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庫存大概三百台。你要多少？」
「三百台全要。今天能發嗎？」
「今天？」對方猶豫了，「下午四點前付款，我明天上午給你送到。」
「行。把帳號報過來。」
掛了電話，陳默又打了一個——給華強北的另一家電機檔口。那家是做OEM的，型號雜，但陳默記得他們有一款參數接近的替代品。
「老闆，YY120那個型號還有沒有？」
「有有有。多少要？」
「先來兩百台。但我要先驗貨。下午我派人過去。」
「沒問題。」
兩個電話打完，陳默心裡有了底。
五百台備用電機，加上庫存的四百二十台，夠撐五天。五天之內，蔡文海必須把合格品交回來，否則就永久換供應商。
他不是在賭。他是在給自己留退路的同時，給蔡文海施壓。
中午，齊勇從華聯拉回了兩百台電機。陳默親自抽檢了十台，逐一測軸承噪音、轉速、溫升。
全部合格。
「這批能用。先上線。」
下午兩點，蔡文海的電話來了。
「陳老闆，查清楚了。」蔡文海的聲音有點沉，「那個姓周的軸承商，確實跟順風那邊有來往。我那個朋友……他可能不是故意的，但周那邊給了他回扣。」
陳默沒說話。
「陳老闆，是我管理不嚴。這批貨我三天之內換完，一台不差。以後軸承固定用原來的日本NSK——」
「不用日本的了。」陳默說。
蔡文海愣了。
「以後軸承我自己供。你只管電機本體。軸承我從別的渠道走，裝之前統一送到你那裡壓裝。」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等於是把電機最核心的部件從蔡文海手裡拿走了。
但蔡文海沒反對。他知道這次的事讓陳默不可能再信任他的供應鏈管理。
「……行。聽你的。」
「蔡老闆，別多想。」陳默語氣緩了一點，「你的電機繞組工藝沒問題，我認的是你的手藝。軸承這塊，是我對品質要求高，自己盯著踏實。」
「明白。三天後交貨。」
掛了電話，陳默靠在椅子上。
劉國棟。
從挖人到舉報，再到現在滲透供應鏈。手段在升級。
但每一次，都沒傷到根本。
因為陳默的核心競爭力不在供應鏈，在技術。葉片設計、電路板方案、降噪算法——這些東西，劉國棟就算挖一百個間諜也偷不走。
不過，不能一直被動挨打。
陳默想了想，撥了方兆成的電話。
「方科長，我是陳默。有件事想跟您通個氣。」
「你說。」
「我這邊有個競爭對手，叫順風電器，老闆劉國棟。最近連續對我使了幾招——安插間諜、向工商舉報、滲透我的供應鏈。我不想跟他打這種低級的仗，但也不能任他折騰。」
方兆成沉吟了幾秒：「你想怎麼辦？」
「我不搞他。我只是想確認一件事——他有沒有出口資質？」
電話那頭，方兆成笑了一聲。
「陳默啊陳默，你這腦子。」
「方科長，我就問一句。」
「沒有。」方兆成說，「順風電器目前只做內銷，沒有自營進出口權。他要出口，得掛靠貿易公司。」
「那他接的大單子……」
「要麼是掛靠的，要麼是替別人貼牌。」
陳默心裡有數了。
劉國棟沒有出口資質，意味著他做的是內銷市場。跟陳默的出口路線，其實並不直接衝突。
他之所以針對陳默，不是因為搶了他的客戶。
是因為嫉妒。
博覽會上被當眾打臉，面子掛不住了。
「方科長，謝謝。」
「陳默，我多說一句。」方兆成壓低聲音，「別跟這種人糾纏。你的路，比他寬十倍。把精力放在產品上，三洋的單子拿到了，他就是螞蟻。」
「我知道。」
掛了電話，陳默站起來，走到車間。
老化區已經擴建好了。五百個定時插座整齊排列，每個工位上方都貼了編號。第一批三百颱風扇已經在老化區里轉了三十六個小時，還有十二個小時到期。
他走到其中一台前面，蹲下身，側耳聽。
嗡——
輕柔、穩定、幾乎聽不見。
三十八分貝。
這就是他的武器。
傍晚，陳默在廠門口碰到剛下班的工人們。幾個人湊在一起抽菸聊天。
「陳老闆！今天我那組零返工！」小劉喊了一嗓子。
