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看了一眼牆上的進度表。
五軸聯動加工中心——控制主板:78%。光柵尺基板研磨:進行中。刻線機組裝:待基板完成。牧野工作檯:在途(預計4月18日到)。
「賀工,主板什麼時候能完?」
賀長林把眼鏡戴回去,語氣平淡:「五月底。不會更早。」
「夠了。」
陳默轉身出門。走到院子裡,深吸一口氣。
五軸聯動的事,急不來。那是長線。
但短線——錢的問題,不能等。
帳上兩萬三。貸款下周到。趙鐵柱的二十三萬月底要還。牧野工作檯運費還欠著。賀長林的元器件採購單壓了一周。
精工機械廠現在就像一台高速運轉的發動機,每個氣缸都在噴火,但油箱見底了。
必須開闢新的現金流。
電風扇。
陳默站在院子中央,看著遠處注塑車間的燈光。
「未來之家」的臉盆已經證明了一件事——他們有能力做消費品,而且能做得比別人好。
臉盆的月利潤穩定在八萬左右。但臉盆終究是低附加值產品,天花板太低。
電風扇不一樣。
一台落地扇,出廠價八十到一百二。利潤率百分之三十以上。如果能做到月產五千台——
月利潤十五萬起。
而且,電風扇是出口的硬通貨。郭永昌說過,東南亞市場一年能吃掉幾十萬台。
但要做電風扇,光在江城不行。
模具在鵬城。電機供應商在鵬城。外貿渠道在鵬城。
必須南下建廠。
「孫哥。」陳默回頭。
孫大頭正靠在門框上剔牙:「嗯?」
「明天開個會。你、溫工、溫靜,加上我爸。」
「什麼事?」
「鵬城建廠的事。」陳默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不能再拖了。」
孫大頭把牙籤一扔,眼睛亮了。
「我等你這句話等了仨月了!」
次日上午,辦公室。
五個人圍著一張拼起來的桌子坐。桌上攤著陳默連夜畫的規劃圖。
「鵬城建廠,分三步走。」陳默用鉛筆點著圖紙,「第一步,租廠房。上步工業區或者八卦嶺,五百平以上。第二步,設備進場。注塑機一台,沖床兩台,電機繞線設備一套,總裝流水線一條。第三步,招工投產。目標是六月底前出第一批貨。」
溫愛華皺眉:「兩個月?從零開始,兩個月能投產?」
「能。」陳默說,「因為核心部件不用自己造。電機找蔡文海供貨,外殼模具已經在王廠長那裡開了,五月中能交。我們在鵬城只做總裝和質檢。」
陳國富悶聲問:「錢呢?」
「租廠房加裝修,五萬。設備,十萬——大部分買二手翻新。首批原材料備貨,五萬。流動資金,五萬。總共二十五萬。」
溫靜翻了翻帳本:「帳上現金兩萬三。下周貸款到帳十五萬。臉盆這個月回款預計八萬。加起來……二十五萬出頭。剛好夠。」
「但趙鐵柱的二十三萬——」孫大頭提醒。
「月底還。」陳默說,「用臉盆的下月回款。時間差打得過來。」
陳國富看著兒子,沒說話。
他知道這筆帳算得很緊。緊到不能出任何差錯。
但他也知道,陳默從來沒算錯過。
「誰去鵬城?」溫愛華問。
「我去。」陳默說,「帶齊勇。孫哥留在江城看家。」
孫大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陳默的意思。江城這邊攤子太大——軍工訂單在跑,五軸聯動在攻關,臉盆在出貨,趙鐵柱的錢要還,銀行貸款要對接。必須有個能鎮場子的人守著。
「行。」孫大頭拍了下桌子,「你放心去。家裡的事,死不了。」
陳默點頭,看向溫靜:「溫靜,幫我準備三樣東西。第一,'未來之家'的營業執照副本和省優產品證書複印件。第二,上次郭老闆給的那張名片。第三——」
他頓了頓。
「把帳上的錢,取十五萬現金出來。」
溫靜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十五萬現金。帶去鵬城。
她沒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散會後,陳默單獨留下陳國富。
