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棟又出手了。這次不是舉報,是安插眼線。雖然跑了,但肯定已經帶走了一些信息。
不過沒關係。電機、外殼、葉片——這些都是公開的東西。真正核心的電路板設計和仿生葉片數據,他一點都沒透露。
陳默走到辦公室,拿起電話,撥了華聯電子許工的號。
「許工,貼片進度怎麼樣?」
「百分之六十了。明天下午能全部完成。」
「好。完成後,所有電路板直接從你們廠拉回我這裡。不要經過第三方倉庫。」
「明白。」
掛了電話,陳默又撥了另一個號碼。是南山區工商所的。
「吳科長嗎?我是陳默。上次您來檢查,指出的幾個問題我們都整改好了。想請您有空再來複查一下,順便……有點情況想向您反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麼情況?」
「我們懷疑有競爭對手安插商業間諜,竊取生產技術信息。」陳默的語氣平靜,「雖然目前沒有造成重大損失,但這種行為涉嫌不正當競爭。想向工商所備案。」
吳科長又沉默了幾秒。
「陳先生,這種情況你應該向公安部門報案。」
「我知道。但我想先跟您通個氣。畢竟上次的舉報……可能跟這件事有關。」
這次,吳科長沉默得更久。
「……好。下午三點,我過去一趟。」
「謝謝吳科長。」
掛了電話,陳默靠在椅子上。
他不是真的要報公安。他只是要把事情鬧大一點——至少讓吳科長知道,有人在背後使絆子。這樣,如果劉國棟再想用行政手段搗亂,工商所那邊會有印象。
以正合,以奇勝。
下午三點,吳科長來了。還是上次那三個人,但這次沒帶相機。
陳默把「工人流失」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重點是:這人來自順風電器,可能竊取了部分生產信息。
吳科長聽完,沒表態。只是在車間裡又轉了一圈,看了看整改後的電線、鋪好的防靜電膠皮、標準化的質檢區。
「陳先生,你們的整改很到位。」他最後說,「至於商業間諜的事,如果你們有確鑿證據,可以報案。工商所這邊,會關注不正當競爭的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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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吳科長。」
吳科長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先生,做企業,眼光要長遠。有些競爭對手,不值得你花太多精力去對付。把自己的產品做好,才是硬道理。」
陳默點頭:「我明白。」
吳科長走了。
陳默站在門口,看著吉普車開遠。
這話是好話。但吳科長沒點明的是——有些競爭對手,不會因為你產品好就罷手。劉國棟那種人,只會越來越急,手段越來越下作。
但沒關係。
陳默轉身回到車間。工人們還在忙碌,流水線還在轉動。
第一批三百颱風扇,已經全部下線,正在老化測試區進行四十八小時通電測試。嗡嗡的電機聲,像某種承諾。
他走到質檢區,拿起一台剛測試完的風扇,插上電,按下開關。
扇葉轉動,送風。
安靜。輕柔。
只有三十八分貝。
這就是他的底氣。任何陰謀詭計,在絕對的產品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陳默關掉風扇,把它放回架子上。
接下來,還有很多硬仗要打。三洋的複查,何志堅的驗貨,交期的壓力,還有暗處的劉國棟……
但他不怕。
一步一步來。就像這颱風扇一樣,雖然轉得不快,但每一片扇葉,都在用力往前推。
推著風,推著夢,推著這座正在瘋狂生長的城市,和他一起,往前走。
六月三號。
投產第三天,產線逐漸進入節奏。
陳默蹲在裝配台邊上,看小劉把電路板卡進外殼的動作。比昨天快了兩秒,手也穩了。
「不錯。繼續保持。」
