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鬆了口氣。不是上次那伙劫匪的報復就好。
「人呢?」
「抓了。麵包車裡搜出兩把砍刀。夠他們喝一壺的。」
「謝謝周警官。回頭請您吃飯。」
「客氣。方科交代的事,應該的。」
掛了電話,陳默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廠房有了。電機供貨定了。安全問題解決了。
明天,該找裝修隊了。
四月二十一號,陳默六點起床。
齊勇已經在樓下買好了豆漿油條。兩人蹲在招待所門口吃完,騎上租來的自行車直奔上步北路。
廠房空蕩蕩的,昨天簽完合同房東就把鑰匙交了。陳默站在一樓中央,拿出筆記本開始畫布局圖。
一樓分三個區:注塑區、衝壓區、電機繞線區。
二樓兩個區:總裝流水線、成品倉庫。
「齊勇,去工業區管理處問一下,附近有沒有做廠房裝修的施工隊。要快的,不要好看的。」
齊勇騎車走了。
陳默一個人在廠房裡量尺寸。六百平,比他預想的還寬敞。天窗採光好,通風也不錯。地面承重沒問題,放注塑機綽綽有餘。
唯一的問題是電。
一百千瓦的容量夠用,但配電櫃是老式的,得換。還有壓縮空氣管路要重新鋪設,注塑機需要冷卻水循環系統。
他把需要改造的項目一條條列在本子上。寫了兩頁。
九點鐘,齊勇帶回來一個黑瘦的中年人。
「陳老闆,這是老吳。做廠房改造的,在這片幹了五年。」
老吳遞上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陳默沒看名片,直接把筆記本遞過去。
「看看這些活,多少錢,多少天。」
老吳翻了翻,眉頭越皺越緊。
「配電櫃換新的,壓縮空氣管路,冷卻水系統,地面做環氧……」他掰著手指算,「全套下來,兩萬八。工期——」
「十天。」陳默說。
「十天?」老吳瞪眼,「陳老闆,這活正常要二十天——」
「加五千塊趕工費。十天。能幹不能幹?」
老吳咬了咬牙:「能幹。但材料得您自己買,我只出人工。」
「行。材料清單今天給我,明天我備齊。」
老吳走了以後,陳默又打了個電話給方兆成。
「方科,我想問一下,工商註冊這邊,分廠的手續怎麼走?」
方兆成在電話里笑了:「你動作夠快的。這樣,你明天上午來經貿局,我讓小李帶你跑一趟。現在政策鼓勵內地企業來特區設點,手續不複雜。帶上你江城那邊的營業執照和省優證書就行。」
「謝了,方科。」
「別客氣。你那個電風扇,什麼時候能出樣品?博覽會五月十五號開幕,我給你留了個攤位。」
陳默心裡一動。
五月十五號。距離現在不到一個月。
第一批電機五月二十號才到。模具五月中交付。也就是說,博覽會開幕的時候,他手裡最多只有一兩台手工組裝的樣機。
但——樣機就夠了。
博覽會不是賣貨的地方,是亮相的地方。
「方科,攤位我要了。」
「好。回頭我把參展手續給你。」
掛了電話,陳默在本子上寫下:5月10日前,完成兩台樣機。
這意味著他不能等模具廠交貨。得自己先做一套手板模。
手板模不難。鋁合金的,CNC銑出來就行。問題是——鵬城這邊他沒有CNC。
陳默想了想,騎車去了八卦嶺。
八卦嶺工業區比上步更雜,小廠林立,什麼活都有人接。陳默轉了半個小時,找到一家做手板的小作坊。
老闆姓黃,廣東人,三十出頭,車間裡擺著兩台台灣產的小型CNC。
陳默把風扇外殼的圖紙攤開。
黃老闆看了一眼:「這精度要求不低啊。表面要噴砂?」
「對。兩套手板,一套底座,一套網罩框架。五月八號之前交。」
「趕。」黃老闆吸了口氣,「三千五。」
「兩千八。我自己提供鋁料。」
「三千。最低了。你這曲面多,編程費時間。」
「成交。鋁料明天送來。」
