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號,下午三點。
江城火車站。
陳默背著軍綠色帆布包走出站台,孫大頭的伏爾加已經停在出站口。
「回來了?」孫大頭把煙掐了,「賀工催了三回了。」
「走。」
車子直奔精工機械廠。
陳默在車上閉著眼,腦子裡過的全是數控系統的信號時序。主板通電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難關在後面——光柵尺的反饋信號要跟主板的插補運算實時同步,任何一個環節的延遲超過微秒級,五軸聯動就是一句空話。
車停在廠門口。齊勇不在,是新招的門衛小張值班。
陳默直奔二車間後面那間掛著「技術研發室」牌子的平房。
推開門,一股焊錫和松香的味道撲面而來。
「回來了。」賀長林頭都沒抬,「過來看。」
陳默走過去,俯身看那塊主板。
PCB板上密密麻麻的元器件排列整齊,走線乾淨利落。中央兩顆8086晶片並排焊接,周圍是EPROM、RAM和一圈DAC轉換晶片。板子右側,八個DB25接口一字排開——那是連接各軸驅動器的信號輸出端。
「DDA插補模塊,昨天跑了十二個小時的循環測試。」賀長林終於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但亮得嚇人,「八軸信號輸出,時序誤差在兩個微秒以內。」
兩個微秒。
陳默心裡一震。這個精度,已經逼近三菱M50的水平了。
「圓弧插補呢?」
「跑了。」宋志遠站起來,指著示波器,「你看這個波形。X軸和Y軸的正弦餘弦信號,相位差穩定在九十度。畫圓沒問題。」
陳默盯著示波器看了半分鐘。波形平滑,沒有毛刺,沒有抖動。
乾淨。
「好活。」陳默說了兩個字。
賀長林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但馬上又皺起眉頭:「問題在光柵尺。廖工的基板研磨完了,刻線也刻了。但讀數頭的信號放大電路,我這邊接進來之後,噪聲太大。」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列印紙,上面是一段波形記錄。
「你看,光柵尺輸出的正弦信號,幅值只有二十毫伏。經過放大之後,信噪比不到二十分貝。這個精度,做三軸夠了,做五軸——不夠。」
陳默接過那張紙,看了幾秒。
「屏蔽做了沒有?」
「做了。雙層銅箔屏蔽。」
「接地呢?」
「單點接地,星形拓撲。」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
「問題不在屏蔽。」他說,「是讀數頭的LED光源不穩定。」
賀長林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二十毫伏的信號幅值太低了。正常的光柵尺,輸出應該在兩百毫伏以上。說明光源強度不夠,或者光柵間距跟讀數頭的狹縫沒對準。」
賀長林和宋志遠對視一眼。
「廖工呢?」陳默問。
「在隔壁。磨他的基板呢。」
陳默轉身出門,推開隔壁的房間。
恆溫室里,廖國強正弓著腰,透過那台蔡司顯微鏡觀察什麼東西。桌上擺著一塊巴掌大的玻璃片,表面在燈光下泛著彩虹色的光澤——那是刻好線的光柵尺母版。
「廖工。」
廖國強直起腰,揉了揉眼睛:「回來了?賀工跟你說了?」
「嗯。信號幅值太低。我懷疑是光源對位的問題。」
廖國強點頭:「我也覺得是。但讀數頭的狹縫寬度只有二十微米,對位精度要求在五微米以內。我手裡沒有合適的調整機構。」
五微米。
陳默想了想。
「我來做。」
廖國強看著他:「你?」
「給我兩天。我做一個微調機構出來。」
陳默腦子裡已經有了方案。用壓電陶瓷片做微位移驅動,配合彈簧預緊和差動螺紋,可以實現亞微米級的精密調整。