小劉咧嘴笑了一下,手上沒停。
整條線二十三個人,分成三組。第一組裝電機,第二組上電路板和接線,第三組合殼、裝葉片、貼標。每組之間有個簡易的傳送架——其實就是兩塊長木板搭在鐵馬上,半成品靠手推過去。
簡陋,但管用。
上午十點,齊勇從倉庫那頭跑過來。
「陳哥,許工那邊來電話了。最後一批貼片板下午三點能提。」
「你去拉。帶上收據。」
「好。」
齊勇走了。陳默繼續在車間裡轉。
質檢區那邊傳來一聲「不合格」。質檢員老周把一台半成品推到返工區。
陳默走過去看了一眼。電機固定螺絲擰歪了,導致軸心偏移超標。
「誰裝的?」
老周指了指第一組最裡面那個位置。
陳默走過去。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姓趙,來了一周。
「趙哥,過來。」
趙師傅放下手裡的活,有點緊張。
陳默沒罵他。拿起那台返工件,翻過來給他看。
「你看這個螺絲孔。定位柱在左邊,你擰的時候要先把電機往左靠到底,再上螺絲。你直接擰,電機就會被螺絲帶偏。」
趙師傅看了看,點頭:「明白了。我剛才圖快。」
「不急。寧可慢十秒,也別出廢品。廢品要返工,返工比新裝還慢。」
「好,我注意。」
陳默回到辦公室。桌上放著溫靜昨天發來的傳真——三洋代工廠品控標準。
他已經看了三遍了。
來料檢驗、過程控制、成品測試、包裝出貨——每個環節都有量化指標。最嚴的是成品測試:通電運行四十八小時,每兩小時記錄一次電機溫度、噪音值、擺頭角度偏差。
四十八小時。
陳默算了一下產能。每天下線三百台,老化測試四十八小時,意味著至少要有六百台的老化工位。
現在老化區只有一百二十個工位。
遠遠不夠。
他拿起電話,打給齊勇:「回來的時候順路去賽格,買五百個帶定時功能的插座。不要便宜貨,要正泰或者德力西的。」
「五百個?」
「對。老化測試區要擴建。」
「好。」
下午,齊勇拉回了最後一批電路板。五千片,整整齊齊碼在紙箱裡。
陳默隨機抽了十片,拿到質檢區用萬用表測。
通斷正常。焊點飽滿。貼片元件位置準確。
「許工活幹得不錯。」他自言自語。
把電路板入了庫,鎖好。鑰匙只有他和齊勇各一把。
晚上七點,工人下班。陳默一個人留在車間裡,把今天下線的三百台半成品逐一檢查了一遍。
發現三台有問題——兩台接線鬆動,一台葉片裝反。
他把三台挑出來,放在返工區,在旁邊貼了張紙條,寫上問題原因和對應工位號。
明天早上第一件事,讓對應的工人當著全組的面返工。不是為了罰,是為了讓所有人都看見——什麼樣的活不合格。
做完這些,已經快九點了。
陳默鎖好車間門,騎上三輪車去附近的大排檔。
要了一碗牛腩面,一瓶啤酒。
麵條端上來的時候,旁邊桌坐了兩個穿工裝的中年人,操著潮汕口音聊天。
「……那個順風的劉老闆,聽說又在到處挖人了。」
「挖誰?」
「上步那邊幾個小廠的技工。出雙倍工資,簽一年合同。」
「這麼狠?他不是做風扇的嗎?要那麼多人幹嘛?」
「誰知道。聽說他拿了個大單子,要趕工。」
陳默低頭吃麵,沒抬眼。
劉國棟在擴產。而且是大規模擴產。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手上確實有單子。要麼是搶了別人的客戶,要麼是接了什麼渠道商的活。
但這跟陳默沒關係。他的客戶是何志堅和三洋。劉國棟夠不著。
除非……他想打價格戰。
陳默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擦了嘴,起身走了。
回到招待所,洗了個澡,躺在床上。
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的安排:老化區擴建、新一批電路板上線、工人操作培訓補課。
還有一件事——蔡文海那邊追加的一千台電機,應該這兩天就到了。到貨後要做全檢,不能偷懶。
正想著,電話響了。
招待所前台轉進來的。
「陳默先生,有人找您。說是蔡老闆的。」
陳默看了眼表——晚上十點半。
這個點找上門?
