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柔。幾乎要融進背景里。
他從包里掏出那個從江城帶來的噪音計。這玩意兒是溫愛華從市計量所借的,精度不算高,但夠用。
開到最大檔。噪音計的指針晃了晃,停在一個數字上。
三十八。
三十八分貝。
陳默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五秒鐘。
然後他把噪音計放下,走到風扇正前方一米的位置,閉上眼睛。
風打在臉上。均勻,柔和,沒有一絲紊流的突兀感。像自然風。
他睜開眼。
成了。
1989年,全中國最安靜的電風扇。
陳默沒有激動,沒有打電話給任何人。他只是把噪音計的讀數記在本子上,然後開始做連續運轉測試。
插上電,不關。讓它轉著。
他在旁邊的摺疊椅上坐下來,翻開何志堅送來的技術規格書,一頁一頁地看。
風扇在旁邊安靜地轉著。
齊勇七點鐘回來的時候,陳默還坐在那裡。
「陳哥,吃飯沒?」
「沒。」
「我去買。你吃什麼?」
「隨便。」
齊勇出去了。陳默繼續看規格書。
何志堅的要求確實比三洋松一些,但那條一百六十八小時連續運轉的硬指標很有意思。這說明他的客戶——印尼那邊——用風扇的環境溫度高、使用時間長。熱帶地區,風扇幾乎是二十四小時不停的。
電機散熱是關鍵。
陳默在規格書空白處寫了幾個字:「加散熱鋁片。電機外殼開槽。」
齊勇帶回來兩份盒飯。陳默吃了幾口,又繼續看文件。
「陳哥。」齊勇坐在旁邊,猶豫了一下,「我想問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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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咱們這個廠,以後能有多大?」
陳默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齊勇撓了撓頭:「我就是想知道……我這個活,能幹多久。」
陳默放下筷子。
「齊勇,你跟我說實話。你是想一直干保安,還是想學點別的?」
齊勇沉默了幾秒:「我……其實想學點技術。但我文化低,初中都沒畢業。」
「裝配線上的活,不需要文憑。需要的是手穩、眼准、能吃苦。你當過偵察兵,這三樣你都有。」
齊勇的眼睛亮了一下。
「等產線開起來,你去裝配線上干半個月。學會了,我讓你當線長。」
「線長?」
「管一條線的人。月薪五百。」
齊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五百塊。他在部隊當了三年兵,津貼加起來都沒這個數。
「行了,吃飯。」陳默把盒飯推過去,「明天博覽會布展,你跟我去搬東西。」
五月十號到十四號。
陳默花了五天時間做了三件事。
第一,完成第二台樣機的組裝和測試。兩台樣機,一台常規版,一台靜音版。連續運轉測試全部通過。
第二,去博覽會場地布展。B區靠主通道的攤位,六平米。陳默沒有花哨的展板,沒有彩色燈箱。就一張白布鋪的桌子,兩颱風扇,一塊手寫的紙板:
「未來之家。中國製造。38分貝。」
第三,給江城打了個電話。
接的是溫愛華。
「溫工,賀工那邊怎麼樣?」
「旋轉軸的驅動方案改了兩版,現在在做仿真。他說等你回來定最終方案。」
「好。還有——溫工,幫我問一下溫靜,廠里這個月的帳做出來沒有。」
「我讓她給你回電話。」
半小時後,溫靜的電話打過來了。
「陳默,帳做好了。這個月臉盆出貨一萬八千個,回款四萬二。齒輪車間那邊,紅星廠的尾款還有十二萬沒到。熱處理車間試產了一批軋鋼廠的齒輪毛坯,良品率百分之九十一。」
「百分之九十一?」陳默皺了下眉,「錢師傅怎麼說?」
「他說爐溫波動還是大了點。爭氣爐的風門聯動機構有磨損,需要換一組彈簧片。」
「讓我爸去配。用65錳鋼的,別用普通彈簧鋼。」
「好,我記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陳默。」
「嗯?」
「你……什麼時候回來?」
陳默聽出了她聲音里的東西。但他裝作沒聽出來。
「博覽會結束就回。大概五月底。」
「哦。那……你注意身體。」
「嗯。你也是。」
掛了電話。
陳默坐在招待所的床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
溫靜。周曉芸。
兩個名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壓下去。
