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握著話筒,沒說話。
賀長林在電話那頭等了幾秒,又說了一遍:「五個軸,同時聯動。閉環精度在正負八微米以內。」
八微米。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陳默比任何人都清楚。國際上同類設備的精度標準是正負五微米,他們第一次聯調就做到八微米——已經是可用級別。
「廖師傅的光柵尺呢?」
「信號穩定。零漂在可接受範圍內。溫度補償還需要優化,但不影響聯動驗證。」
陳默閉了一下眼睛。
從鵬城廢品堆里撿回發那科驅動器,到今天五軸同時轉起來——四個月。
「賀工,辛苦了。」
「別說這個。」賀長林的聲音壓低了,「陳默,我跟你說實話。八微米是聯調結果,不是穩定結果。要做到持續加工不跑偏,至少還要兩個月的調試。絲槓熱變形、反向間隙補償、各軸的動態響應匹配……都是硬骨頭。」
「我知道。不急。」
「還有一件事。」賀長林頓了頓,「牧野工作檯的定位精度比我預想的好。但它的驅動接口跟我們的主板不完全兼容,需要做一塊轉接板。宋志遠在弄,大概一周。」
「行。你們按節奏來,別趕。五軸這個東西,寧可慢三個月,不能出一次事故。」
「明白。」
掛了電話,陳默靠在椅子上。
窗外傳來車間裡風扇運轉的嗡嗡聲。均勻、低沉、不間斷。
五軸聯動成功了。
但他現在不能回江城。鵬城這邊的五千台訂單,才是眼前最緊迫的事。何志堅的貨七月中旬必須上船,三洋的預審要連續三批達標。
哪頭都不能松。
他站起來,走到車間。
夜班工人還在忙。裝配台上的日光燈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齊勇站在老化區入口,手裡拿著巡檢表,正在逐排檢查風扇運轉狀態。
「齊勇。」
「到。」
「明天早上開工前,把所有組長叫到一起。我要調整質檢流程。」
「什麼方向?」
「電機上線前加一道軸承預檢。每台電機先空轉三分鐘,聽聲音。有異響的直接退回,不進裝配線。」
齊勇想了想:「這樣每天要多花一個小時。」
「值得。省下來的是返工時間和老化測試里的報廢。」
「明白。」
陳默在車間裡又轉了一圈,確認沒有異常,才鎖門離開。
騎三輪車回招待所的路上,夜風帶著鹹濕的海腥味。路燈昏黃,照著兩邊還沒建完的工地圍擋。
1989年的鵬城,到處都在長。樓在長,路在長,人也在長。
他也在長。
回到房間,洗了把臉,躺下。
腦子裡過了一遍:電機預檢、模具返修、老化區數據統計、蔡文海那邊的軸承復檢進度……
還有一件事——何志堅那邊,第一批一千六百台的出貨時間要確認。報關、商檢、裝箱,每個環節都有時間差。不能等貨做完了再去跑手續。
明天打電話給方兆成,問一下商檢的排期。
想著想著,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陳默六點到廠。
組長們已經在車間門口等著了。小劉、老周、還有新提上來的趙師傅。
陳默沒廢話,直接說了電機預檢的新流程。三分鐘空轉,聽軸承聲音。有問題的貼紅標,退回倉庫。
「誰來聽?」小劉問。
「你。」陳默指著他,「你耳朵最靈。每天上線前,所有電機過你這一關。」
小劉挺了挺胸:「沒問題。」
「還有一件事。」陳默掃了一圈,「從今天開始,每組每天的合格率單獨統計,貼在牆上。月底排名,第一名的組多發一百塊。最後一名——不罰錢,但要在全廠面前做檢討。」
幾個組長對視了一眼。
趙師傅第一個開口:「干。」
散了之後,陳默回辦公室打電話。
先打給方兆成。
「方科長,商檢那邊,風扇出口需要什麼手續?」
「你要出哪個口岸?」
「蛇口。」
「蛇口的話,商檢所在南山。你需要提供產品檢測報告、企業資質證明、還有出口合同副本。檢測報告要找有資質的第三方實驗室出。」
「第三方實驗室……鵬城有嗎?」
「有。南山那邊有個電子產品質量監督檢驗所。但排隊很長,至少要提前兩周預約。」
兩周。
陳默算了一下時間。現在六月十一號,第一批貨預計六月二十五號下線完畢。如果商檢要兩周——
「方科長,能不能幫忙插個隊?」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陳默啊,你每次找我都是急事。」
「這次是真急。何老闆的船期定了,七月十五號。」
「我幫你問問。但不保證。」
「謝了。」
