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他在路邊攤吃了碗雲吞麵。三塊錢,料足湯鮮。
吃麵的時候,陳默還在想差些什麼?
陳默嚼著雲吞,想了想。
電路板。
風扇的控制電路板——調速、定時、搖頭控制。這個他一直沒落實。
之前的樣機用的是手焊的萬能板,能用,但不能量產。量產需要PCB打板,需要貼片焊接。
鵬城有的是做PCB的小廠,但質量參差不齊。出口貨,品控不能馬虎。
陳默掏出那張田中誠一的名片看了看。
三洋的人來看過他的風扇。這意味著日本人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市場。如果「未來之家」的第一批出口貨出了質量問題——
不會有第二次機會。
他把面吃完,騎車去了華強北。
在賽格電子城三樓,陳默找到一家專做小批量PCB的檔口。老闆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桌上擺著一台286電腦,屏幕上是Protel的PCB設計界面。
「我要打一批板子。雙面板,尺寸80×60,走線最細0.3毫米。」陳默把電路圖遞過去。
年輕人看了一眼:「這個簡單。打樣三天,量產看數量。」
「五千片。六月十號之前要。」
「沒問題。單價——」他算了算,「兩塊二一片。含貼片焊接的話,加一塊五。」
「貼片你們自己做?」
「外發。我有合作的貼片廠,在福田。」
陳默想了想:「貼片廠我要去看一下。」
「行。我明天帶你去。」
從賽格出來,天已經黑了。
陳默騎車回招待所的路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看到路邊有人在吵架。
兩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跟一個中年男人在推搡。中年男人手裡攥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像是什麼單據。
陳默沒停。這種事在鵬城每天都在發生。拖欠工資、合同糾紛、工傷賠償——這座城市在高速生長,但規則還沒跟上。
回到招待所,齊勇已經在了。
「博覽會收攤了。」齊勇把兩台樣機搬進來,「今天又有六個人留了名片。還有個人說要訂一千台,我讓他打你電話。」
「嗯。」陳默坐下來,翻開本子。
「還有個事——」齊勇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蔡老闆打電話來了。說電機的事,有點變化。」
陳默接過紙條。
上面是齊勇的字,歪歪扭扭的:蔡老闆說,銅線漲價,原來談的價格做不了。要加兩塊錢一台。不然交不了貨。
陳默的眉頭皺了起來。
三千台電機,每台加兩塊,就是六千塊。
錢不是大問題。問題是——這個口子一開,後面還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供應商坐地起價,是所有製造業最頭疼的事。
陳默看了看時間。晚上八點半。
他拿起電話,撥了蔡文海的號碼。
響了六聲,接了。
「餵?」
「蔡老闆,我陳默。」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哦,陳老闆。齊勇跟你說了?」
「說了。」陳默的語氣平靜,「銅線漲價的事,我理解。但咱們簽過合同,白紙黑字。」
「陳老闆,你也知道,這行情——」
「蔡老闆。」陳默打斷他,「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你那個繞組方案,是誰給你優化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
陳默等了三秒,繼續說:「用了我的方案之後,你的電機效率提升了多少?省了多少銅線?這筆帳,你自己算過沒有?」
蔡文海沒說話。