壓電陶瓷片,他從鵬城帶回來的那批元器件里有。
「兩天。」陳默看著賀長林和廖國強,「兩天之後,聯調。
兩天。
陳默把自己關在研發室里,除了吃飯上廁所,沒出來過。
第一天,他用車床加工了一個精密的差動螺紋套筒。外螺紋螺距0.5毫米,內螺紋螺距0.45毫米。轉動一圈,淨位移0.05毫米。再配合刻度盤,每格位移一微米。
第二天,他把壓電陶瓷片嵌入套筒末端,用環氧樹脂固定。陶瓷片接上直流電源,電壓每變化一伏,位移約0.1微米。
機械粗調加電子微調。
總調整精度:0.05微米。
四月二十九號下午,陳默把做好的微調機構裝到光柵讀數頭上。
廖國強在顯微鏡下觀察狹縫與光柵線的對位情況,陳默一點一點地轉動差動螺紋。
「左偏三微米。」
陳默轉了三格。
「再來一點……停!」
廖國強直起腰,深吸一口氣:「對上了。」
賀長林已經在旁邊等著了。他把讀數頭的信號線接入主板的反饋埠,打開示波器。
綠色波形跳了出來。
幅值——兩百二十毫伏。
信噪比——三十八分貝。
賀長林的手在發抖。
「夠了。」他的聲音有點啞,「這個精度,五軸聯動——夠了。」
三個人站在那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裡,誰都沒說話。
示波器上的波形穩定地跳動著,像一顆心臟的搏動。
沉默了大約十秒鐘。
賀長林忽然轉身,從柜子里翻出一瓶二鍋頭,擰開蓋子灌了一口,然後遞給陳默。
陳默接過來喝了一口。辣。
「聯調吧。」陳默把酒瓶放下,「今晚就開始。」
當天夜裡,三個人加上宋志遠,四個人圍著那台「爭氣一號」改造版數控車床,開始了第一次全系統聯調。
主板發出指令,驅動器接收信號,伺服電機轉動,絲槓帶動刀架移動,光柵尺實時反饋位置——閉環。
第一次試運行,X軸走了十毫米。
光柵尺反饋值:9.997毫米。
誤差:三微米。
賀長林調了一個參數。
第二次:10.001毫米。誤差一微米。
第三次:10.000毫米。
零誤差。
凌晨兩點,陳默站在車床前,看著刀架按照程序指令精確地走出一條直線,然後拐彎,畫出一段圓弧。
流暢。精準。沒有任何猶豫。
這台機器活了。
不是靠進口的三菱系統,是靠他們自己的主板,自己的光柵尺,自己的驅動器。
國產數控。
從零開始。
陳默看著那台機器,忽然覺得嗓子有點緊。
他沒說話。轉身走出車間,站在院子裡,點了根煙。
夜風很涼。四月底的江城,空氣里還帶著一絲寒意。
煙霧散開,陳默抬頭看了看天。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廠房裡透出的燈光。
三軸聯動,成了。
下一步——五軸。
還有牧野工作檯要裝,還有兩個旋轉軸的驅動要調,還有五軸聯動的算法要寫……
但最難的那一步,已經邁過去了。
煙抽完,陳默掐滅菸頭,回到車間。
「賀工,我明天下午的火車回鵬城。剩下的事,你跟廖工、宋工繼續推。五軸的旋轉軸驅動方案,我走之前跟你過一遍。」
賀長林點頭:「去吧。你那邊的廠也重要。錢——五軸聯動燒錢。」
陳默笑了一下:「我知道。」
電風扇的利潤,就是五軸聯動的血液。
兩條線,缺一不可。
五月一號,陳默坐上了南下的火車。
這次沒有周曉芸同行,沒有齊勇護駕。就他一個人,一個帆布包,裡面裝著兩套風扇電機的繞組優化圖紙和一本記滿數據的筆記本。
五月三號到鵬城。
廠房變了樣。
老吳的裝修隊提前一天完工。地面環氧漆干透了,配電櫃嶄新鋥亮,壓縮空氣管路整整齊齊地沿著牆壁排列。二樓的流水線區域已經劃好了工位線。
齊勇在門口等著。
「陳哥,注塑機到了。昨天下午卸的貨。」
陳默上二樓看了一眼。那台從江城發來的小型注塑機已經就位,電源線接好了,就等調試。
「招工呢?」
「報名六十多個,我按你說的條件篩了一遍,留了二十三個。明天來體檢。」
「好。」
陳默下樓,走到一樓中央,環顧四周。
空曠。安靜。乾淨。