明天,博覽會開幕。
方兆成約了兩個東南亞採購商,何志堅也會到場。
這是「未來之家」第一次在公開場合亮相。
不是賣貨。是亮劍。
陳默從包里拿出那台靜音版樣機,最後檢查了一遍。葉片、電機、搖頭機構、底座配重。每一個螺絲他都親手擰過。
三十八分貝。
明天,讓所有人聽聽——安靜的力量。
他關了燈,躺下。
閉眼之前,腦子裡最後閃過一個畫面:辦公室桌上,周曉芸留的那封信。
不知不知道寫了什麼。
算了。回去再看。
陳默翻了個身,三分鐘後睡著了。
窗外,鵬城的夜還醒著。工地的燈光徹夜不熄,像一片永不落幕的星海。
五月十五號。博覽會開幕。
早上六點,陳默和齊勇就到了會展中心。
場館是臨時搭建的鐵皮棚子,面積不大,但人已經開始往裡涌了。門口拉著紅色橫幅:「1989鵬城春季輕工產品博覽會」。
B區主通道兩側,各家攤位都在做最後的準備。有的掛滿了彩旗和氣球,有的擺了巨幅噴繪海報,有的甚至搬來了電視機循環播放GG片。
陳默的攤位夾在兩家之間。左邊是佛山的一家燈具廠,右邊是中山的小家電品牌,擺了一排電飯煲和電熱壺,紅紅綠綠的包裝堆得老高。
相比之下,「未來之家」的攤位寒酸得像個笑話。
白布桌面。兩颱風扇。一塊手寫紙板。
連個易拉寶都沒有。
齊勇站在攤位後面,有點不自在:「陳哥,要不我去買兩串氣球掛上?」
「不用。」
陳默把兩颱風扇的電源都插上。常規版放左邊,靜音版放右邊。
九點整,博覽會正式開放。
人流湧進來。大多數人從「未來之家」的攤位前走過,看一眼,沒停。
兩台白色的落地扇,在花花綠綠的展品中間,實在太不起眼了。
陳默不急。他坐在摺疊椅上,翻著那本日文的《流體噪聲學基礎》。
十點半,第一個人停下來了。
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人,手裡拿著博覽會的參展手冊,胸前掛著「採購商」的胸牌。他在靜音版風扇前面站了幾秒,側了側頭。
然後他走近一步,彎下腰,把耳朵湊到風扇旁邊。
「這個……是開著的?」他抬頭看陳默。
「開著的。最大檔。」
中年人又聽了幾秒,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像是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少分貝?」
「三十八。」
「不可能。」他直起身,「我做了八年家電採購,沒見過四十以下的落地扇。」
陳默從桌子底下拿出噪音計,遞給他。
「您自己測。」
中年人接過噪音計,打開,對準風扇出風口。指針晃了晃,穩穩地停住。
三十八點二。
他盯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好幾秒。
「你們是哪裡的廠?」
「江城精工機械。鵬城設的分廠。」
「……有名片嗎?」
陳默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去。名片是在鎮上列印店印的,最便宜的銅版紙,黑白的。上面只有三行字:
未來之家電器
陳默
中年人收了名片,又看了一眼風扇,走了。
這是第一個。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裡,陸續有七八個人在攤位前停下。流程幾乎一樣——先是被異常的安靜吸引,然後不相信,然後自己測,然後沉默,然後要名片。
沒有人當場下單。
陳默不在意。他知道這些人回去之後會做什麼——查資料,打電話,核實。然後,該來的會來。
中午十二點,人流散了一些。齊勇去買了兩個肉夾饃回來。
陳默正啃著饃,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通道盡頭。
方兆成。
他身邊跟著兩個人。一個是東南亞面孔,皮膚黝黑,穿著花襯衫;另一個是華人模樣,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陳老闆!」方兆成遠遠就招手,「來來來,給你介紹——」
他走到攤位前,指著花襯衫的那位:「這位是林先生,印尼泗水的。做家電批發的。」
又指著西裝那位:「這位是陳先生,馬來西亞檳城的。連鎖商場。」
陳默站起來,跟兩人握了手。
「兩位好。請看。」
他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把靜音版風扇推到兩人面前。
林先生是個急性子,上來就問:「價格多少?FOB?」
「先看東西。」陳默說。
他把風扇開到最大檔。
林先生和陳先生對視了一眼。然後,跟之前所有人一樣——他們側耳聽了幾秒,臉上的表情從隨意變成了認真。
