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拿起那片玻璃基板。對著燈光看，幾乎看不出瑕疵，表面像鏡子一樣平滑。
「厲害。」他說。
「賀工設計的刻線機圖紙好。我只是照著做。」廖國強擺擺手，「關鍵是這套方案能行。以後咱們可以自己做光柵尺，不用求進口了。」
賀長林已經把編碼器接上了測試台。「。信號輸出正常，兩萬線，脈衝穩定。」
示波器上，綠色的波形跳動著，規則而清晰。
「下一步呢？」陳默問。
「下一步，我把編碼器信號接入主控板，測試閉環響應。」賀長林盯著屏幕，「如果沒問題，五軸聯動的核心控制就通了。」
「需要多久？」
「三天。我跟廖師傅輪流盯，三天出結果。」
「好。」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注意休息。別累垮了。」
「放心。有廖師傅熬的參茶，頂得住。」賀長林笑了。
陳默從工作室出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陽光很好。工人在車間裡忙碌。遠處傳來城市的喧囂聲。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編碼器到位，基板成功，控制系統指日可待。
但陳默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五軸聯動要真正做成，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精度要提高，穩定性要驗證，還要找到願意試用的客戶……
一步一步來。
他回到辦公室，撥了溫靜的電話。
「溫靜，編碼器到了。賀工那邊在測試。電風扇這邊，電路板後天貼片完成，六月一號開始組裝。」
「好。江城這邊，爭氣爐訂單已經排到下個月了。溫總工說產能有點緊，問要不要加人。」
「加。招三個熟練工，待遇可以提高。但要考核，不能濫竽充數。」
「明白。還有，周書記來過電話，問你什麼時候回江城。」
「過段時間。等鵬城這邊穩了再說。」
掛了電話，陳默靠在椅子上。
周耀國。老書記。一直在背後支持他。從長河實業的認購證，到省機械廳的技術普查，再到這次鵬城的人脈引薦……
這份情，他記著。
門被敲響了。
「進來。」
是齊勇，臉上有點古怪。「陳哥，外面有個人找你。說是三洋的。」
陳默愣了一下。「三洋？田中誠一？」
「不是。是個女的，叫田中由美。說是田中課長的妹妹。」
陳默皺起眉。田中由美？他記得前世，三洋在東南亞的業務負責人里，好像有這麼一號人物。但她怎麼會來鵬城？
「讓她進來。」
齊勇出去，很快帶進來一個穿著米色職業套裝的女人。三十歲左右，個子不高，面容清秀，但眼神很銳利。
「陳默先生？」她鞠了一躬，用流利的中文說，「我是田中由美，三洋電機東南亞事業部。我哥哥臨時有事回日本了，接下來的工廠考察由我接手。」
陳默站起來，伸出手：「田中小姐。請坐。」
田中由美坐下，接過齊勇遞來的茶，沒喝。「陳先生，我哥哥在電話里提過你們的風扇。我對那台三十八分貝的樣品很感興趣。方便的話，我想現在去看看生產線。」
陳默看了眼手錶。下午三點。
「可以。但生產線還在建設中，六月底才投產。現在只能看到試裝環節和樣機。」
「沒關係。我想看看你們的品控體系和工人操作。」田中由美站起來，「請。」
陳默帶著她往車間走。齊勇跟在後面，眼神警惕。
田中由美在車間裡走得很慢。她看裝配台上的工具擺放，看工人手上的防靜電手環，看牆角的消防器材。偶爾蹲下身，看看地面的膠皮鋪得是否平整。
「陳先生，你們的靜電防護做得不錯。」她說，「但空氣濕度有點低。南方潮濕，車間應該加裝除濕機。」
「我們會考慮。」
她又走到質檢區。看了看隔離板，看了看日光燈。「質檢區光線要達到五百勒克斯以上。你們現在大概三百。」
「我記下了。」
她在車間裡待了整整四十分鐘。問了很多問題：電機來料檢驗標準、葉片模具精度、電路板貼片後的測試流程、成品抽樣方案……每個問題都很專業，問到了點子上。
陳默一一回答。有些是現成的，有些是預案。
最後，田中由美回到院子。「陳先生，你們的工廠比我預想的要好。雖然簡陋，但管理有條理，工人培訓到位。特別是品控意識——這在大陸的工廠里很少見。」
「謝謝。」
「但我有幾個建議。」田中由美豎起手指，「第一，加裝除濕機。第二，質檢區燈光加強。第三，建立完整的工人操作SOP。第四，成品出廠前要進行至少四十八小時的老化測試。」
「四十八小時？」陳默皺眉，「時間太長了。」
「這是三洋的標準。我們的代工廠必須做到。」田中由美看著他，「陳先生，如果你真的想做出口，就必須適應國際市場的規則。尤其是日本市場的規則。」
陳默沉默了幾秒。
「好。我會按你們的標準調整。」
田中由美點點頭。「另外，我哥哥說，你們的風扇如果通過三洋的品質認證，我們可以考慮下單。但前提是——良品率必須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五以上。」
百分之九十九點五。這意味著每一千台只能有五台不合格。
陳默深吸一口氣。「我會做到。」
「那好。下個月中旬，我會再來一次。到時候希望看到完整的產線和第一批成品。」田中由美從包里取出一張名片，「這是我的聯繫方式。有問題隨時聯繫。」
陳默接過名片。「田中小姐，你哥哥什麼時候回鵬城？」
「不確定。日本總部有急事。但電風扇的事，他全權委託給我了。」田中由美笑了笑，「陳先生，我哥哥很少這麼看好一個人。你要珍惜這個機會。」
說完，她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陳默站在院子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齊勇湊過來：「陳哥，這日本人什麼意思？真要下單？」
「不一定。」陳默把名片收好，「但她提的建議是對的。四十八小時老化測試，必須做。」
「那咱們交期……」