「我給你的方案,省下來的成本,遠不止兩塊錢一台。」陳默說,「蔡老闆,做生意講信用。這次的價格,按合同走。下一批,如果銅線確實漲了,咱們再坐下來談。」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行。按合同走。」
「謝了,蔡老闆。五月二十號,準時交貨。」
「準時。」
掛了電話,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供應鏈管理。這是他前世在博物館裡看不到的東西。書本上的理論再漂亮,也比不上一個電話里的三分鐘博弈。
「陳哥。」齊勇在旁邊小聲說,「搞定了?」
「搞定了。」陳默睜開眼,「明天跟我去福田,看貼片廠。」
「好。」
陳默拿起筆,在本子的清單上又加了一行:
PCB+貼片——賽格檔口,6月10日。
然後在最下面,畫了條橫線,寫了一行字:
**編碼器。20000線。兩周內解決。**
這才是真正的硬骨頭。
電風扇的事,一件一件推就行了。五軸聯動那邊——賀長林在等他。
陳默合上本子,關了燈。
翌日,陳默便帶著齊勇來到了福田的貼片廠。
福田貼片廠在一條窄巷子裡,門臉掛著「鑫達電子」的鐵牌,鏽了一半。
陳默跟著賽格檔口的小楊進了廠門。院子裡堆著紙箱和膠框,地上有菸蒂。
車間不大,四台貼片機一字排開。陳默掃了一眼——兩台松下,兩台國產仿製品。松下那兩台機身上貼滿了黃色的維修標籤。
「劉總,人帶來了。」小楊喊了一聲。
車間深處轉出一個光頭男人,手上還夾著煙。
「哪位老闆?」
「我姓陳。五千片雙面板,六月十號之前要貼完。」
光頭劉總把煙掐了,引他往裡走。
陳默走到貼片機旁邊,彎腰看了看料倉。飛達上積著一層灰,錫膏罐的蓋子沒擰緊,邊緣已經氧化發黑。
他直起身,看了看牆角的成品架。隨手抽了一塊板子。
焊點。虛焊。不止一處。
陳默把板子放回去,沒說話。
光頭劉總還在旁邊介紹產能:「我們一天能貼兩千片,趕工的話三千也行——」
「劉總。」陳默打斷他,「你這個錫膏開封多久了?」
光頭愣了一下:「……上周開的。」
「錫膏開封超過四十八小時不回溫使用,焊接品質就不可控。」陳默指了指成品架,「你那批板子,虛焊率我目測超過百分之五。」
光頭的臉色變了。
「還有,你那兩台松下,飛達磨損嚴重,吸嘴偏移量肯定超標。貼0805的電容還湊合,貼0402的就要出事。」
車間裡安靜了兩秒。
光頭乾笑了一聲:「陳老闆,你這是——」
「不好意思,打擾了。」陳默轉身往外走。
小楊跟在後面,臉上有點掛不住:「陳老闆,這家確實便宜……」
「便宜的代價是返工。五千颱風扇,一台返工費五塊錢,你幫我算算多少。」
小楊不吱聲了。
從巷子裡出來,陳默站在路邊想了想。
鵬城做貼片的廠不少,但做出口品質的不多。何志堅那邊的驗貨標準他看過了——AQL抽檢,焊接不良率低於千分之三。
這個標準,剛才那家差了十倍。
「陳哥,那怎麼辦?」齊勇問。
陳默掏出筆記本翻了翻。方兆成給過他一個名字——華聯電子,在南山科技園。做港資代工的,品控體系是香港那套。
「去南山。」
騎了四十分鐘,找到華聯電子的時候已經下午三點。
廠子比鑫達大三倍。門口有門禁,來訪要登記。
陳默報了方兆成的名字,前台打了個內線電話,五分鐘後出來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
「陳先生?方科打過招呼了。我姓許,品質部的。」
陳默跟她進了車間。
防靜電地板,恆溫空調,工人戴著防靜電手環。貼片機是山葉的,料倉乾淨,錫膏罐上貼著開封時間和回溫記錄。
陳默心裡有了數。
「許工,五千片雙面板,六月十號交。你們排得進去嗎?」
許工看了看他帶來的電路圖,想了想:「板子誰打?」
「賽格小楊那邊。」
「他打的板子孔位偏差大。」許工直說,「上次有個客戶用他的板,貼片對位老是偏。建議你換供應商,或者讓他用我們指定的板廠。」
陳默點頭:「你推薦哪家?」
「寶安有一家叫精密達的,專做雙面板,孔位精度正負兩個mil以內。價格貴五毛,但省了後面的事。」
「行。給我聯繫方式。」
許工撕了張便簽遞過來。
「單價呢?」陳默問。
「貼片加回流焊,一塊八一片。測試另算。」