從八卦嶺出來,已經下午兩點。陳默在路邊攤扒了碗炒粉,又騎車去了趟賽格,買了一批電容和電阻樣品。
晚上回到招待所,齊勇已經把一天的情況整理好了。
「裝修隊明天進場。老吳帶八個人,三班倒。」
「好。」陳默坐在桌前,把今天跑的所有事項列了個表。
廠房裝修:十天。
工商註冊:三天。
手板樣機:十八天。
電機到貨:三十天。
模具交付:二十五天。
博覽會:二十五天。
時間線卡得死緊。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整條鏈就斷了。
但陳默不慌。
他從包里掏出那本從華強北淘來的日文技術手冊,翻到電機控制那一章,開始做筆記。
齊勇在門口的摺疊床上躺下,閉眼之前說了句:「陳哥,今天那個周警官打電話來了。說那幾個混混交代了,他們盯了這片半個月了,你是第三個目標。前兩個被搶了七萬多。」
陳默頭也沒抬:「嗯。」
「還說那個叫阿龍的,在寶安有點勢力。雖然人抓了,但他手下不止這幾個。」
陳默停下筆,想了想。
「明天去買把鎖。廠房大門換掉。再找個本地人看門,二十四小時的。」
「我來安排。」
「嗯。睡吧。」
陳默關了檯燈,黑暗中只剩窗外街道的嘈雜聲。
他閉上眼,腦子裡卻停不下來。
電風扇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目標,是用消費品的利潤養活五軸聯動的研發。
賀長林說五月底主板完工。廖國強的光柵基板也快了。牧野工作檯已經在路上。
所有的線都在收攏。
但錢,永遠不夠。
他需要電風扇這條線儘快出血。六月投產,七月出貨,八月回款。
三個月。
陳默翻了個身。三個月後,這間空廠房裡會有流水線的節拍聲。
一定會。
四月二十五號。廠房裝修第四天。
老吳的人幹活確實利索。配電櫃已經換好,三相電接入正常。壓縮空氣主管路焊完,正在做分支。地面環氧塗了一半,刺鼻的味道瀰漫在整個一樓。
陳默戴著口罩在現場盯進度。
齊勇從外面跑進來:「陳哥,有人找你。」
「誰?」
「說是郭老闆介紹來的。姓唐。」
陳默愣了一下。唐志明?郭永昌的助手?
他摘下口罩走出去。廠房門口停著一輛豐田皇冠,唐志明靠在車門上抽菸。看到陳默,把煙掐了。
「陳老闆,好久不見。」
「唐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唐志明笑了笑,從車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遞過來。
「郭生讓我帶給你的。說你用得上。」
陳默接過來,打開一看。
裡面是一份英文文件。抬頭印著「SANYO」的logo。
三洋電機的技術授權協議模板。
陳默的手指頓了一下。
「郭老闆什麼意思?」
唐志明靠回車門,語氣隨意:「郭生在東南亞有個客戶,做家電出口的。最近在找新的代工廠。之前合作的那家品控出了問題,被退了兩個櫃。」
陳默聽懂了。
郭永昌在給他送訂單。
但不是白送。三洋的技術授權意味著——要按三洋的標準生產,貼三洋的牌子,做OEM。
「量多大?」陳默問。
「第一批試單,五千台。十六寸落地扇。FOB價十二美金。」
陳默心裡飛速算了一下。
十二美金,按當前匯率折合人民幣大約四十五塊。扣掉成本——電機十五塊五,外殼模具攤銷三塊,電子元件五塊,人工組裝四塊,包裝運輸三塊。總成本三十塊出頭。
每台淨利潤十五塊左右。
五千台,七萬五。
不算多。但這是第一單。是敲門磚。
更重要的是——這是出口訂單。有了出口實績,後面申請自營進出口權就有了依據。
「交期呢?」
「七月十五號。裝櫃出港。」
陳默算了算。六月底投產,半個月做五千台。日產三百五十台。
以一條流水線二十個工人的配置,勉強能趕上。前提是——所有原材料和設備必須在六月中旬全部到位。
