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說什麼？」
「紅星廠現在的普通車床，少說有二三十台。」陳默往前傾了傾身子，「與其花大價錢買一兩台新數控設備，不如把現有的老工具機做數控化改造。成本低，見效快，還能保留工人的操作習慣。」
趙明遠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默。
窗外是紅星造船廠的主廠區。巨大的龍門吊矗立在船塢上方，遠處傳來電焊的弧光閃爍。
「改造一台，多少錢？」
「看機型。普通的C620，三到五萬。大型的，另算。」
「精度能到多少？」
「0.015毫米以內。」
趙明遠轉過身。
「你能保證？」
「我用上周省機械廳的評估報告保證。」陳默從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周德全簽字的那份評估意見書，遞過去。
趙明遠接過來，翻到最後一頁。
「自主創新技術示範……」他念出聲，抬頭看陳默，「省廳給你們掛了牌子？」
「下周正式文件就到。」
趙明遠把文件放回桌上，沉默了十幾秒。
然後他做了一個陳默沒想到的動作——他笑了。
「小陳，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歲。」趙明遠搖了搖頭，「我二十歲的時候，還在車間裡學磨刀呢。」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鋼筆，在一張便簽紙上寫了幾個字，撕下來遞給陳默。
陳默接過來一看。
上面寫著：設備款八萬，餘款以技術服務抵扣。
陳默抬頭。
趙明遠看著他：「八萬現金提走設備。剩下兩萬，你用數控改造的技術服務來抵。先改一台C620給我看看效果。滿意了，後面的單子繼續給你。」
陳默心裡算了一下。
八萬現金。比預期少了兩萬。而且還搭上了一台C620的改造——但那對精工機械廠來說，根本不算事。宋志遠閉著眼都能幹。
更重要的是，這打開了一扇門。
紅星造船廠，省屬軍工大廠，二三十台工具機的數控化改造。按每台四萬算，那就是近百萬的訂單。
陳默站起來，伸出手。
「趙廠長，成交。」
趙明遠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很大。
「下午安排人幫你裝車。你自己找運輸？」
「我來之前已經聯繫好了。明天車到。」
趙明遠點頭，沒再多說。
陳默轉身要走，走到門口被叫住。
「小陳。」
「嗯？」
「張衛國跟我說過你的事。」趙明遠的聲音平淡，「以前那些事，我不追究。但以後跟紅星廠打交道，規規矩矩來。」
陳默回頭，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一定。」
出了辦公室，張衛國在走廊里等著。看到陳默的表情，他鬆了口氣。
「成了？」
「成了。八萬。」
張衛國眼睛瞪大：「他給你便宜了兩萬？」
「不是便宜。是換了種付法。」陳默拍了拍張衛國的肩膀，「張哥，回頭我請你喝酒。現在——幫我去質檢科辦提貨手續。」
「走！」
兩人下了樓，穿過廠區往質檢科走。
路過一個車間的時候，陳默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車間大門敞開著，裡面停著一台設備。
不是普通設備。
是一台臥式加工中心。日本大隈的。
陳默的瞳孔縮了一下。
「張哥，那台機器——」
張衛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哦，那個。去年從日本進口的，花了八十多萬外匯。但到貨以後發現配套的刀庫系統有問題，日本人要價太高不肯修，就一直擱那兒了。」
「擱了多久？」
「快一年了。」
陳默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台沉默的大隈加工中心。
八十多萬外匯買的設備，因為一個刀庫故障，放了一年沒人動。
