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覽會第二天,人比昨天多了一倍。
陳默八點到場,齊勇幫他把兩台樣機擦了一遍。白布桌面換了塊新的,昨天那塊沾了肉夾饃的油漬。
上午的人流以本地經銷商為主,問價的多,懂行的少。陳默有一搭沒一搭地應付著,大部分時間在看那本日文流體力學的書。
十一點左右,隔壁中山那家小家電的攤位來了個人。
四十出頭,方臉,穿著藏青色polo衫,胸口繡著「順風電器」的logo。他在自家攤位前站了一會兒,目光一直往陳默這邊瞟。
陳默注意到了,沒理他。
過了十分鐘,這人走過來了。
「小兄弟,你這風扇,真有三十八分貝?」
陳默抬頭看了他一眼。「紙板上寫著呢。」
「我做了六年風扇。」方臉男人雙手抱胸,「國內最好的電機配最好的葉片,極限也就四十二三。你這個——三十八?」
他的聲音不小。旁邊幾個逛展的人停下腳步,往這邊看。
陳默把書合上,站起來。
「你想說什麼?」
「我沒別的意思。」方臉男人笑了笑,「就是覺得,博覽會是個正規場合,數據這東西,得經得起驗證。你說三十八就三十八?誰信?」
齊勇從後面站起來,眼神冷了下去。
陳默抬手按了按,示意他別動。
「噪音計在桌上。」陳默指了指,「你自己測。」
方臉男人沒動。他轉頭看了看周圍越聚越多的人,嘴角掛著一絲笑意。
「我測沒用。我又不是權威機構。」他說,「我的意思是——要不要請組委會的人來測一下?公開、公正、公平。免得有人說你虛標參數,影響整個博覽會的公信力。」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
但陳默聽出來了——這人不是來找茬的散戶,是有備而來。
「你叫什麼?」陳默問。
「順風電器,劉國棟。」方臉男人遞了張名片過來,「佛山廠,年產十五萬台。」
年產十五萬台。在1989年,這已經是中等規模的風扇廠了。
陳默沒接名片。
「劉總,你要請組委會來測,我沒意見。」他說,「但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測完之後,如果數據屬實——你當著所有人的面,給我道歉。」
劉國棟的笑容僵了一下。
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如果數據不實呢?」劉國棟反問。
「我撤展。」陳默說,「當場收攤走人。」
沉默了三秒。
劉國棟點頭:「行。我這就去找組委會。」
他轉身走了。齊勇湊過來,壓低聲音:「陳哥,這人什麼來頭?」
「同行。」陳默坐回椅子上,重新翻開書,「看我昨天出了風頭,眼紅了。」
「那咱們怕不怕?」
「三十八分貝是實測數據。」陳默翻了一頁,「有什麼好怕的。」
齊勇不說話了。他站回攤位後面,雙手背在身後,像個哨兵。
四十分鐘後,劉國棟帶著三個人回來了。
為首的是個戴眼鏡的瘦高個,胸前掛著「組委會」的工作證,手裡拎著一台專業級聲級計——比陳默那個計量所借來的高了兩個檔次。
「哪位是'未來之家'的負責人?」瘦高個問。
「我。」陳默站起來。
「接到參展商投訴,說貴方展品標註的噪音參數存疑。按照博覽會規程,我們需要進行現場複測。您配合一下。」
「沒問題。」
這時候,攤位周圍已經圍了二三十個人。有採購商,有同行,有看熱鬧的。
劉國棟站在人群後面,雙手抱胸,臉上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表情。
瘦高個把聲級計架在風扇正前方一米處,調好量程。
「請開機。最大檔。」
陳默按下開關。
風扇轉了起來。
安靜。
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在這個嘈雜的展館裡,「未來之家」的攤位周圍忽然形成了一個奇異的安靜區域——不是因為沒有聲音,而是因為風扇的聲音太輕,輕到被周圍的環境噪音完全淹沒。
瘦高個盯著聲級計的顯示屏,眉頭皺了起來。
他調了一下量程,又看了看。
