電機驅動部分他能搞定。剩下的機械件——得找你爸。」
「我跟他說。」
陳默走到角落，翻了翻那沓圖紙。
刻線機的結構比他想像的要簡潔。核心就是一個高精度的直線運動平台，加一把金剛石刻針。難點不在結構，在精度——每一條刻線的間距必須精確到零點八微米，誤差不能超過零點一微米。
這個精度，在1989年的中國，只有軍工級的光學車間能做到。
而廖國強打算用手工研磨的導軌，加上步進電機的微進給，硬生生逼出這個精度。
瘋子。
陳默在心裡說。
但這個廠里，從上到下，哪個不是瘋子？
他把圖紙放回去，走出工作室。
院子裡，夕陽把新廠房的鋼架染成金色。遠處傳來攪拌機的轟鳴聲，工地上的工人還在忙活。
陳默站在院子中央，環顧四周。
一車間裡，李師傅在加工軍工齒輪。二車間裡，注塑機在吐出一個又一個臉盆。新廠房的框架已經起了兩層。熱處理車間的煙囪冒著淡淡的白煙。賀長林的工作室亮著燈。廖國強的恆溫室門窗緊閉。
所有的線，都在同時往前推。
像一台精密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在咬合，每個軸承都在轉動。
而他，是那個按下啟動鍵的人。
「陳廠長！」
溫靜從辦公樓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剛送來的，掛號信。漢陽寄的。」
陳默接過來，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跡。
張衛國。
他拆開信，抽出裡面薄薄的一張紙。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小陳：
上次的事，廠里已經結案，沒有後續追究。孟慶濤調走了，去了省船舶工業總公司坐冷板凳。新來的廠長姓趙，是技術出身，人還行。
另外告訴你一件事——廠里最近在處理一批退役的精密檢測設備，有三坐標測量儀、圓度儀、表面粗糙度儀。都是進口的，八成新。廠里嫌維護費高，打算低價處理。
你要是有興趣，儘快來。先到先得。
張衛國
四月八日」
陳默把信紙折好，放進口袋。
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三坐標測量儀。
那是精密製造的眼睛。沒有它，再好的工具機加工出來的東西，都無法精確驗證。賀長林的五軸聯動做出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要用三坐標測量儀來標定精度。
這東西，進口價少說三四十萬美金。國內有錢都買不到——巴統禁運清單上的常客。
而現在，紅星造船廠要低價處理。
陳默深吸一口氣。
他抬頭看了看天。
晚霞燒得正烈，像是有人在天邊潑了一盆滾燙的鐵水。
「溫靜。」
「在。」
「幫我訂一張明天去漢陽的火車票。」
溫靜愣了一下：「您不是剛回來——」
「有批設備，不能等。」陳默轉身往辦公樓走，步子比平時快了半拍，「再幫我給張衛國拍個電報。就四個字——」
他停下腳步，回頭。
「'馬上就到。'」
溫靜看著陳默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手裡攥著那張信紙的邊角。
她不知道信里寫了什麼。
但她看到了陳默眼睛裡的光。
那種光，她只在幾個月前、陳默第一次走進紅星造船廠廢料倉庫時見過。
是獵人看見獵物時的光。
辦公樓二樓，陳默推開賀長林工作室的門。
賀長林和宋志遠同時抬頭。
陳默把信遞過去。
賀長林看完，摘下眼鏡，手指捏著鏡腿，半天沒說話。
宋志遠湊過去看了一眼，倒抽一口涼氣：「三坐標？進口的？」
「八成新。」陳默說。
賀長林把信放在桌上，聲音有點啞：「小陳，你知道這東西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有了它，我們的五軸聯動——才算真正閉環。」
陳默點頭。
「所以我明天就走。」