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包帶。
「張哥。」
「嗯？」
「趙廠長……知道我們廠能修進口設備嗎？」
張衛國愣了一下，然後慢慢露出一個瞭然的笑。
「你想——」
「先辦提貨手續。」陳默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這事不急。」
但他的步子，比剛才快了半拍。
下午，陳默在招待所給工廠打了個電話。
接的是溫靜。
「溫靜，幫我轉告孫哥兩件事。第一，安排一輛大卡車明天出發來漢陽，帶四個裝卸工。第二，讓宋志遠準備一套M50的接口資料和改造方案模板，我回去要用。」
「好。還有別的嗎？」
「賀工那邊進度怎麼樣？」
「他昨晚又通宵了。今天早上我去送飯，他說核心運算模塊的焊接完成了百分之七十。」
「讓他注意身體。別猝死在我廠里。」
溫靜笑了一聲：「我轉達。」
掛了電話，陳默躺在招待所的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
腦子裡轉的是那台大隈加工中心。
臥式加工中心，帶自動換刀系統。這種設備在1989年的中國，屬於頂級配置。整個中部地區能擁有這種設備的工廠，一隻手數得過來。
刀庫故障。
他沒親眼看，但根據經驗判斷，大概率是刀庫的定位傳感器或者PLC程序的問題。日本人報高價不肯修，無非是想賣後續服務合同。
如果他能修好這台機器——
不是買，是修。
幫紅星廠修好這台設備，換來的東西，比花錢買值錢一百倍。
是信任。是長期合作的根基。是一張隨時能打的牌。
陳默翻了個身，閉上眼。
先把三坐標拉回去。其他的，一步一步來。
第二天下午，孫大頭安排的卡車到了。
四個裝卸工加上張衛國找來的兩個質檢科的人，六個人忙活了整整一下午，才把三台設備從庫房裡搬上車。
三坐標測量儀最重，光花崗岩平台就有兩噸。陳默親自盯著吊裝，生怕磕碰了氣浮導軌。
裝車完畢，天已經黑了。
陳默付了八萬塊現金，張衛國開了收據。
「明天一早走？」張衛國問。
「走。」陳默看了一眼卡車上蓋著帆布的設備，「張哥，有個事想問你。」
「說。」
「那台大隈加工中心，趙廠長什麼態度？」
張衛國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頭疼。八十多萬外匯扔進去，成了擺設。日本人開價十二萬美金的維修費，廠里批不下來。趙廠長上任以後看了三回，每回看完臉都是黑的。」
「如果有人能修呢？」
張衛國看了他一眼：「你能修？」
「不確定。得看具體什麼毛病。」陳默頓了頓，「但我想試試。」
「試試？那可是八十萬外匯的機器，萬一修壞了——」
「修不好，分文不取。修好了——」陳默沒說下去。
張衛國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我幫你探探趙廠長的口風。但你得給我個準話——你到底有幾成把握？」
陳默想了想。
「七成。」
「七成……」張衛國咂了咂嘴，「行，我問問。」
當晚，陳默請張衛國在廠門口的小飯館吃了頓飯。兩個人喝了半斤白酒，沒再聊設備的事，說的都是家長里短。
張衛國的兒子今年高考，想報機械專業。陳默說好，考上了來我廠里實習。
第二天清早，卡車出發。
陳默沒跟車走。他讓司機先行，自己留在漢陽多待一天。
上午十點，張衛國打來電話。
「問了。趙廠長說，讓你寫個方案。寫清楚怎麼查、怎麼修、要多久、風險在哪。他看了方案再決定讓不讓你碰那台機器。」
「行。方案我今天寫，明天給你。」
「還有——」張衛國壓低聲音，「趙廠長說了句話，我原話轉給你。」
「什麼話？」
「他說：'如果這個小陳真能修好大隈，以後紅星廠的設備維保，我全包給他。'」
陳默握著話筒的手緊了一下。
全包。
紅星造船廠，省屬軍工大廠，上百台各類設備的維護保養。
這不是一筆訂單。這是一條源源不斷的現金流。
「張哥，謝了。」
「別謝我。你自己爭氣。」
掛了電話，陳默坐在招待所的桌前，鋪開稿紙。
他閉上眼，回憶那天路過車間時看到的畫面。大隈臥式加工中心，型號應該是MC-50H或者MC-60H。刀庫是鏈式的，二十四把刀位。
