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勇坐對面,悶頭扒飯。他吃的是叉燒飯,一大盤,堆得冒尖。
「陳哥,那個何家電器的人,幾點來?」
「他說上午十點。」
「要不要我去廠房那邊守著?」
「不用。你跟我一起去就行。」
陳默喝完最後一口粥,擦了擦嘴。他今天穿的還是那件白襯衫,洗得發舊但熨得平整。沒有西裝,沒有皮鞋。就一雙解放鞋,褲腳卷了兩道。
1989年的鵬城,穿西裝打領帶的要麼是港商,要麼是騙子。陳默不想當其中任何一種。
九點半,兩人到了上步北路的廠房。
地面環氧漆的味道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注塑機安靜地蹲在角落,像一頭沉睡的鐵獸。牆上釘著那份三洋品控標準,旁邊黑板上的倒計時數字被齊勇改成了「70天」。
陳默搬了張摺疊桌到一樓中央,擺上兩把椅子。又從包里掏出昨晚組裝的那台樣機,放在桌上。
沒有茶,沒有菸灰缸。就一颱風扇,一張桌子。
十點零五分,一輛銀色的豐田麵包車停在廠房門口。
下來兩個人。前面那個五十出頭,花白頭髮,穿著淺灰色的短袖襯衫,胸口別著一支派克金筆。後面跟著個年輕人,拎著公文包。
花白頭髮的就是何家電器的何志堅。
「陳老闆?」何志堅站在門口,打量了一下廠房內部。目光在注塑機上停了一秒,又掃過牆上的品控標準和倒計時黑板。
「何生,請進。」陳默迎上去,握了握手。
何志堅的手乾燥有力,指節粗大。不像做貿易的,倒像幹過體力活的人。
「郭生跟我說,你這邊在做落地扇。我在香港做了十五年家電出口,東南亞那邊的渠道比較熟。」何志堅開門見山,粵語普通話混著說,「想來看看你的東西。」
陳默沒廢話,直接把樣機的電源插上。
「嗡——」
風扇轉了起來。
何志堅走近兩步,側耳聽了聽。然後伸手探到風扇前面,感受了一下風量。
「噪音不錯。」他說,「多少分貝?」
「這台四十五。我在改葉片,下一版能壓到四十以下。」
何志堅的眉毛動了一下。四十分貝以下,在1989年的家電市場裡,是個什麼概念——他比誰都清楚。
「電機呢?誰供的?」
「本地採購,我自己出的繞組方案。」
「壽命測試做了沒有?」
「連續運轉七十二小時,無異響,無過熱。」
何志堅繞著風扇轉了一圈,蹲下來看了看底座的配重結構。又站起來,用手推了推風扇——紋絲不動。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轉頭看了看空蕩蕩的廠房。
「產線呢?」
「六月中旬投產。」
「工人?」
「在招。」
何志堅沉默了幾秒。他身後的年輕人翻開公文包,遞上一份文件。
「陳老闆,我直說。」何志堅把文件放在桌上,「我手裡有個客戶,印尼的。要兩萬台十六寸落地扇,九月底交貨。FOB價十三美金。你能不能接?」
兩萬台。
陳默心裡算了一下。按日產三百五十台的產能,兩萬台需要將近兩個月。加上郭永昌那邊的五千台,總共兩萬五千台。
時間線很緊。但不是不可能。
「品檢標準?」
「IEC加上我們自己的。」何志堅從文件里抽出一頁,「比三洋的松一點,但有一條硬指標——連續運轉測試不是七十二小時,是一百六十八小時。一周。」
一百六十八小時不間斷運轉。這對電機的散熱和軸承壽命是個考驗。
陳默沒有立刻答應。
「何生,我需要看完整的技術規格書。另外,交期我要算一下產能再回覆你。」
何志堅點了點頭。他沒有催,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
「可以。規格書我讓人明天送過來。」他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台樣機,「陳老闆,我做這行十五年,見過的工廠不下兩百家。你這個廠——」
他頓了一下。
「乾淨。」
說完,何志堅帶著助手上了車,走了。
齊勇從旁邊湊過來:「陳哥,這人什麼意思?夸咱們?」