掛了電話,陳默在紙上寫下:商檢——六月十五號前預約。
然後又撥了何志堅的號碼。
響了很久才接。
「餵?」何志堅的聲音帶著起床氣。
「何老闆,我是陳默。打擾了。」
「哦,陳老闆。」何志堅清了清嗓子,「什麼事?」
「第一批貨,一千六百台,預計六月底下線。但商檢需要時間,我想確認一下——船期能不能往後推五天?」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陳老闆,船期是跟船公司定好的。改期要加錢。」
「加多少?」
「一個櫃大概兩千港幣。你一千六百台,兩個櫃,四千。」
四千港幣。折合人民幣將近五千塊。
「我出。」陳默說,「但船期最多推到七月二十號。」
「行。我跟船公司說。」何志堅頓了頓,「陳老闆,你那個風扇,三洋那邊真的在看?」
「在看。」
「那我等你好消息。第一批貨如果質量過關,第二批我加量。」
「放心。」
掛了電話,陳默把紙條貼在牆上。
商檢、船期、產量——三條線,必須同時往前跑。
哪條斷了,都是麻煩。
上午十點,車間裡傳來小劉的聲音:「這台不行!軸承有沙沙聲!退回去!」
陳默走過去看。小劉手裡拿著一台電機,耳朵貼著外殼。
「確定?」
「確定。您聽。」小劉把電機遞過來。
陳默接過,轉了轉軸。第五圈,細微的摩擦聲。
「退。」
小劉在電機上貼了紅標,放進退貨筐。
陳默看了一眼筐里——今天早上已經退了七台。一千台里退七台,百分之零點七的來料不良率。
比昨天好。
他拍了拍小劉的肩膀,沒說話,轉身走了。
六月十三號,下午。
陳默蹲在老化區,拿著溫度計測第三批下線風扇的電機溫升。
四十一度。四十一點五。四十二。
全部在標準線以下。
他把數據記在本子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蹲太久了。
「陳哥,吃飯了。」齊勇端著兩個鋁飯盒走過來。
「放那兒。」
「你從早上到現在沒吃東西。」
陳默看了眼表——下午兩點。確實忘了。
他接過飯盒,坐在老化區門口的台階上吃。米飯配青椒炒肉,還有一份冬瓜湯。廠里食堂做的,味道一般,但管飽。
齊勇坐在旁邊,也吃。
「陳哥,我問個事。」
「說。」
「咱們這個廠,以後能做多大?」
陳默嚼著飯,沒立刻回答。
「你覺得呢?」
齊勇想了想:「我不懂生意。但我看你這個架勢,不像只做風扇的。」
「風扇是第一步。」陳默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先活下來,再說別的。」
齊勇點點頭,沒再問。
吃完飯,陳默去辦公室打電話。
先打給溫靜。
「溫靜,這個月江城那邊的出貨情況怎麼樣?」
「臉盆出了四萬隻,齒輪訂單交了兩批,爭氣爐的熱處理件按時交付。帳上現金五十七萬。」溫靜的聲音很穩,「溫總工說,德國線的產能還能再提百分之二十,但需要加一個班次。」
「加。人手夠嗎?」
「夠。上個月招了六個新工人,溫師傅在帶。」
「好。還有什麼事?」
溫靜頓了一下:「周書記又來電話了。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跟他說,月底之前。」
「好。」
又頓了一下。
「陳默,你……注意身體。」
「知道了。」
掛了電話,陳默愣了兩秒。溫靜的語氣里有點什麼東西,但他沒時間細想。
下午三點,模具廠王廠長的電話來了。
「陳老闆,擺頭齒輪模具修好了。表面粗糙度Ra0.8,你要的標準。明天給你送樣品過去。」
「好。送十個樣品,我要做裝機測試。」
「沒問題。」
四點鐘,方兆成回了電話。
「陳默,商檢的事我幫你問了。南山檢驗所那邊排期確實緊,但我跟所長打了個招呼。你六月十八號帶樣品過去,他給你加塞。」
「謝了,方科長。」
「別謝我。你那個風扇要是真出了口,我這邊也有政績。」方兆成笑了一聲,「對了,還有件事。下周經貿局有個內部座談會,討論下半年的出口扶持政策。你要不要來聽聽?」
「什麼時候?」
「六月十九號,下午兩點。在經貿局三樓會議室。」
「去。」
掛了電話,陳默在牆上的紙條旁邊又加了兩行:
六月十八——商檢送樣。
六月十九——經貿局座談。
事情一件接一件。但每一件都在往前推。
傍晚收工,陳默照例在車間裡轉了最後一圈。
今天的數據:下線三百二十台,合格三百一十八台。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四。