「讓他上來。」
兩分鐘後,門被敲響。開門一看,是蔡文海手下的業務員小吳,滿頭是汗,手裡拎著個黑色塑膠袋。
「陳老闆,出事了。」
陳默讓他進來,關上門。
「說。」
小吳把塑膠袋放在桌上,打開。裡面是五個電機,用報紙裹著。
「今天下午發的貨,一千台。到了你們倉庫之後,我們質檢那邊接到投訴——說上一批有兩台電機運轉時異響。蔡老闆讓我拆了幾台新批次的抽檢。」
小吳拿起一台電機,指著底部:「您看。」
陳默接過來,轉了轉軸。
前三圈正常。第四圈開始,軸承處傳來一絲細微的沙沙聲。
不明顯,但他聽出來了。
「幾台有這個問題?」
「我抽了二十台,有四台。」小吳抹了把汗,「蔡老闆說,這批軸承不是他原來的供應商供的。上周原來那家斷貨了,臨時換的一家。」
陳默的臉色沉了下來。
「換的哪家?」
「一個姓周的,在西鄉。說是國產的,便宜百分之二十。蔡老闆覺得差不多就用了。」
陳默把電機放回桌上。
百分之二十的異響率。如果這一千台全是這種軸承——
他腦子裡快速算了一下。一千台電機,百分之二十有問題。兩百台。如果混進成品里,過了老化測試才暴露……
不行。全部不能用。
「小吳,回去跟蔡老闆說。這一千台,全部退回重檢。有問題的換軸承,沒問題的我才收。三天之內。」
小吳臉色一白:「三天?陳老闆,蔡老闆那邊人手不夠——」
「那是他的問題。」陳默語氣平淡,「簽合同的時候寫得清清楚楚,三洋認證電機,用指定型號軸承。他自己換了,出了問題他自己擔。三天,一台不能少。」
小吳點了點頭,拎著袋子走了。
門關上後,陳默站在窗前。
一千台電機出問題。這意味著產線要斷供至少三天。
三天。每天三百台的產量,就是九百台的缺口。
時間本來就緊。
他揉了揉太陽穴。
蔡文海換軸承這事,是巧合還是有人在背後推了一把?
那個「西鄉姓周的供應商」——是誰介紹給蔡文海的?
陳默拿起電話,撥了蔡文海的號碼。
響了六聲才接。
「蔡老闆,我是陳默。」
「陳老闆,小吳跟你說了?這事是我疏忽,你放心,三天之內——」
「我不是問這個。」陳默打斷他,「那個賣軸承的姓周的,誰介紹的?」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一個朋友。做五金配件的。」
「叫什麼名字?」
又是幾秒沉默。
「陳老闆,你的意思是……」
「蔡老闆,我不想冤枉任何人。但你自己想想——你那個朋友,跟順風電器有沒有來往?」
電話那頭,蔡文海的呼吸聲重了。
很久之後,他說了兩個字:
「我查。」
……
六月四號一早,陳默到廠。
產線照常運轉,但電機庫存只夠兩天。
他把齊勇叫到一邊:「去倉庫盤一下,現有電機多少台?」
「昨天下班前清過,四百二十台。」
「夠今天和明天。後天如果蔡文海那邊還沒交貨……」
「那就斷線了。」齊勇接話。
陳默沒說話。走進車間,看了一圈。工人們不知道電機的事,還在埋頭幹活。流水線的節奏很穩,比第一天快了將近一倍。
不能讓他們停。一停下來,手感就散了,重新磨合又要時間。
他回到辦公室,翻出之前在華強北採集的供應商名單。
蔡文海是他選的主供應商,但不是唯一選擇。當時還有兩家備選——一家在寶安,做小功率電機的,質量一般;另一家在東莞虎門,規模小但口碑不錯,叫「信達電機」。
陳默撥了信達的電話。
「喂,哪位?」
「信達電機嗎?我姓陳,之前在賽格博覽會見過你們的樣品。落地扇用的YY120-50-4電機,現在有貨嗎?」
電話那頭翻東西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