再過一個月,這裡會有機器的轟鳴聲,會有流水線的節拍聲,會有工人忙碌的身影。
五千台電風扇,從這裡走向東南亞。
他從包里掏出那份三洋的品控標準,釘在牆上。
然後拿起粉筆,在旁邊的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
**7月15日。裝櫃出港。**
**倒計時:73天。**
五月五號,黃老闆的手板模交貨了。
兩套鋁合金手板——風扇底座和網罩框架。表面噴砂處理,啞光質感,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陳默在招待所的桌子上,花了一整個晚上,親手組裝了第一台樣機。
電機用的是蔡文海提供的樣品。葉片是從華強北買的通用件,臨時湊合。外殼是手板件。
插上電,按下開關。
「嗡——」
風扇轉了起來。
陳默把手伸到風扇前面。風量均勻,沒有明顯的紊流。他側耳聽了聽——噪音控制得不錯,體感在四十五分貝以下。
搖頭機構順滑,角度精準。
他關掉電源,把風扇翻過來看底座。配重塊的位置他算過三遍,重心穩定,用手推不倒。
第一台樣機。
丑。粗糙。接縫處還有毛刺。
但它轉了。而且轉得很好。
陳默拿起電話,撥了方兆成的號碼。
「方科,樣機出來了。博覽會的攤位,我確認參加。」
「好!我給你安排在B區,靠近主通道。對了,陳老闆——」方兆成壓低聲音,「我幫你約了兩個東南亞的採購商。一個馬來西亞的,一個泰國的。都是做家電批發的大戶。博覽會第一天下午,我帶他們去你攤位。」
「謝了,方科。」
「還有個事。」方兆成頓了一下,「博覽會組委會那邊傳出消息,說今年有個'創新產品金獎'的評選。評委是省外經貿廳和幾個行業協會的人。你那個風扇要是能拿獎——後面的出口退稅、外匯額度,都好辦。」
陳默眼睛眯了一下。
「評選標準是什麼?」
「技術創新性、產品質量、市場前景。三項綜合打分。」
技術創新性。
陳默看了一眼桌上那台樣機。
普通的十六寸落地扇,外觀上跟市面上的沒什麼區別。要拿創新獎,得有點不一樣的東西。
他放下電話,翻開筆記本。
在空白頁上寫下三個字:
**靜音。**
如果能把噪音壓到四十分貝以下——那就是1989年全中國最安靜的電風扇。
沒有之一。
陳默拿起筆,開始畫葉片的氣動優化草圖。
七片葉片,仿生設計。前緣做微鋸齒處理,尾緣加導流槽。這是後世被驗證過無數次的降噪方案,在這個年代——沒人做過。
他畫了兩個小時。
放下筆的時候,窗外天已經亮了。
博覽會,五月十五號開幕。
還有十天。
十天之內,他要把這台樣機的噪音,從四十五分貝壓到四十以下。
然後,帶著它去博覽會上——亮劍。
陳默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早上六點。誰會這個時候打電話?
拿起聽筒。
「餵?」
「陳老闆?」對面是個陌生的男聲,帶著濃重的粵語口音,「我姓何。郭生介紹的。聽說你在做電風扇?」
陳默的手指在話筒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是?」
「我是何家電器的。在香港做了十五年家電出口。」對方頓了一下,「郭生說你的東西不錯。我想來看看。明天方便嗎?」
何家電器。
陳默腦子裡飛速轉動。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何家電器,九十年代初東南亞最大的家電貿易商之一。
魚,自己上鉤了。
「好啊,早上七點。」
……
五月六號。早上七點。
陳默在招待所樓下的粥鋪吃了碗皮蛋瘦肉粥,加了根油條。
鵬城的早餐跟江城不一樣。江城是熱乾麵、豆皮,實打實的碳水炸彈。這邊清淡,粥水寡薄,但勝在食材新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