比鑫達貴三毛,但值。
「成交。我明天把Gerber文件送過來。」
從華聯出來,陳默鬆了口氣。PCB這條線算是通了。
騎車回廠的路上,經過上步工業區的路口,齊勇忽然拍了拍他後背。
「陳哥,前面那幾個人——」
陳默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廠門口,三個穿著工裝的年輕人正往外走,手裡拎著自己的工具包。
是他招的那批工人。
陳默把車停到路邊。
「小劉。」他叫住走在最前面的那個。
小劉回過頭,臉上有點尷尬:「陳……陳老闆。」
「去哪?」
小劉支支吾吾:「我們……找到別的活了。」
「誰的廠?」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沒說話。
旁邊工具包上露出半截紙條。齊勇眼尖,一把抽出來。
上面印著四個字:順風電器。
陳默的眼睛眯了一下。
劉國棟。
博覽會上被當眾打臉的那位。年產十五萬台。佛山。
他記住這個名字了。
陳默沒攔人。
三個工人走了,他站在廠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車間。
剩下的十八個人在裝配台前坐著,有的在練焊接,有的在熟悉流程。看到陳默進來,都停了手。
「該幹嘛幹嘛。」陳默說。
他走到車間盡頭的辦公隔間,關上門,坐下來想了一分鐘。
劉國棟挖他的人。目的不是為了用這三個生手——順風電器年產十五萬台,不缺裝配工。目的是噁心他,拖他的交期。
但這招不高明。三個人而已,補上就行。
真正讓陳默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劉國棟知道他的廠在哪。
博覽會結束才三天,對方就摸到了上步工業區。這說明有人在盯著他。
陳默拿起電話,撥了方兆成的號。
「方科,順風電器在鵬城有辦事處嗎?」
「有。南頭那邊,去年設的。怎麼了?」
「沒事。問問。」
掛了電話,陳默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順風,南頭,劉國棟。
然後畫了個叉。
不急。先把自己的事做好。
他起身回到車間,拍了拍桌子。
「都過來。」
十八個人圍過來。
陳默從桌上拿起一台拆開的風扇半成品,指著裡面的電機安裝座。
「從今天開始,每個人每天練三十台電機定位。精度要求——軸心偏移不超過零點三毫米。達不到的,工資照發,但不能上正式產線。」
有人小聲問:「陳老闆,走了三個人,咱們人手夠嗎?」
「夠。」陳默說,「人不在多,在精。你們十八個練出來,頂三十個生手。」
齊勇在旁邊補了一句:「放心,不會虧待大家。上個月走的那三個,去順風乾流水線,月薪一百五。你們留在這兒,三百打底,計件另算。」
車間裡安靜了兩秒,然後有人點頭。
錢,是最好的安定劑。
下午四點,陳默回到招待所,撥了廣州的電話。
唐志明接的。
「唐總,幫我問下郭老闆——旋轉編碼器,兩萬線以上,海德漢或多摩川的。能搞到嗎?」
電話那頭翻了翻東西的聲音。
「編碼器?這個比較敏感。我問問。」
「價格不是問題。」陳默說,「但時間緊,兩周之內要見到貨。」
「我今天就跟老闆說。明天給你回話。」
「謝了。」
掛了電話,陳默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
兩萬線旋轉編碼器。巴統禁運名單第二梯隊的東西。國內仿製品精度差了一個數量級,根本不能用。
走郭永昌的渠道,大概率是從日本經香港轉運。中間環節多,風險大,價格貴。
但沒有別的選擇。
賀長林在等。五軸聯動等不了。
他閉了一會兒眼,手機響了。
不是唐志明,是個陌生號碼。
「餵?」
「陳老闆嗎?我田中。博覽會見過。」
日語。
陳默坐起來:「田中先生,您好。」
「陳老闆,我這兩天把你的風扇數據報回總部了。技術部很感興趣。」田中的聲音很客氣,「方便的話,下周我帶兩個工程師來你工廠看一下生產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