「爸,我走以後,賀工那邊如果需要機械加工的活,你盯著。他那個人脾氣怪,但技術上的事你倆能對上話。」
陳國富嗯了一聲。
「還有廖師傅的刻線機零件,圖紙我看過了,精度要求高但結構不複雜。你帶李師傅做,沒問題。」
「知道了。」
陳國富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帶夠錢。別虧了自己。」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知道了,爸。」
四月十九號,陳默再次踏上南下的綠皮火車。
這次沒有周曉芸同行。身邊坐著的是齊勇——寸頭,黑夾克,目光始終在掃視車廂。
軍綠色帆布包里,裝著十五萬現金、一沓證照文件、兩本技術圖冊,以及方兆成的名片。
火車晃了十四個小時。
第二天清晨,羅湖。
四月的鵬城已經熱起來了。空氣潮濕,街道兩旁的榕樹綠得發黑。到處是腳手架和攪拌機,整座城市像一個巨大的工地。
陳默沒去招待所。下了火車直奔上步工業區。
他上次來的時候就踩過點。上步工業區是鵬城最早的工業片區之一,廠房密集,配套成熟,離華強北騎車十五分鐘。
關鍵是——便宜。
陳默花了一上午,看了六處廠房。
前五處要麼太小,要麼太破,要麼房東開價離譜。
第六處在上步北路一條巷子深處。兩層,鋼結構,六百平。一樓挑高四米五,能放沖床和注塑機。二樓可以做總裝線和倉庫。
獨門獨院,帶個小停車場。
房東是個四十多歲的潮汕人,姓林,做五金配件的,去年生意虧了,廠子關了,急著把房子租出去回籠資金。
「多少錢?」陳默問。
「一個月三千五。押三付六。」
陳默蹲下來看了看地面。水泥地,平整,沒有裂縫。又抬頭看了看屋頂的鋼樑。焊接點飽滿,沒有鏽蝕。
「電力呢?」
「三相電,一百千瓦容量。變壓器是去年新換的。」
陳默心裡有數了。一百千瓦夠用。注塑機加沖床加繞線設備,滿負荷也就七八十千瓦。
「兩千八。押二付三。」陳默站起來。
林老闆臉色變了:「老弟,這個價——」
「我一次性付半年。」陳默從包里抽出一沓錢,在手裡拍了拍,「現金。今天簽合同,明天我就進場裝修。」
林老闆盯著那沓錢看了三秒。
「三千。不能再少了。」
「成交。」
簽完合同,陳默站在空蕩蕩的廠房裡,環顧四周。
六百平的空間,陽光從天窗灑下來,照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
兩個月後,這裡會有注塑機的轟鳴,會有流水線的節拍,會有一台台嶄新的電風扇從這裡走向東南亞的千家萬戶。
齊勇站在門口,問:「陳哥,接下來去哪?」
陳默看了看表。下午兩點。
「華強北。找蔡文海。」
他要去敲定電機的供貨合同。第一批訂單——三千台。
交期:五月底。
陳默走出廠房,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步子很快。
身後,齊勇跟上來。
「陳哥,剛才在火車站,我看到個人。」
陳默腳步沒停:「誰?」
「上次在路上劫咱們那伙人里的一個。剃了頭,換了衣服。但我認臉。」
陳默停下來,回頭看著齊勇。
齊勇的表情很平靜,但眼底有一層冷光。
「他盯了咱們一路。從羅湖出站就跟著。到這條巷子口才走的。」
陳默沉默了兩秒。
鵬城,從來不是一片淨土。
他摸了摸包里那十五萬現金,嘴角動了一下。
「盯著點。」
「明白。」
兩人走出巷子,匯入上步北路的人流中。
遠處,一輛黑色麵包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一條縫,有人在裡面點了根煙。
煙霧從縫隙里飄出來,很快被四月的熱風吹散。
黑色麵包車跟了兩條街。
陳默沒回頭,步子不快不慢。齊勇走在他左後方半步的位置,右手自然垂著,手指微微彎曲。
「幾個人?」陳默問。
「車裡兩個。加火車站那個,至少三個。」齊勇的聲音很低,「業餘。跟蹤距離太近,換人也不換車。」
