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誠一,課長。負責東南亞市場,但來中國大陸考察代工。說明三洋想把部分產能轉移過來,利用大陸的低成本。這對陳默來說是機會——進入三洋的供應鏈,哪怕只是代工,也是打開出口渠道的跳板。
但也是挑戰。日本人的品控是出了名的嚴格。
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下:三洋驗廠——品控、環境、流程。
然後在下面畫了個圈:編碼器。海德漢ROD426。郭永昌說十天到貨。
今天是五月十九號。
十天後,五月二十九號。
編碼器到了,賀長林那邊才能繼續推進五軸聯動的主控板。電風扇這邊,六月初電路板到,六月底投產,七月初送商檢。
時間線像一根繃緊的弦。
陳默揉了揉太陽穴。起身走到院子裡。
工人們已經散了,大概是去吃午飯了。齊勇在車間裡整理工具,把裸露的電線用絕緣膠布包起來。
「陳哥,午飯吃什麼?」
「隨便。你去打兩份回來。」
「行。」
齊勇走了。陳默一個人在院子裡轉了轉。他走到堆紙箱的角落,蹲下身,看了看紙箱上的印刷。潮汕老闆做活不錯,五層瓦楞紙,印刷清晰,連防潮覆膜都做得均勻。
他站起身,又去看那些風扇半成品。電機是蔡文海那邊的,三洋認證電機,運轉平穩,噪音小。葉片是他自己設計的仿生七葉片,鋸齒前緣降噪。外殼是注塑模具做的,雖然模具精度一般,但表面處理還行。
樣機是好的。但量產是另一回事。
陳默想起剛才吳科長說的話——電線要整改,工人安全培訓要做。這些都是小事,但也是細節。細節決定成敗。
他走到辦公室,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1. 電線整改(今天下午)。2. 安全培訓(明天上午)。3. 防靜電膠皮(本周內鋪好)。4. 質檢區隔離(本周內完成)。
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寫完,他合上本子。
外面傳來齊勇的聲音:「陳哥,飯買回來了。腸粉加艇仔粥。」
「放桌上。」
陳默沒急著吃。他撥了另一個電話。
打給郭永昌的辦公室。接的是唐志明。
「唐總,編碼器的事,郭老闆怎麼說?」
「陳老闆,貨已經從香港發出來了。走的是快件,預計二十八號到深圳。郭老闆說,款不急,等貨到了再結。」
「二十八號?比之前說的提前了兩天?」
「郭老闆說這東西金貴,怕在路上耽擱,特地加了錢走快路。」
陳默心裡算了算。二十八號到貨,二十九號他能拿到。賀長林那邊可以提前開工。
「替我謝謝郭老闆。」
「客氣了。陳老闆,你那個電風扇項目,進展怎麼樣了?」
「在建廠。六月底投產。」
「何老闆那邊的訂單?」
「五千台。FOB鵬城,七月中旬出貨。」
「五千台……」唐志明頓了頓,「不小了。陳老闆,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報關、物流、船期,我們都能協調。」
「好。到時候麻煩唐總。」
掛了電話,陳默開始吃飯。腸粉已經有點涼了,但味道還行。
齊勇在旁邊吃得呼嚕呼嚕的。
「陳哥,你說那個劉國棟,還會不會使別的招?」
「會。」陳默喝了一口粥,「但不會是現在。他剛舉報失敗,需要緩一緩。而且三洋要來驗廠,他如果再動手,就太明顯了。」
「那他什麼時候會再出手?」
「等我們出第一批貨之後。」陳默放下勺子,「第一批貨出去了,證明我們活下來了,他才會真正著急。到那時候,招數可能就不是挖人和舉報了。」
齊勇放下筷子:「那怎麼辦?」
「做好自己的事。」陳默站起來,「產品好,交期准,客戶穩。他再怎麼使招,市場認的是貨,不是陰謀。」
他走到院子裡。陽光已經偏西了。
電線整改,下午就開始。工人培訓,明天上午。還有質檢區要隔出來,防靜電膠皮要買……
