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洋要來驗廠。
陳默心裡算了一下——下周，廠里還是個半成品狀態。沒有產線，沒有成品，只有十八個在練手的工人和兩台樣機。
「田中先生，實話跟您說。」陳默用日語回答，「我的量產線六月底才投產。現在去看，只能看到毛坯。」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那……七月呢？」
「七月中旬之後，隨時歡迎。」
「好。我跟總部協調一下時間。」
掛了電話，陳默在本子上寫：三洋驗廠——7月中旬。
然後在下面重重畫了一道線。
六月底投產，七月初送商檢，七月中旬三洋驗廠。
每一個節點都卡得死緊。任何一環出問題，全盤崩。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是鵬城的夜。工地塔吊的燈在遠處晃著，像移動的星星。
明天的事：精密達板廠確認Gerber文件，華聯電子排產，補招五個裝配工。
後天的事：等唐志明回話。
陳默拉上窗簾，洗了把臉，上床。
三分鐘後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陳默去了寶安。
精密達板廠在西鄉的一條小路上，廠房不大但乾淨。老闆姓張，三十出頭，從港資廠出來單幹的。
陳默把Gerber文件遞過去，張老闆打開電腦看了十分鐘。
「雙面板，過孔45個，最小線寬0.3mm。」他點了點頭，「沒問題。你要幾號板材？」
「FR-4，1.6mm厚。」
「交期呢？」
「五月二十八號之前。五千片。」
張老闆算了算：「趕一趕，能做。定金百分之三十。」
陳默當場付了現金。
從寶安回來，路過南頭。陳默讓齊勇把車停在路口，自己下車看了看。
南頭老街，兩排破舊的騎樓。街尾有個三層小樓，二樓窗戶上貼著「順風電器深圳辦事處」的紅紙。
陳默看了幾秒，上車走了。
知道在哪就行。
中午回到廠里，齊勇在門口等著。
「陳哥，唐總回電話了。」
陳默接過紙條：郭老闆說有路子，海德漢ROD426，兩萬線。貨在香港倉庫。報價一萬八港幣一隻。最少兩隻起訂。
一萬八港幣一隻。兩隻就是三萬六。折合人民幣將近五萬。
心疼，但值。
陳默撥回去：「唐總，兩隻全要。走什麼渠道？」
「經香港轉深圳，報關走'工業檢測儀器配件'。郭老闆那邊有人操作，大概十天到貨。」
「款怎麼付？」
「港幣現金。郭老闆說可以先墊，你回頭從風扇貨款里扣。」
陳默想了想。郭永昌又在放長線了。每幫一次忙，就多綁一層關係。
但現在沒得選。
「行。麻煩郭老闆了。到貨通知我。」
掛了電話。五萬塊的編碼器。加上前面買的驅動器、軸承、導軌、晶片……五軸聯動這個項目，前前後後已經砸進去快二十萬了。
還沒見到一個成品。
陳默揉了揉太陽穴，走進車間。
十八個工人在埋頭練裝配。齊勇站在旁邊巡視，偶爾糾正一下動作。
「齊勇，過來。」
兩人走到院子裡。
「人招得怎麼樣？」
「貼了三天GG，來了七個人。我篩了一下，留了四個。一個手太抖，一個遲到兩次，還有個——」齊勇頓了頓，「還有個是順風那邊派來的。」
陳默看了他一眼：「怎麼看出來的？」
「問了兩句就露餡了。問咱們電機用哪家的、葉片模具在哪開的。正常工人誰關心這個？」
陳默笑了一下。
偵察兵出身的人，看人的眼睛比一般人毒。
「讓他進來。」陳默說。
「啊？」
「讓他進來。在包裝組干。電機、葉片、電路板——這三樣他接觸不到。」
齊勇想了想，明白了：「放進來養著，什麼有用的也看不見。」
「對。而且順風那邊以為有眼線在，就不會再使別的招了。」
齊勇咧嘴笑了：「陳哥，你這腦子……」
「行了。」陳默拍了拍他肩膀，「下午幫我跑一趟郵局，給江城寄個包裹。」
他回到辦公室，從箱子裡取出那本日文伺服控制手冊。翻到第七章——旋轉編碼器信號處理部分——用鉛筆在空白處寫了幾行注釋，然後把整本書和一封信一起裝進信封。