「三十八分貝。」陳默說,「全球最安靜的十六寸落地扇。沒有之一。」
林先生蹲下來,看底座。又站起來,用手感受風量。
「風量呢?不會因為安靜就沒風吧?」
「您自己感受。」
林先生站在風扇正前方一米處,閉上眼睛。風把他花襯衫的下擺吹得微微飄起。
他睜開眼,轉頭對方兆成說了句印尼語。方兆成翻譯過來:「他說,像海風。」
陳默嘴角動了一下。
像海風。
這可能是他聽過的,對這颱風扇最好的評價。
馬來西亞的陳先生比較沉穩。他沒有急著評價,而是繞著風扇轉了一圈,看了看背面的銘牌、電源線的做工、網罩的卡扣結構。
「認證呢?」他問,「有沒有SIRIM?」
SIRIM是馬來西亞的強制認證。陳默早就查過。
「正在申請。預計七月拿到。」
陳先生點了點頭:「拿到認證之後,我們再談。」
「沒問題。」
兩個採購商走了。方兆成留下來,壓低聲音說:「林先生那邊,回去肯定會下單。他在泗水有三十多個分銷點,一年走十幾萬颱風扇。你這個噪音水平,在東南亞市場是碾壓級的。」
「馬來那邊呢?」
「陳先生謹慎。但他管著六十家門店,一旦進場,量比林先生還大。」
陳默點了點頭。
「方哥,謝了。」
「謝什麼。」方兆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東西硬,我才敢帶人來。要是個破爛貨,我丟不起這個臉。」
下午三點,何志堅來了。
他沒有帶助手,一個人。穿著跟上次一樣的淺灰色襯衫,胸口別著派克筆。
他在攤位前站了一會兒,沒說話。看了看常規版,又看了看靜音版。然後拿起桌上的噪音計,自己測了一遍。
三十八點一。
何志堅把噪音計放回桌上。
「葉片改過了。」他說。不是問句。
「改過了。」陳默說。
「什麼原理?」
「仿生降噪。貓頭鷹翅膀的前緣結構。」
何志堅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驚訝,是確認。
像是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判斷,今天只是來驗證的。
「陳老闆。」何志堅說,「規格書你看完了?」
「看完了。一百六十八小時連續運轉,沒問題。但我要加一個條件。」
「說。」
「電機散熱方案我要改。外殼開槽加鋁片。成本會增加一塊二。FOB價,我要十四塊五。」
何志堅沉默了三秒。
「十四。」
「十四塊三。」陳默說,「這是底線。低於這個數,散熱做不到位,一百六十八小時過不了。」
何志堅又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
「成交。」
陳默握住他的手。
「合同我回去讓人擬。」何志堅說,「預付款百分之三十,出貨前付清。」
「可以。」
何志堅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陳老闆。」
「嗯?」
「你這個葉片——」他指了指靜音版風扇,「申請專利了沒有?」
陳默愣了一下。
專利。
他確實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在1989年的中國,專利意識幾乎為零。大多數工廠連商標都懶得註冊,更別說技術專利了。
但何志堅提醒了他。
「還沒有。」
「儘快。」何志堅說,「這個東西,一旦被人看到,三個月之內就會有仿品。你不保護,就是白送。」
說完,他走了。
陳默站在攤位前,看著何志堅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專利。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兩個字,畫了個圈。
回去就辦。
傍晚六點,博覽會第一天結束。
陳默收拾好東西,跟齊勇一起往外走。
「陳哥,今天怎麼樣?」齊勇問。
陳默想了想。
「開門紅。」
兩萬台的訂單落袋。東南亞的渠道打開了口子。何志堅這條線,穩了。
但這只是開始。
博覽會還有四天。明天,後天,還會有更多的人來。
陳默騎上摩托車,載著齊勇往招待所的方向開。
晚風從耳邊掠過,帶著南方特有的潮濕和溫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齊勇。」
「嗯?」
「明天幫我找個地方,能打長途電話的。我要給江城打個電話。」
「找誰?」
「找賀工。」陳默說,「五軸的事,不能再等了。博覽會結束我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