事情一件接一件,但都在掌控之中。
陳默深吸一口氣。空氣里有紙箱的味道,還有遠處工地傳來的打樁聲。
鵬城。這座正在瘋狂生長的城市。
他要在這裡紮根。不是像野草一樣飄著,而是像樹一樣,紮下根,長出枝葉。
哪怕現在還只是一棵小苗。
陳默轉過身,回到電話,撥了精密達板廠的號碼。
「張老闆,板子的事, Gerber文件確認了嗎?什麼時候能開料?」
「陳老闆,文件沒問題。明天就能開料。二十八號交五千片,沒問題。」
「好。盯緊點。」
「放心。」
掛了電話,陳默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
編碼器在路上。電路板在加工。廠房在整改。
三洋的考核標準,溫靜明天會發來傳真。
田中誠一,下周會來。
劉國棟,在暗處。
所有線索,都在向前推進。像齒輪咬合,一個帶動一個。
陳默合上本子,走出辦公室。
夕陽把院子染成橘紅色。幾個工人已經開始下午的工作,在車間裡整理電線。
齊勇在指揮他們:「左邊那排,先拆下來,重新走線!」
「小心點,別踩到地上的零件!」
聲音嘈雜,但有一種有序的忙碌感。
陳默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這就是他的工廠。他的起點。
雖然簡陋,雖然小,但每一塊磚,每一根線,都在往前走。
他走進車間,拿起一卷絕緣膠布,蹲下身,開始幫工人一起包電線。
手指沾上膠布的粘性,有點涼。
但心裡是熱的。
五月二十六號。編碼器到貨的前兩天。
陳默在車間裡盯著最後一遍電線整改。吳科長上次指出的裸露問題,已經全部解決。電線用阻燃套管包好,固定在槽板里,走線規整。防靜電膠皮也鋪好了,從車間門口一直延伸到裝配台下。質檢區用木板隔了出來,裝了日光燈,亮堂堂的。
「陳哥,齊勇回來了。」一個工人喊。
陳默站起身,看見齊勇騎著輛三輪車進院子。車上堆著幾個紙箱。
「怎麼樣?」
「買到了。」齊勇跳下車,「華強北那個檔口,老闆說這是最後一批貨了。一共十二台,我全包了。」
陳默走過去,拆開一個紙箱。裡面是一台台落地扇的定時器。老式的機械旋鈕款,質量一般,但能用。
「兩塊五一個?」他問。
「兩塊三。他說量大優惠。」齊勇擦了把汗,「還送了十個旋鈕帽。」
陳默點點頭。定時器是風扇的配件之一,雖然何志堅的訂單沒要求帶定時功能,但自己這邊備著,後面可以做升級款。
「搬進去吧。放倉庫最裡面那排架子上。」
齊勇叫人來搬貨。陳默站在院子裡,看著三輪車。
這輛車是他花三百塊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鐵架子鏽跡斑斑,但輪子還行。用來拉貨、跑腿,夠用了。
他想起剛到鵬城時,連輛自行車都沒有。現在有了車,有了廠房,有了十幾個工人,有了訂單,有了供應鏈……
一步一步,像爬樓梯。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敢邁下一步。
下午兩點,陳默接到電話。
是精密達板廠的張老闆。
「陳老闆,板子好了。五千片,你什麼時候來拉?」
「明天上午。我讓齊勇去。」
「行。驗收單我開好,你讓他帶上定金尾款的收據。」
「好。」
掛了電話,陳默又撥了華聯電子的許工。
「許工,電路板明天到。貼片排期是哪天?」
「後天上午。你們把板子送過來,我這邊直接上機。預計三天能貼完。」
「三天?五千片?」
「兩台山葉機子同時開,二十四小時輪班。」許工頓了頓,「不過陳老闆,我得提醒你,貼片不良率我按千分之三算的。如果超過這個比例,返工要加錢。」
「不會超過。」陳默說,「我到時候親自過去盯。」
「那最好。」
掛了電話,陳默在本子上記:五月二十七號,取板。五月二十八號,送板至華聯,開始貼片。五月二十八號,編碼器到。