陳默看著麵包車消失在街角,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在試探。兩萬台的單子不會這麼輕易給。他今天來,是看人的。」
「那他看出什麼了?」
「看出我不急。」
陳默把樣機的電源拔了,重新裝進紙箱。
不急。
這是他在這個時代學到的最重要的一課。越是大魚,越不能急著收線。
下午沒什麼事。陳默讓齊勇去管理處盯招工體檢的事,自己一個人騎車去了趟華強北。
不是去談生意。就是逛逛。
五月的鵬城已經開始熱了。街上的人穿著短袖,腳步匆匆。到處都在施工,腳手架和攪拌機的聲音此起彼伏。
陳默把車停在賽格大廈樓下,沒上去。就在路邊找了個賣椰子的攤子,花兩塊錢買了個椰青,插著吸管坐在馬路牙子上喝。
對面是一片工地。圍擋上刷著紅漆大字:「深圳速度,一天一層樓。」
陳默看著那行字,喝了口椰子水。
甜的。
他想起江城。想起廠里那台剛剛「活」過來的數控車床。想起賀長林通宵紅著眼睛調參數的樣子。想起廖國強趴在顯微鏡前一動不動的背影。
還有老爺子。溫愛華。錢國棟。他爸。
一群人,在一個小縣城的破廠房裡,幹著這個國家最頂尖的事。
沒人知道。
也不需要人知道。
椰子喝完,陳默把殼扔進垃圾桶,騎車回了招待所。
晚上八點,他給江城打了個電話。
接的是孫大頭。
「喂!小陳!你那邊怎麼樣?」
「挺好。今天有個港商來看了樣機。」
「成了沒?」
「還沒。不急。」
「行吧。這邊跟你說一下——賀工說五軸的旋轉軸方案他改了一版,等你回來過。溫工那邊龍門刨的液壓系統換好了,試車沒問題。哦對了,你媽讓我跟你說,天熱了,別光吃涼的,傷胃。」
陳默笑了一下。
「知道了。跟我媽說我挺好的。」
「還有——」孫大頭壓低聲音,「周姑娘前天來廠里了。問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不知道。她留了封信在你辦公室桌上。」
陳默沉默了兩秒。
「嗯。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陳默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
然後他拿起筆記本,翻到畫葉片草圖的那一頁,繼續算流體力學的參數。
窗外,鵬城的夜市開始熱鬧起來。燒烤攤的煙火氣飄進來,混著遠處工地打樁機的悶響。
陳默寫了一個小時的數據,停下筆,揉了揉眼睛。
他忽然很想吃一碗熱乾麵。
……
轉眼,幾天後。
陳默五點半就醒了。
南方的天亮得早。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白光,打在對面牆上。齊勇的摺疊床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方方正正——部隊的習慣。
陳默躺了兩分鐘,起身洗漱。
刷牙的時候,他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二十歲的臉,沒有皺紋,沒有白髮。但眼睛裡的東西,不像二十歲的人。
他有時候會忘記自己的年齡。
樓下,齊勇已經買好了早餐。今天是腸粉,加了個煎蛋。
「陳哥,昨天體檢的二十三個人,有兩個不合格。一個色盲,一個B肝。剩下二十一個,今天能來報到。」
「行。你帶他們熟悉一下廠房環境,講講規矩。下午我來做技術培訓。」
「得嘞。」
吃完早飯,陳默沒有直接去廠房。他騎車去了趟郵局。
鵬城的郵局七點開門。陳默排了十分鐘的隊,寄了兩封信。
一封寄給林棉。回她上次關於價格改革的討論,順便提了幾句南方市場的觀察。
另一封寄給大姑陳玉芬。裡面夾了兩百塊錢,信上只寫了一行字:「大姑,天熱了注意身體。侄子在外面挺好的。」
從郵局出來,陳默又拐去了旁邊的新華書店。