信是寫給賀長林的。
大意是：編碼器已落實，十天內到貨。系統架構按8086雙CPU方案走，編碼器接口參數見手冊第七章。主板焊接完成後先做開環測試，等我回來再聯調。
封好口，交給齊勇。
傍晚，陳默一個人在廠里加班。
他把何志堅的合同條款逐條過了一遍，在「出貨前驗貨」條款旁邊做了標記。FOB鵬城，這意味著驗貨地點在他的廠里。
七月之前，這個車間必須像樣。
不需要多大，不需要多華麗。但必須整潔、有序、專業。
何志堅是老江湖，看廠如看人。
陳默站起來，在車間裡走了一圈。
靠窗那面牆要刷白。地面要鋪防靜電膠皮。裝配台要換不鏽鋼面板。倉庫區要做分區標識。
還有——質檢區要單獨隔出來。燈光要亮。
他拿出本子，一條一條寫下來。
正寫著，桌上電話響了。
號碼是鵬城本地的。
「餵？」
「陳默先生？」一個陌生的男聲，普通話很標準，「我是南山區工商所的。請問您在上步工業區租用的廠房，營業執照辦下來了嗎？」
陳默的筆頓了一下。
「正在辦。材料已經交了。」
「我們接到舉報，說你們無照經營、非法僱工。明天上午九點，請配合現場檢查。」
電話掛了。
陳默拿著話筒，聽了三秒忙音。
然後他放下電話，翻到本子上寫著「順風，南頭，劉國棟」的那一頁。
旁邊原來畫的叉。
陳默拿起筆，把叉擦掉，改成了一個圓圈。
圈裡寫了兩個字：
該還。
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陳默站在上步工業區租來的廠房門口。
院子用紅磚簡單圍了一圈，鐵皮大門半開著。裡面是打通的兩間大屋，臨時改造成車間和倉庫。地面還沒鋪防靜電膠皮，水泥地灰撲撲的。靠牆堆著剛運來的紙箱和泡沫，十幾個工人坐在摺疊椅上，手裡拿著風扇半成品在練裝配。叮叮噹噹的聲音透著生澀。
齊勇站在他旁邊，眉頭擰著：「陳哥，真就這麼等著？」
「不然呢？」陳默看了眼手錶，「該交的材料上周就遞了，營業執照是慢，但租賃合同、場地安全證明都在。」
「可舉報這事兒……」齊勇壓低聲音，「肯定是姓劉的使壞。這孫子不光挖人，還玩陰的。」
「玩陰的，得有東西讓他抓。」陳默往車間裡看了一眼，聲音不高，「電路板、電機、葉片模具——核心三樣，他一樣沒見著。組裝線還在練手階段，有什麼可抓的？」
齊勇想了想，沒說話。
九點整，一輛半舊的吉普車停在門口。下來三個人。領頭的是個四十出頭的男人，方臉，穿著工商局的淺藍色制服，手裡拿著個黑皮夾子。後面跟著兩個年輕的，一個拿相機，一個拿筆記本。
「哪位是陳默先生？」方臉男人亮了亮工作證，「南山區工商所，姓吳。」
「我是。」陳默迎上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吳科長，這是全部備案材料。租賃合同、場地安全合格證明、消防檢查回執、首批原材料採購單。營業執照正在辦，材料上周五已經交到市局窗口了，您要編號我可以背。」
吳科長接過紙袋，翻開看了看。動作不快，但每個頁碼都翻得很仔細。
「陳先生，我們接到群眾舉報。」吳科長合上紙袋，目光掃過院子，「反映你們這裡無照經營、僱傭童工、使用不合格電器元件。按照規定，需要現場核查。」
「沒問題。」陳默側身讓路，「請。」
吳科長點點頭，帶著人往裡走。
車間裡，工人們停下了手裡的活，有點緊張地看著這三個穿制服的人。齊勇跟在後面，眼睛盯著那個拿相機的年輕人。
吳科長在車間裡轉了一圈。看了堆放的紙箱，看了裝配台上的半成品，看了角落裡的工具架。他拿起一個風扇外殼掂了掂，又拿起一片葉片對著光看了看。
「你們現在生產到哪個環節？」他問。
「電機裝配和外殼組裝。」陳默站在旁邊，語氣平靜，「電路板還沒上，核心的控制模塊要等六月初才能到貨。」
「電機從哪進的？」
「深圳鑫達電子，合同和發票都在剛才的材料袋裡。三洋認證電機，有出廠檢驗報告。」
吳科長又走到工人那邊。拿起一個工人正在練手的裝配工具。「這些人都是成年人？」