時間線卡得死緊。
他站起來,走到車間。工人們正在練習裝配電機。動作比一個月前熟練多了,定位精度也提高了。有幾個工人甚至學會了用卡尺測量軸心偏移。
「陳老闆,你看我這個怎麼樣?」一個叫小劉的年輕工人舉著裝配好的電機。
陳默接過來,看了看。「不錯。偏移控制在零點二毫米以內了。繼續練。」
小劉笑了:「謝謝陳老闆!」
旁邊另一個工人湊過來:「陳老闆,咱們什麼時候能正式生產啊?看您天天帶著我們練,手都癢了。」
「快了。」陳默說,「電路板後天到,貼片要三天。六月初開始組裝第一批成品。但記住——質量第一,速度第二。誰裝的風扇出了問題,扣誰獎金。」
工人們點頭。他們都知道,陳默說到做到。
傍晚,陳默回到招待所。給賀長林打了個電話。
「賀工,編碼器明天到。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賀長林的聲音帶著興奮,「驅動器接口我重新設計了,專門適配海德漢的信號協議。編碼器一到,我馬上裝上去測試。」
「需要什麼工具?」
「精密轉台和示波器。轉台廠里有,示波器——你之前不是買了一台嗎?」
「在辦公室。我明天讓人給你送過去。」
「好。另外,光柵尺那邊,廖師傅說基板快磨好了。再有五天,應該能出來第一片樣品。」
「這麼快?」
「廖師傅手藝好。而且他那個刻線機圖紙,我看了,思路很巧妙。用純機械的方式實現微米級精度,國內獨一份。」
陳默點頭。廖國強是國寶級手藝人,賀長林是控制系統大拿。這兩個人合作,能碰撞出火花。
「賀工,辛苦了。」
「不辛苦。這是我這輩子幹過最帶勁的事。」賀長林頓了頓,「陳默,謝謝你。給了我這個機會。」
「是我們互相成就。」
掛了電話,陳默靠在椅子上。
五軸聯動。這個項目已經投進去快二十萬了,還沒見到成品。但陳默知道,一旦成功,意義遠不止一台工具機。
這是國產數控技術的突破。是打破封鎖的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天色已暗。鵬城的夜晚沒有星星,只有遠處工地的燈光和近處路燈的光暈。
明天。編碼器到。電路板取。貼片開始。
每一步,都不能錯。
五月二十八號。編碼器到貨的日子。
陳默一早就去了郭永昌在蛇口的倉庫。
倉庫很大,堆滿了各種設備。郭永昌沒來,是唐志明帶他去的。在一個上鎖的鐵櫃裡,唐志明取出兩個黑色的防震盒。
「陳老闆,海德漢ROD426。兩萬線。原裝全新,日本直郵。」唐志明打開盒子,「你看,序列號、出廠標籤、校準證書,全齊。」
陳默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編碼器。金屬外殼冰涼,手感沉甸甸的。他轉了轉軸,順滑,無阻滯感。
「好東西。」他說。
「郭老闆說了,這東西金貴,全中國沒幾台。」唐志明合上盒子,「一共三萬六港幣,折合人民幣三萬四千五。郭老闆說,零頭抹了,你給三萬四就行。」
「替我謝郭老闆。」
「不客氣。陳老闆,你那個五軸項目,進展怎麼樣了?」
「編碼器到位,就能繼續推進。」
唐志明點頭:「有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郭老闆說了,你這個朋友,他交定了。」
陳默心裡清楚。郭永昌這麼幫他,不是因為交情,是因為看好他的未來。但沒關係,各取所需。
提了編碼器,陳默直接去了南山科技園。把編碼器交給賀長林。
賀長林像捧著寶貝一樣,把編碼器裝進工作檯。旁邊廖國強也在,正拿著一片亮晶晶的玻璃板對著光看。
「廖師傅,基板好了?」陳默問。
「好了。第一片,平整度零點二五微米。」廖國強的聲音沙啞,但眼神很亮,「刻線還在試,但路子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