書店剛開門,沒什麼人。陳默在技術類書架前站了一會兒,翻了翻幾本電機設計的教材。內容太基礎,沒什麼用。倒是在角落裡發現了一本日文原版的《流體噪聲學基礎》,不知道怎麼混進來的。定價八塊錢。
陳默毫不猶豫地買了。
回到廠房已經九點。二十一個新工人站在一樓,齊勇正在給他們講廠規。
陳默站在二樓欄杆邊看了一會兒。
這些人大多二十出頭,面孔黝黑,手上有繭。從內地來鵬城打工的農民工,或者是小廠出來的熟練工。眼神裡帶著一種共同的東西——對新生活的期待,和一點點不安。
跟他廠里那些老師傅不一樣。老師傅們是有根的人,扎在土裡幾十年,手藝就是他們的命。
這些年輕人是漂著的。哪裡有錢,就往哪裡去。
但沒關係。陳默需要的不是大師傅,是能按標準操作的產線工人。紀律和流程,比天賦重要。
下午兩點,陳默開始給工人做培訓。
沒有教室,就在一樓空地上。陳默搬了塊黑板,用粉筆畫電風扇的爆炸圖。
「這是電機總成。這是搖頭機構。這是底座配重。」他指著圖,「你們不需要知道為什麼這麼設計,只需要知道——每個零件裝在哪裡,用什麼工具,擰幾圈,力矩多大。」
工人們聽得認真。有人拿著小本子在記。
陳默講了兩個小時,中間休息十分鐘。休息的時候,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湊過來。
「陳老闆,我以前在東莞一個電子廠幹過。那邊的流水線是日本人設計的,每個工位都有作業指導書,貼在檯面上。咱們這邊——」
「會有的。」陳默說,「投產之前,每個工位的SOP我會寫好。」
瘦高個子點了點頭,眼睛亮了一下。
培訓結束,陳默讓齊勇帶工人去附近的工業區食堂吃飯。他自己沒去,留在廠房裡。
他把那本《流體噪聲學基礎》攤開,對照著昨晚畫的葉片草圖,開始驗算。
仿生鋸齒前緣的降噪原理,他前世在博物館裡看過相關論文。貓頭鷹翅膀的前緣有細密的鋸齒結構,能打散氣流渦旋,降低湍流噪聲。
把這個原理用在風扇葉片上,理論上可以降低三到五個分貝。
但鋸齒的間距、深度、角度,都需要精確計算。太密了影響風量,太疏了沒效果。
陳默算了一個多小時,確定了一組參數:鋸齒間距1.2毫米,深度0.3毫米,前緣傾角十五度。
他把數據抄在一張紙上,準備明天去八卦嶺找黃老闆,讓他在手板模上加工出來。
六點鐘,天還沒黑。陳默鎖了廠房門,騎車往回走。
路過一個菜市場,他停下來買了兩斤荔枝。鵬城的荔枝便宜,一塊錢一斤,紅彤彤的,個頭大。
回到招待所,齊勇還沒回來。陳默洗了個澡,坐在窗邊剝荔枝吃。
甜。汁水順著手指往下淌。
電話響了。
陳默擦了擦手,拿起聽筒。
「陳老闆?我是何志堅。」
「何生。」
「規格書我讓人送到你廠房了。你看一下,有問題隨時打我電話。」
「好。謝謝何生。」
「另外——」何志堅頓了一下,「五月十五號博覽會,我也會去。到時候見。」
「好。到時候見。」
掛了電話,陳默把最後一顆荔枝塞進嘴裡。
何志堅會去博覽會。
這意味著——他不是來下單的,是來驗貨的。博覽會上的表現,才是真正的考試。
陳默站起來,走到桌前,翻開筆記本。
在「5月10日前完成兩台樣機」下面,他又加了一行:
**葉片降噪版。必須低於40分貝。**
這是底線。
也是殺手鐧。
五月九號。
黃老闆的手板件提前一天交了。
陳默拿到改良版葉片的時候,是下午四點。鋁合金切削出來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前緣那排細密的鋸齒肉眼幾乎看不見,但用手指摸過去,能感覺到微微的粗糙感。
他沒回招待所,直接在廠房裡組裝。
換上新葉片,接通電源。
「嗡——」
聲音變了。
原來那台樣機轉起來,是「嗡」的一聲,帶著一絲可以辨識的風噪。現在這台——陳默側耳聽了幾秒——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吹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