然後他轉頭看了看周圍嘈雜的環境,對陳默說:「展館背景噪音太高,影響測量精度。能不能把風扇搬到外面去?」
「可以。」
齊勇抱起風扇,陳默拎著延長線,一行人往展館外面走。
劉國棟也跟著出來了。
展館外面是一片空地,遠離了室內的喧囂。瘦高個重新架好聲級計,示意陳默開機。
風扇再次轉動。
聲級計的數字跳了幾下,穩定下來。
瘦高個盯著屏幕,沉默了五秒鐘。
然後他直起身,轉頭看向劉國棟。
「三十七點八。」
人群里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
劉國棟的臉色變了。
陳默站在風扇旁邊,雙手插兜,看著劉國棟。
沒說話。不需要說話。
瘦高個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撕下一聯遞給陳默:「測試合格。數據屬實。」
然後他收起設備,帶著人走了。
人群沒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劉國棟身上。
陳默還是沒說話。
劉國棟的臉漲得通紅。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乾巴巴地擠出一句:「……不好意思。」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說完,他轉身鑽進人群,走了。
陳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轉頭對齊勇說:「搬回去吧。」
回到攤位,陳默發現桌上多了三張名片。
是剛才圍觀的人留下的。
其中一張,抬頭印著「廣交會組委會」。
……
博覽會第三天。
昨天那場「公開驗證」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展館。「三十七點八分貝」這個數字像長了腿一樣,從B區傳到A區,又從A區傳到C區。
上午九點到十二點,陳默接待了十一撥人。有本地經銷商,有外貿公司的業務員,有同行來「學習」的,還有兩個自稱是電視台記者的——被陳默婉拒了。
他不需要上電視。太早曝光,弊大於利。
中午,方兆成打了個電話過來。
「陳老闆,聽說昨天有人找你麻煩?」
「小事。已經解決了。」
「我聽說了。組委會那邊對你印象很好。」方兆成壓低聲音,「創新金獎的評選,下周一出結果。我打聽了一下,你是熱門。」
「謝了,方科。」
「別謝我。你東西硬,誰都幫不了你;你東西軟,誰也幫不了你。」
掛了電話,陳默讓齊勇去買午飯。
「買三份。」
「三份?」
「方科說下午有個人要來。多備一份。」
齊勇沒多問,騎車走了。
下午兩點,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身影出現在B區通道盡頭。
周曉芸。
她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走到攤位前,把紙袋放在桌上。
「給你的。外公讓我帶的。」
陳默打開紙袋。裡面是一盒涼茶和兩個芒果。
「林老讓你帶的?」
「嗯。他說天熱,別上火。」周曉芸拉了把椅子坐下,打量著攤位,「就這麼簡陋?連個橫幅都沒有?」
「不需要。」
「你倒是自信。」周曉芸拿起桌上那摞名片翻了翻,「這些都是今天留的?」
「嗯。」
「這個——'廣交會組委會'?」她抽出那張名片,眼睛亮了一下,「你要參加廣交會?」
「還沒想好。」陳默把芒果遞給齊勇一個,自己剝了一個吃,「廣交會門檻高,得有自營進出口權。我現在還是掛靠別人的。」
「那就去辦啊。」
「要時間。」
周曉芸沒再說這個話題。她坐在攤位旁邊,幫陳默整理名片,按地區分類。動作利落,一看就是做慣了文書工作的人。
三點鐘,人流又多了起來。
一個矮胖的中年人在攤位前停下,盯著風扇看了半天,然後開口——說的是日語。
陳默愣了一下,隨即用日語回了一句。
矮胖男人眼睛一亮,噼里啪啦說了一長串。