賀長林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是陳默第一次看到賀長林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發自內心的笑。
「陳默。」賀長林叫了他的全名，沒加「廠長」，「你這個人——運氣好得不像話。」
陳默搖頭。
「不是運氣。」
他看著牆上那張五軸聯動總裝圖。所有部件後面的狀態，一個接一個從「待定」變成了「已到」。
「是因為我們準備好了。機會來的時候，才接得住。」
賀長林沒再說話。他重新戴上眼鏡，低下頭，拿起焊槍。
焊槍的藍光在洞洞板上跳躍。
陳默轉身出門。
走廊里，他的腳步聲穩而快。
……
四月十三號，凌晨五點半。
陳默背著一個軍綠色帆布包，站在江城火車站的候車大廳里。包里裝著三樣東西——一份省機械廳示範基地的批覆副本，一份精工機械廠的營業執照複印件，還有兩條中華煙。
六點十分，開往漢陽的綠皮車準時進站。
陳默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車廂里煙霧繚繞，到處是扛著蛇皮袋的民工和抱著孩子的婦女。他把包抱在懷裡，閉上眼。
腦子裡轉的不是設備的事。
是錢。
帳上兩萬三。貸款後天到。趙鐵柱的二十三萬要還。牧野工作檯的運費還沒算。賀長林那邊的元器件採購單子壓了一周沒批。廖國強要的微晶玻璃毛坯，一塊就是三千。
每一分錢都卡在刀刃上。
所以這趟漢陽，他不光要拿到設備——還得便宜拿。
火車晃了六個小時。中午十二點，漢陽站。
陳默出了站，沒去招待所，直接打了輛面的奔紅星造船廠。
廠門口的門衛換了人。以前那個認識他的老頭不在了，換了個穿制服的年輕人，板著臉查證件。
「找誰？」
「張衛國，技術科。」
「登記。」
陳默填了來訪單，在「事由」一欄寫了四個字：設備諮詢。
進了廠區，一切都變了。
路面重新刷了漆，花壇里種了新苗，宣傳欄上貼著「整頓作風、提質增效」的大紅標語。連路過的工人走路都比以前快了半拍。
新官上任三把火。
陳默心裡有數了。
技術科在行政樓三樓。陳默上了樓，敲門。
「進來。」
推開門，張衛國正趴在桌上寫東西。抬頭一看是陳默，眼睛一亮，站起來就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然後把門關上。
「你來得快。」
「信上說先到先得，我能不快？」陳默把包放下，從裡面掏出一條中華遞過去。
張衛國沒接。
「別，現在廠里查得嚴。」他壓低聲音，「新來的趙廠長，搞了個'廉政公約'，辦公室不許放菸酒。」
陳默把煙收回去。
「設備的事，什麼情況？」
張衛國坐下來，給陳默倒了杯水。
「三坐標測量儀，英國LK的，八五年進口的。圓度儀是日本三豐的。表面粗糙度儀也是三豐。三台加起來，當年花了六十多萬外匯。」
陳默心跳快了半拍，臉上沒動。
「為什麼要處理？」
「趙廠長上任以後搞了個'資產清查'，把所有設備列了個表。這三台儀器歸質檢科管，但質檢科那幫人——你也知道，大老粗，根本不會用。放了三年，落了一層灰。趙廠長說，不用的東西占著編制占著維護費，不如處理掉換點流動資金。」
「開價多少？」
張衛國伸出一根手指。
「十萬？」
「對。三台打包，十萬。」
陳默沒說話。
十萬。當年六十多萬外匯進口的設備，現在十萬人民幣打包賣。
便宜嗎？便宜。但對現在的精工機械廠來說，十萬塊也是一筆巨款。
「能不能再低？」
張衛國搖頭：「這個價是趙廠長定的。他是技術出身，知道這東西值錢。十萬已經是內部價了——對外掛的是十五萬。」
陳默沉默了幾秒。
「我能見見趙廠長嗎？」
張衛國猶豫了一下：「你想幹嘛？」
「談談。」
「他這個人……」張衛國斟酌著用詞，「不好糊弄。跟老孟不一樣，趙廠長是真懂技術的。你要是想用以前那套——」
「我不糊弄他。」陳默打斷他，「我跟他談技術。」
張衛國看了陳默一眼，點了點頭。
「行，我幫你約。但有個事你得知道——」他壓低聲音，「除了你，還有人盯著這批設備。」
陳默眉頭動了一下。
「誰？」