刀庫故障，最常見的原因有三個：定位編碼器失靈、換刀臂機械卡死、PLC邏輯錯誤。
前兩個是硬體問題，第三個是軟體問題。
日本人開價十二萬美金——這個價格說明問題不簡單。如果只是換個傳感器，不至於這麼貴。
大概率是PLC程序出了問題，而大隈的PLC是自家開發的封閉系統，不對外公開原始碼。日本人就是吃准了這一點，漫天要價。
但陳默知道一件事。
大隈的早期PLC系統，底層用的是三菱的M系列架構。
而他的工廠里，現在就有一套三菱M50。
賀長林已經把M50的通信協議和指令集摸得七七八八了。
如果能拿到大隈那台機器的PLC型號和故障代碼——
陳默睜開眼，開始寫方案。
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寫了兩個小時，四頁紙。
從故障排查流程到維修方案，從所需工具清單到時間節點，從風險評估到應急預案。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行，他寫道：
「維修費用：零。條件：若修復成功，紅星造船廠與江城精工機械廠簽訂為期三年的設備維保技術服務協議。」
陳默把方案折好，裝進信封。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漢陽的天際線，煙囪林立，灰濛濛的天空下，這座重工業城市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三坐標測量儀，到手了。
數控改造的口子，撕開了。
大隈加工中心的維修機會，正在敲門。
而在江城，賀長林的主板焊接已經完成七成。廖國強的光柵基板還有四天。牧野工作檯正在從廣州往這邊運。
所有的線，都在收攏。
陳默把信封塞進包里，拿起房間鑰匙。
出門的時候，走廊里迎面走來一個人。
四十來歲，西裝革履，手裡拎著個公文包。看到陳默，腳步頓了一下。
兩人擦肩而過。
陳默沒在意。但走出招待所大門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
剛才那個人——公文包上別著一枚徽章。
省計量院的徽章。
陳默回頭看了一眼招待所的大門。
省計量院的人，住在紅星造船廠旁邊的招待所里。
他們還沒放棄。
陳默嘴角微微一動。
無所謂。他的方案明天就到趙明遠桌上。而省計量院的撥款申請，還在財政廳的某個抽屜里排隊。
這場比賽，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他有現金，有技術，有速度。
而對手只有——流程。
陳默轉身，大步走向公交站。
他要去郵局，把方案寄給張衛國。
然後，買一張回江城的火車票。
工廠里，還有一堆事等著他。
四月十五號傍晚，陳默回到江城。
精工機械廠大門口，孫大頭叼著煙在等他。看到陳默從公交車上跳下來，孫大頭把菸頭一扔，迎上去。
「三坐標呢？」
「昨天到的。溫工和賀工正在檢測。」孫大頭搓著手，「我跟你說，賀工看到那台機器的時候，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蹲在那兒摸了半個鐘頭，差點沒親上去。」
陳默笑了一聲，往廠里走。
新廠房的框架已經封頂，工人在做內部隔牆。熱處理車間的煙囪冒著白煙，錢國棟的爭氣爐在穩定運行。注塑車間三台機器輪轉不停，成品區碼著小山一樣的臉盆。
一切都在轉。
賀長林的工作室亮著燈。陳默推門進去。
賀長林趴在三坐標測量儀的控制櫃前面，後蓋板卸了，手裡拿著萬用表在量電壓。宋志遠蹲在旁邊遞工具。
「賀工。」
賀長林頭都沒抬：「氣浮導軌沒問題，花崗岩平台水平度在0.003以內。控制櫃主板有兩個電容老化，換掉就行。探頭系統完好。」
他終於直起腰，摘下眼鏡擦了擦。
「三天。給我三天，這台機器就能滿血復活。」
陳默點頭：「電容的事，讓宋工去賽格那邊的供應商訂。型號發過去，讓他們空運。」
「已經發了。」宋志遠站起來，「明天下午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