陳默拐進一條賣電子元件的小巷。巷子窄,麵包車進不來。
「想怎麼處理?」
齊勇沒猶豫:「今晚解決。」
「不動手。」陳默停下腳步,從路邊攤上買了兩瓶汽水,遞給齊勇一瓶,「打了人,咱們在鵬城就待不下去了。」
「那——」
「找方兆成。」陳默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經貿局的人,在這片地界說話比拳頭好使。」
齊勇想了想,點頭。
陳默在巷子裡的公用電話亭撥了方兆成的號碼。三聲接通。
「方科,我陳默。有個事想麻煩您。」
「說。」
「我在上步北路租了個廠房,準備正式落地。但有幾個不長眼的盯上我了,可能是看我外地人好欺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在哪?」
「華強北南邊,賽格對面的巷子。」
「別動。我讓人過去。」
掛了電話,陳默靠在牆上,把汽水喝完。
齊勇問:「管用?」
「方兆成是經貿局的科長,管的就是外來投資企業的落地服務。有人在他地盤上搞事,等於打他的臉。」
果然,不到二十分鐘,一輛白色桑塔納停在巷子口。車上下來兩個人,一個穿制服,一個便裝。便裝那個三十來歲,精瘦,走路帶風。
「陳老闆?方科讓我來的。我姓周,南山派出所。」
陳默跟他握了握手,簡單說了情況。
周警官聽完,掏出對講機說了幾句。然後看著陳默:「黑色麵包車?粵B牌照?」
「對。」
「知道了。你先忙你的,這事我們處理。」
陳默道了謝。周警官上車走了。
齊勇看著桑塔納消失在街角,低聲說:「這麼快?」
「鵬城現在最怕什麼?」陳默往華強北方向走,「怕外來投資者被嚇跑。方兆成的KPI就是招商引資。誰砸他飯碗,他跟誰急。」
齊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下午三點,陳默找到了蔡文海。
蔡文海的檔口比上次大了一倍,從一個櫃檯擴成了三個。看到陳默進來,蔡文海從椅子上彈起來。
「陳老闆!等你好久了!」
「蔡哥,上次說的電機,能供多少?」
蔡文海搓著手:「你要多少?」
「第一批,三千台。六十瓦落地扇用的單相電容運轉電機。交期五月二十號。」
蔡文海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三千台……五月二十號……」他掰著手指算,「陳老闆,我跟你說實話。我手上現貨只有八百台。剩下的要從佛山調,最快也要六月初。」
陳默早有預料。他從包里掏出一張圖紙,展開鋪在櫃檯上。
「看看這個。」
蔡文海湊過去。圖紙上畫的是電機的定子繞組排列方式,標註了線徑、匝數和槽滿率。
「這是……」蔡文海眼睛眯起來。
「我自己設計的繞組方案。比你現在用的那套,效率高三個點,噪音低五個分貝。」陳默用手指點著圖紙上的關鍵參數,「你拿這個方案去跟佛山的廠談,他們會感興趣的。」
蔡文海盯著圖紙看了半分鐘,抬起頭,眼神變了。
「陳老闆,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做風扇的。」陳默把圖紙推過去,「這個方案送你。條件是——三千台電機,五月二十號之前全部到我廠里。單價你說。」
蔡文海深吸一口氣。
「十八塊一台。」
「十五。量大從優。後面還有單子。」
「十六。不能再少了。原材料漲價——」
「十五塊五。我預付百分之三十定金。現金。」
蔡文海看著陳默從包里抽出一沓錢的動作,咽了口唾沫。
「成交。」
簽完供貨協議,陳默又去了兩家元器件供應商,敲定了電容、開關和電源線的採購。
傍晚六點,陳默和齊勇回到招待所。
剛進房間,電話響了。
「陳老闆,我周警官。事情查清了。」
「您說。」
「那幾個人是寶安那邊一個叫'阿龍'的混混手下。專門盯外地來的老闆,看誰帶現金多就下手。不是沖你來的,是撒網撈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