「品檢標準呢?」
唐志明從車裡又拿出一份文件。陳默翻開看了看。
IEC標準,加上三洋自己的內部品控要求。噪音不超過48分貝,搖頭角度誤差正負兩度,連續運轉測試七十二小時。
不算苛刻。以他設計的電機方案,噪音控制在45分貝以內沒問題。
「行。」陳默把文件收好,「回去替我謝謝郭老闆。合同我看完簽了寄回去。」
唐志明點頭,上了車。車窗搖下來,他探出頭說了句:「郭生還說了句話——讓我轉告你。」
「什麼話?」
「他說:'這個年輕人,值得投。'」
皇冠開走了。陳默站在廠房門口,手裡捏著那份文件。
齊勇湊過來:「好事?」
「好事。」陳默把文件塞進包里,「五千台出口訂單。七月交貨。」
齊勇不太懂生意,但看陳默的表情就知道這事不小。
「那咱們來得及嗎?」
陳默看了一眼身後正在施工的廠房。電焊的弧光在裡面閃爍,錘子敲擊鋼管的聲音叮叮噹噹。
「來得及。」他說,「但得加速。」
當天下午,陳默做了三件事。
第一,給江城的孫大頭打電話,讓他把廠里閒置的那台小型注塑機拆了發過來。走鐵路貨運,五天能到。
第二,去八卦嶺找黃老闆,追加了一套模具的手板訂單——風扇底座的配重塊模具。
第三,去上步工業區管理處,登記了招工信息。招二十名裝配工,要求有電子廠或五金廠工作經驗。月薪三百,包吃住。
1989年的鵬城,三百塊月薪是什麼概念?內地工人平均工資不到一百。消息貼出去不到兩小時,管理處的登記本上就寫滿了名字。
晚上,陳默在招待所給方兆成打了個電話,說了出口訂單的事。
方兆成在電話那頭笑出了聲:「好啊!陳老闆,你這速度,廠房還沒裝修完就接到出口單了。我跟你說,博覽會你一定要去。到時候我幫你約幾個東南亞的採購商,當面談。」
「一定去。方科,還有個事——出口報關這塊,我不太熟。您能不能介紹個靠譜的報關行?」
「這個簡單。蛇口那邊有家'遠東報關',老闆跟我是老鄉。我給你寫個條子。」
掛了電話,陳默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聯繫遠東報關,了解FOB出口流程。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鵬城的夜晚燈火通明。遠處的工地上,塔吊的紅燈在夜空中緩緩移動。
五千台。七月十五號。
這是「未來之家」品牌走出國門的第一步。雖然貼的是三洋的牌子,但生產線是他的,技術是他的,工人是他的。
等站穩了腳跟,等品質口碑打出去——
他會用自己的牌子。
陳默正要關燈睡覺,電話又響了。
是江城的號碼。
「餵?」
「小陳,是我。溫愛華。」
溫愛華的聲音裡帶著一種陳默很少聽到的情緒。
激動。
「溫工,怎麼了?」
「賀工的主板——」溫愛華深吸一口氣,「今天晚上,通電了。」
陳默握著話筒的手猛地收緊。
「自檢呢?」
「全部通過。八個軸的信號輸出正常。DDA插補運算,誤差在設計範圍內。」
電話那頭傳來賀長林的聲音,遠遠的,像是在喊什麼。
溫愛華的聲音壓低了:「賀工說,讓你趕緊回來。光柵尺的信號接口要跟主板聯調,他一個人搞不定機械部分。」
陳默閉上眼。
主板通電了。
比預期早了一個月。
五軸聯動加工中心的大腦,活了。
他睜開眼,看著窗外的夜色。
「告訴賀工,我後天回。」
掛了電話,陳默坐在黑暗中,一動不動。
鵬城的廠要建。出口訂單要交。
江城的五軸聯動要聯調。
他一個人,兩條戰線。
陳默站起來,拉開抽屜,拿出火車時刻表。
後天的票。回江城待三天,處理完聯調的事,再折回來。
時間不夠用。永遠不夠用。
但沒關係。
他已經習慣了在鋼絲上跑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