大意是:他是日本三洋電機東南亞事業部的,這次來鵬城考察代工廠。聽說有家中國廠做出了38分貝的落地扇,特意來看看。
陳默用日語跟他聊了十分鐘。
對方問了電機參數、葉片材質、模具精度、產能規劃。陳默挑能說的說了,不能說的打了太極。
最後,矮胖男人留下一張名片。
「田中誠一。三洋電機(香港)有限公司。」
他走了之後,周曉芸湊過來:「你什麼時候會日語的?」
「以前學的。」陳默把名片收好。
周曉芸看了他一眼,沒追問。她已經習慣了——這個人身上永遠有你猜不透的東西。
傍晚六點,博覽會第三天結束。
陳默送周曉芸到公交站。
「明天還來嗎?」他問。
「看情況。」周曉芸上了車,從窗戶探出頭,「對了——你那封信看了沒有?」
「什麼信?」
「我留在你辦公室的那封。」
陳默想起來了。孫大頭說過的。
「還沒回去呢。」
周曉芸哼了一聲,縮回腦袋。公交車開走了。
陳默站在站台上,看著車尾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招待所,他給江城打了個電話。
接的是賀長林。
「賀工,旋轉軸的方案定了沒有?」
「定了。DD直驅電機方案。但有個問題——」賀長林的聲音裡帶著疲憊,「編碼器的解析度不夠。我需要一個兩萬線以上的旋轉編碼器,國內買不到。」
兩萬線旋轉編碼器。巴統禁運清單上的東西。
陳默沉默了幾秒。
「我來想辦法。」
「多久?」
「給我兩周。」
掛了電話,陳默坐在床邊,拿出筆記本。
在空白頁上寫下:旋轉編碼器,20000線,海德漢或多摩川。
然後在下面畫了個圈,寫了兩個字:郭永昌。
這條路,又得走灰色渠道。
陳默揉了揉太陽穴。錢的問題還沒解決,技術瓶頸又冒出來了。
五軸聯動這條路,每走一步都是刀尖上跳舞。
但沒有退路。
他關了燈,躺下。腦子裡轉了五分鐘,睡著了。
……
五月十八號。博覽會最後一天。
陳默沒去展館。
他把攤位交給齊勇守著——反正該見的人都見了,最後一天就是走個過場。
早上七點,陳默騎車去了蛇口。
他要見的人是遠東報關行的老闆,姓吳。方兆成介紹的。
報關行在蛇口港務局旁邊的一棟舊樓里,三樓,兩間辦公室。吳老闆五十出頭,瘦小精幹,說話帶著閩南口音。
「方科介紹來的?坐坐坐。」
陳默開門見山:「吳總,我七月有一批貨要走FOB,五千台落地扇,目的港雅加達。流程我不太熟,想請教。」
吳老闆給他倒了杯茶:「FOB簡單。你負責把貨送到港口裝上船,運費保險買家出。報關這邊我來做,你提供裝箱單、發票、合同、商檢證就行。」
「商檢證怎麼辦?」
「去商檢局送樣。十六寸落地扇屬於強制商檢目錄,得過安全測試和性能測試。正常流程十五個工作日。」
十五個工作日。陳默算了一下時間——六月底投產,七月初送檢,七月中拿證,七月十五裝櫃。
卡得死緊。
「能加急嗎?」
吳老闆搖頭:「商檢局的事,加急不了。除非你提前送樣。」
提前送樣。也就是說,他得在六月中旬之前就拿出符合出口標準的成品。
但六月中旬,產線才剛投產。
陳默想了想:「如果我用手工組裝的樣機送檢呢?」
「可以。只要跟量產品一致就行。但商檢局會留樣封存,後面抽檢如果跟送檢樣品不一致,整批貨扣下來。」
「明白了。」
陳默又問了幾個關於報關單證、外匯核銷的細節,把要點記在本子上。
從報關行出來,已經十點了。
陳默沒有直接回去,而是拐去了蛇口工業區。
他想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包裝材料供應商。五千颱風扇,每台都要紙箱、泡沫、說明書、保修卡。這些東西看著不起眼,但量一大,成本就上來了。
在工業區轉了一個小時,找到一家做出口包裝的小廠。老闆是潮汕人,報價比陳默預期的低兩毛。
「五層瓦楞紙,覆膜防潮,印刷兩色。一個箱子一塊八。」
「一塊五。量大。五千個起。」
「一塊七。最低了。紙漿漲價,我沒利潤。」
「一塊六。我付現金,不賒帳。」
潮汕老闆猶豫了兩秒:「……成交。」
陳默付了五百塊定金,約好六月底交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