「加班。排兩班倒。」陳默轉身往辦公室走，「通知許工，貼片完成後，所有電路板必須做百分之百的功能測試。一顆虛焊都不能放過。」
「好。」齊勇跑著去打電話。
陳默回到辦公室，撥了蔡文海的號碼。
「蔡老闆，電機的事，再追加一千台的訂單。月底前要到貨。」
「一千台？陳老闆，你這是……」
「備用。我要做老化測試，可能會燒掉一些電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行。但價格……」
「按原來的價格。這是長期合作的一部分。」陳默的語氣不容商量，「蔡老闆，你要想清楚——如果三洋的訂單成了，你的電機就打進日本市場了。這個機會，值多少？」
蔡文海又沉默了。
「……行。月底前到貨。」
掛了電話，陳默靠在椅子上。
三洋。田中由美。四十八小時老化測試。百分之九十九點五的良品率。
每一個要求都是挑戰。但每一個要求背後，都是進入國際供應鏈的門票。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天色已暗。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
電風扇。五軸聯動。兩條線，同時在往前跑。
而暗處，劉國棟在虎視眈眈。三洋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但陳默不怕。
他怕的是沒有路。現在路就在腳下，雖然窄，雖然陡，但只要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到頭。
他轉身，拿起筆，在日曆上寫下：六月一日，產線投產。六月十五日，三洋複查。
然後在下面畫了兩條線，寫下：必須通過。
筆尖用力，幾乎劃破了紙背。
六月一號。產線正式投產。
陳默早上五點就到了工廠。天剛蒙蒙亮，空氣裡帶著露水的濕氣。
車間裡燈全亮著。工人們已經到崗，站在各自的工位前。每個人臉上都繃著一股勁。
「陳老闆，都準備好了。」裝配組長小劉跑過來匯報，「電機、外殼、電路板、葉片——全部物料到位。工具檢查過，沒問題。」
「好。」陳默走到車間中央，拍了拍手，「都過來。」
十八個工人圍過來。加上新招的五個，一共二十三個人。
「今天開始，咱們正式生產。」陳默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何老闆的訂單，五千台，七月中旬必須出貨。時間緊，任務重。但越是這樣，越不能出錯。」
他掃視一圈：「我只說三點。第一，質量第一。誰裝的機器有問題，扣誰獎金。第二，安全第一。操作機器按規程來，誰違規，直接開除。第三，團結協作。出了問題一起扛，誰推諉扯皮，滾蛋。」
工人們點頭。
「開工。」
車間裡立刻忙碌起來。電機上線，外殼組裝，電路板安裝，葉片固定……每條流水線都在動，但秩序井然。
陳默在車間裡轉了一圈，走到質檢區。那裡已經隔出一個獨立的小空間，燈光調到了最亮。兩個質檢員——是從工人里挑出來心細的——正在檢查第一批下線的半成品。
「陳老闆，這個電機軸心偏了零點一毫米，超標準了。」一個質檢員舉起一台半成品。
陳默接過來，看了看。「返工。讓裝配組重新定位。」
「好。」
他站在質檢區看了一上午。凡是不合格的，全部打回重做。第一天，返工率達到了百分之八——二十三個工人里，有將近一半的人出過錯。
但陳默沒發火。他只是把出錯的工人叫到一邊，一對一地糾正動作，講解標準。
「陳老闆，對不起，我手抖了……」一個年輕工人紅著臉。
「手抖就多練。但今天不准再出錯。」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下午，返工率降到了百分之三。
傍晚收工時，第一批三百颱風扇的半成品全部完成。質檢員逐台檢查，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二。
陳默看著堆在倉庫里的半成品，心裡算了算。五千台，每天三百台，需要十七天。加上老化測試、包裝、出貨，時間剛好卡在七月中旬。
「陳哥，吃飯了。」齊勇端著兩份盒飯走過來。
「放在辦公室。」
陳默回到辦公室，邊吃飯邊看報表。溫靜下午發來了傳真——江城工廠這個月的盈利數據。爭氣爐訂單穩定，齒輪訂單在增加，臉盆的全國銷售已經鋪開了。帳上現金又多了十幾萬。
但他知道，鵬城這邊才是未來。電風扇如果成功，利潤會遠超江城那邊。
吃完飯，他撥了賀長林的電話。
「賀工，編碼器測試怎麼樣了？」
「閉環響應完美。」賀長林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信號延遲在微秒級，精度完全達標。下一步可以開始做五軸聯動的整體測試了。」
「需要多久？」
「一周。但需要一台高精度的測量儀器。你之前從紅星廠買的三坐標測量儀——」
「在倉庫。我明天讓人給你送過去。」
「太好了！有了那個，精度就能標定了。」
掛了電話，陳默在日曆上又添了一筆：六月八日，五軸聯動整體測試開始。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但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第二天上午，陳默正在車間裡指導工人優化裝配流程，齊勇匆匆跑進來。
「陳哥，出事了。」
「什麼事？」
「咱們新招的那五個工人里，有一個……跑了。」
陳默皺起眉。「跑了？去哪了？」
「不知道。昨晚下班後就沒回宿舍，東西也拿走了。今早我去叫他上工，床位是空的。」齊勇壓低聲音，「而且……他之前是順風電器的。」
陳默心裡一沉。
順風電器。劉國棟。
「他能接觸到什麼？」
「裝配工，只能接觸電機和外殼。電路板和葉片，他碰不到。」
陳默想了想。「算了。跑了就跑了。加強保密意識——從今天起，核心部件區，非指定人員不准進。」
「好。」
齊勇走了。陳默站在車間裡，看著忙碌的工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