「省計量院。他們上周來人看過了，說要打報告走撥款流程。但財政的錢批下來最快也要兩個月。趙廠長等不了那麼久——他急著用這筆錢買新的數控設備。」
陳默心裡一松。
競爭對手是體制內單位，走流程慢。而他，帶著現金來的。
「幫我約明天上午。」
「行。」張衛國站起來，「你今晚住哪？還是上次那個招待所？」
「對。」
「晚上我請你吃飯。」
「不用，你幫我把事辦成就行。」陳默拿起包，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對了——那三台設備，現在放在哪？」
「質檢科的庫房裡。要不要先去看看？」
「走。」
兩人出了行政樓，穿過半個廠區，來到一棟灰色的平房前。
張衛國掏出鑰匙開了門。
庫房裡光線昏暗，灰塵在空氣中飄浮。角落裡堆著幾個木箱子，上面蓋著帆布。
張衛國掀開帆布。
陳默看到了那台三坐標測量儀。
英國LK，花崗岩平台，氣浮導軌。探頭還在，控制櫃也在。外殼有些鏽跡，但整體結構完好。
他蹲下來，看了看底座的水平調節螺栓。沒有變形。
又繞到控制櫃後面，打開後蓋板。電路板上有薄薄一層氧化，但沒有燒毀的痕跡。
「通過電嗎？」
「去年年底通過一次，能開機。但沒人會操作，開了一會兒就關了。」
陳默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心裡已經有底了。
這台機器，回去讓賀長林和宋志遠花一周時間做個全面檢測和保養，就能恢復到正常工作狀態。
十萬塊，買一台能用的進口三坐標。
值。
但他還想再壓一壓。
不是貪心。是真沒錢。
「張哥，明天見趙廠長的時候，我有個想法。」
「你說。」
陳默看著那台沉默的測量儀，嘴角微微上揚。
「我不光要買這三台設備。我還想跟紅星廠談一筆長期的技術合作。」
張衛國愣了一下。
「什麼合作？」
「趙廠長不是想買數控設備嗎？」陳默轉過身，「我幫他改。」
第二天上午九點。
紅星造船廠行政樓四樓，廠長辦公室。
趙廠長全名趙明遠，五十二歲，瘦高個，頭髮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桌上擺著一摞技術期刊，最上面那本是《機械工程學報》。
陳默進門的時候，趙明遠正在看一份設備採購報告。他抬起頭，打量了陳默兩秒。
「坐。」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陳默喜歡這種人。
「趙廠長，我是江城精工機械廠的陳默。」
「知道。」趙明遠把報告合上，「張衛國跟我說了。你要買質檢科那三台設備。」
「對。」
「十萬，不還價。」
直接。
陳默點頭：「價格我接受。但我有個附加條件。」
趙明遠靠在椅背上，示意他說。
「我聽說廠里打算用這筆錢採購數控設備？」
趙明遠眉頭動了一下：「你消息挺靈。」
「我的建議是——不用買新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
趙明遠沒說話，但眼神變了。從隨意變成了審視。
「你什麼意思？」
陳默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抽出幾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是爭氣一號加裝M50系統後的樣子。CRT屏幕亮著，刀架正在切削。
「這是我們廠自己造的車床，手工刮研的導軌，裝了三菱M50數控系統。加工精度0.01毫米以內。」
趙明遠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你們自己裝的？」
「自己裝的。伺服增益、反向間隙補償，全部自己調。」
趙明遠放下照片，眼神里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懷疑，是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