「都查過身份證。最大的三十二，最小的十九。登記表在辦公室，要看隨時可以拿。」
那個拿筆記本的年輕人一直在記。拿相機的倒是沒拍，可能覺得沒什麼可拍的——車間簡陋，但很乾淨，東西擺放也整齊。
吳科長在車間裡站了大概十分鐘。最後，他走回院子中間，拍了拍手上的灰。
「陳先生，初步看下來，現場情況和你們提交的材料基本吻合。」他合上黑皮夾子，「營業執照的事，你們催一下市局。在執照下來之前，只能進行原材料加工和試裝，不能進行成品銷售和出貨。明白嗎？」
「明白。」陳默點頭。
「還有，工人安全培訓要做。我看了一下，有些工具使用不太規範。」吳科長指了指車間，「另外，電線裸露在外面，不符合安全生產規定。限你們「好。謝謝吳科長提醒。」
吳科長看了他一眼。這年輕人從頭到尾不慌不忙，問題回答得清清楚楚，連材料都準備得齊齊整整——這不像剛來特區創業的毛頭小子，倒像個開了十年廠的老師傅。
「行。今天就到這。後續如果有問題，我們會再來。」
吳科長帶著人走了。
吉普車開走後，齊勇長長出了一口氣：「媽的，嚇死我了。還以為真要被封了。」
「封什麼。」陳默往車間裡走，「他要真想封，不會等我材料遞完才來。舉報人說的『不合格電器元件』、『童工』，哪條沾邊了？」
「那他為什麼來？」
「程序。」陳默拿起一個裝配好的電機，對著光看了看，「舉報就得查，這是流程。查完沒問題，舉報就作廢了。但查的過程，可以拖延你的進度。」
齊勇明白了：「還是姓劉的？」
「除了他還有誰。」陳默把電機放回去，「不過沒關係。他這次舉報不成，短期內不會再有第二次。同一個人連著舉報兩次，工商那邊會覺得他在無理取鬧。」
「那咱們現在……」
「繼續練手。電路板下周到，貼片廠已經排好期了。」陳默走到院子角落，那裡堆著幾個剛拆封的紙箱，「另外，電線要重新走線。吳科長說得對，裸露在外面是隱患。今天下午就弄。」
齊勇點頭，轉身去安排。
陳默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陽光很好，照在紅磚牆上，有點晃眼。
他想起剛才吳科長最後看他的那一眼。不是懷疑，是審視。這個吳科長，可能已經猜到舉報是怎麼回事了。但他沒點破，只是公事公辦地查了一遍，然後指出了真問題——電線裸露。
這是個實在人。
陳默記住了這個名字。吳科長。南山區工商所。
回到辦公室——其實就是用隔板隔出來的一個小間，放著張桌子兩把椅子——陳默撥了個電話。
是給江城那邊打的。
溫靜接的。
「餵？」
「溫靜，是我。」
「陳默？怎麼樣了？鵬城那邊還順利嗎？」溫靜的聲音透過話筒，帶著一點江城特有的口音。
「還行。今天工商來檢查了，沒事。」陳默簡要說了一下，「工廠在建，電風扇六月底能投產。另外，有件事想問你。」
「你說。」
「我之前讓你查的，那個三洋電機在香港的東南亞事業部，有沒有更詳細的資料？」
電話那頭翻東西的聲音。「稍等……有。田中誠一，三洋電機（香港）有限公司東南亞市場部課長。去年開始負責中國大陸的代工考察。去年底到今年初，他考察過東莞、中山、佛山的三家風扇廠，但都沒談成合作。」
「為什麼沒談成？」
「兩家嫌三洋要求太高，良品率達不到他們標準。另一家是價格談不攏。」溫靜頓了頓，「陳默，你不會是……」
「嗯。他來博覽會看過我們的風扇，下周可能會來工廠考察。」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需要我做什麼？」
「把三洋對代工廠的考核標準整理一份，越詳細越好。特別是品控體系、生產環境、出貨檢驗這幾個部分。」
「好。我明天給你發傳真。」
「謝了。」
「注意身體。」溫靜輕聲說，「別太拼了。」
「嗯。」
掛了電話，陳默靠在椅子上。三洋的考核標準，他前世大概知道一些。但知道是一回事，準備是另一回事。溫靜整理的資料會更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