「好樣的。晚上加根雞腿。」
工人們鬨笑。
陳默笑了笑，騎著三輪車往大排檔去了。
路上經過一個報亭，他停下來買了份《深圳特區報》。
翻到經濟版，有一條不大的新聞：
「華強北電子市場即將啟動二期擴建工程，預計年底完工。屆時將新增商鋪三百間，重點引進計算機及通信類商戶——」
陳默把報紙折好，塞進口袋。
華強北。二期擴建。
這意味著明年開始，整個電子產業鏈會往這裡加速聚集。元器件、PCB、貼片加工……所有配套都會跟著起來。
到時候，他的供應鏈成本還能再降一截。
但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先把這五千颱風扇做出來。
六月六號。
第一批老化測試完成。三百颱風扇，連續通電四十八小時。
陳默和齊勇一台一台檢查。
電機溫升、噪音值、擺頭機構偏差——每項都用儀器測過，數據記在本子上。
結果：二百九十七台合格，三台不合格。
不合格原因：兩台電機溫升超標（軸承潤滑不足），一台擺頭齒輪嚙合有異響。
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
差那零點五個百分點。
陳默把三台不合格品拆開，逐個分析原因。
電機溫升的問題，根源在軸承注油量不均勻。這個工序是蔡文海那邊做的，說明他的品控還有漏洞。
擺頭齒輪的問題，是模具有細微毛刺，齒面粗糙度不夠。這個得找模具廠返修。
他把問題記下來，分別打電話。
給蔡文海：「軸承注油要上檢測環節。每台電機出廠前，轉軸溫升不能超過十五度。」
給模具廠王廠長：「擺頭齒輪模具要重新拋光，表面粗糙度從Ra1.6降到Ra0.8。」
兩個人都答應了。
陳默放下電話，看著本子上的數據。
百分之九十九。離三洋要求的九十九點五，還差半個點。
半個點看起來不多，但五千台里就是二十五台的差距。
必須把每個環節都摳到極致。
下午三點，蔡文海的人把換好軸承的第一批電機送來了。五百台，每台都貼了「復檢合格」的標籤。
陳默抽了三十台檢測。全部合格。
「上線。」
產線恢復滿負荷運轉。
六月七號。六月八號。六月九號。
每天三百台下線，每天的合格率都在往上爬。
九十九點二。九十九點三。九十九點四。
工人們的手越來越熟，質檢員的眼越來越毒。返工區從一開始堆滿，到現在一天只有兩三台。
六月十號，晚上八點。
陳默在辦公室里算帳。
已下線：三千台。老化測試通過：兩千四百台。在測：六百台。
進度正常。按這個速度，七月十號之前能完成全部五千台的生產和測試。
比原計劃提前五天。
他剛鬆了口氣，電話響了。
「陳默先生？」
熟悉的聲音。田中由美。
「田中小姐。」
「陳先生，通知你一聲。我提前來了。明天上午十點到。」
陳默看了眼牆上的日曆。六月十號。
田中由美說的是六月十五號複查。提前了五天。
「……好。明天見。」
掛了電話，陳默沒動。
提前五天來，不打招呼就來——這是突擊檢查。
日本人的套路。正式考察前先來一次突襲，看的是常態，不是表演。
如果工廠平時亂七八糟，突擊一看就露餡。
陳默站起來，走到車間。
燈還亮著。夜班的八個工人正在裝配。齊勇在旁邊巡視。
地面乾淨。工具歸位。物料區分區標識清晰。老化區五百颱風扇在安靜地轉著。
跟白天一樣。
因為這就是常態。從第一天起，陳默就是按這個標準要求的。
他沒有臨時突擊打掃衛生，沒有連夜重新布置車間。
該什麼樣就什麼樣。
「齊勇。」
「到。」
「明天上午十點，三洋的人來。你正常當班就行。工人不用緊張，該幹什麼幹什麼。」
「明白。」
陳默回到辦公室，把今天的生產數據和質檢記錄整理了一下，裝進文件夾。
然後關燈，回招待所。
一夜無話。
六月十一號上午九點半。
陳默穿了件乾淨的白襯衫，站在廠門口。
九點五十，一輛計程車停在門口。田中由美下車，還是那身米色套裝。身後跟了一個人——三十多歲的男人，戴眼鏡，手裡拎著個黑色儀器箱。
「陳先生，早上好。」田中由美微微鞠躬，「這是我同事�的村，品質工程師。」
「歡迎。請進。」
陳默沒多寒暄，直接帶他們進車間。
鈴村打開儀器箱，取出手持式噪音計和測溫槍。
田中由美在車間裡走了一遍。跟上次一樣，看得很仔細。但這次她的表情不一樣——少了審視，多了確認。
因為整改的地方都改了。除濕機裝了兩台，質檢區燈光加強了，操作SOP貼在每個工位上方。
鈴村走到老化區。五百颱風扇在同時運轉，嗡嗡聲匯成一片低沉的白噪音。
他隨機指了一台：「這台測一下。」
陳默拔掉旁邊幾台的電源，只留被指定的那一台。
鈴村把噪音計湊到出風口三十厘米處。
數字跳了幾下，穩定在37.6。
他又指了一台。
38.1。
再一台。
37.9。
鈴村看了田中由美一眼。田中由美面無表情，但微微點了下頭。
接下來是測溫。鈴村用測溫槍對著運轉中的電機外殼。
42.3度。正常。
他又測了葉片軸心處的溫度。
38.7度。正常。
整個過程，田中由美一句話沒說。只是在本子上記。
最後，她走到質檢區，翻開了陳默整理好的生產報表。
日期、產量、合格率、不合格原因分析、改進措施——每天一頁，字跡工整。
田中由美翻到最新一頁。六月九號。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四。
她的手指在這個數字上停了兩秒。
然後合上本子。
「陳先生。」
「請講。」
「你上次說，六月底投產。但我看數據，你六月一號就開始了。」
「提前了。」
「為什麼？」
「時間不等人。」
田中由美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鈴村。」
鈴村從儀器箱裡取出一份表格，遞給陳默。
陳默接過來看。
是一份「三洋電機品質認證預審表」。表頭蓋著三洋的紅色印章。
「這是……」
「預審。」田中由美說，「正式認證要總部派人來，流程很長。但預審通過的工廠，可以先接小批量訂單。」
陳默看著表格。
預審條件里，大部分他已經滿足了。只有一條——
「連續三批次出貨，良品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五以上。」
連續三批次。
他現在只出了一批。
田中由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何先生的五千台訂單，分三批出貨。每批我們都會抽檢。如果三批都達標——」
她沒說完。
但意思很清楚。
三批全過，預審就通過。預審通過，三洋的正式訂單就來了。
陳默把表格收好，伸出手。
「田中小姐，我不會讓你失望。」
田中由美握了握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乾脆。
「陳先生，我也希望如此。」
送走田中由美和鈴村之後，陳默站在院子裡。
陽光很烈。六月的鵬城，已經有了盛夏的味道。
齊勇湊過來：「陳哥，過了嗎？」
「過了。」陳默把預審表在手裡晃了晃，「但這只是入場券。真正的考試，在後面。」
他轉身走進車間。工人們都在看他。
陳默拍了拍手。
「都聽好。從今天開始，合格率目標從九十九提到九十九點五。達標的組，月底額外發五十塊獎金。」
車間裡安靜了一秒。
然後小劉第一個喊：「幹了！」
二十幾個人跟著喊。聲音不大，但很齊。
陳默笑了一下，走回辦公室。
桌上電話響了。是江城的區號。
「餵？」
「陳默，是我。賀長林。」
賀長林的聲音里有一種很少出現的東西——激動。
「五軸聯動。閉環測試。」
陳默握緊話筒。
「今天下午三點四十七分。」賀長林深吸一口氣，「五個軸，同時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