還是差那零點一個百分點。
他站在質檢區,看著兩台被退回的不合格品。一台是接線端子壓接不牢,一台是外殼合縫處有零點三毫米的錯位。
接線的問題好解決——換一把壓接鉗,力度就夠了。
外殼錯位的問題麻煩一點。是注塑件本身的尺寸公差偏大,導致上下殼合不嚴。
陳默拿起那台外殼,翻來覆去看了看。
注塑件是江城那邊德國線生產的,精度本來沒問題。但長途運輸過程中,紙箱堆壓可能導致輕微變形。
他想了想,撥了江城的電話。
「溫總工,我是陳默。外殼發貨的時候,每層之間加隔板。用瓦楞紙就行,但要硬的。另外,每箱數量從五十個減到三十個,減少堆壓。」
「好。下一批我調整。」溫愛華沒多問原因,直接應了。
這就是老師傅的好處——你說什麼他就懂為什麼。
晚上,陳默沒去大排檔。在招待所樓下的小賣部買了兩包方便麵,回房間泡著吃。
吃到一半,有人敲門。
開門一看,是齊勇。
「什麼事?」
「陳哥,剛才我去廠門口鎖門的時候,看見對面馬路上停了輛麵包車。車裡坐著兩個人,一直在往咱們廠這邊看。」
陳默筷子停了。
「什麼車?」
「白色長安麵包。車牌我記了——粵B開頭,後面是3847。」
「看了多久?」
「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在了。等我鎖完門出來,車開走了。前後大概十分鐘。」
陳默想了想。
「明天你去工商所,查一下這個車牌。」
「好。」
齊勇走了。
陳默把剩下的面吃完,把碗放到一邊。
白色麵包車。盯梢。
劉國棟?還是別人?
不管是誰,說明有人在關注這個廠。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很暗,路燈只有零星幾盞。對面是一排還沒開業的商鋪,黑洞洞的。
看不出什麼。
陳默拉上窗簾,回到床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六月十八號的商檢。
樣品必須完美。
……
小劉一早跑進辦公室,臉上帶著興奮:「陳老闆!昨天我們組合格率百分之百!三百二十台,零返工!」
陳默從報表里抬起頭:「哪個組?」
「一組!我的組!」
「不錯。」陳默點了下頭,「保持住。連續三天百分之百,我請你們組吃燒鵝。」
小劉咧著嘴跑了。
陳默低頭繼續看報表。昨天全廠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五。
第一次摸到這條線。
但一天不算數。田中由美要的是「連續三批次」。每批一千六百台以上,每批都要達標。
一天的數據說明不了問題。要連續穩定輸出,才是真本事。
上午十點,齊勇從外面回來。
「陳哥,車牌查了。」
「誰的?」
「註冊在一家叫'鑫隆貿易'的公司名下。南山區的,做電子元器件批發。」
陳默皺眉。鑫隆貿易?沒聽過。
「跟順風有關係嗎?」
「查不到直接關係。但我多問了一嘴——鑫隆的老闆姓孫,跟劉國棟是潮汕老鄉。」
潮汕老鄉。
陳默靠在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
潮汕人做生意講宗族、講圈子。劉國棟是潮汕人,他的關係網裡全是老鄉。這個「鑫隆貿易」的孫老闆,十有八九跟他有來往。
但「有來往」不等於「受指使」。也可能只是路過,也可能是在看別的廠。
證據不夠,不能下結論。
「繼續留意。」陳默說,「如果再出現,拍下來。」
「明白。」
下午,陳默帶著三颱風扇成品去了南山檢驗所。
方兆成幫忙約的加塞,所長姓吳,四十多歲,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
「陳老闆,出口商檢主要測三項:安全性能、電磁兼容、能效標識。你這個是去印尼?」
「對。」
「印尼用SNI認證體系,但走一般貿易的話,國內商檢通過就行。」吳所長翻了翻陳默帶來的資料,「企業資質、出口合同、產品說明書……都齊了。樣品留下,我們測三天。」
「三天能出報告?」
「正常要五天。但方科長打了招呼,我給你加急。」吳所長推了推眼鏡,「不過有個前提——測試必須一次通過。如果有不合格項需要複測,時間我就沒法保證了。」
「一次通過。」陳默說。
吳所長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讓助手把三颱風扇搬進了實驗室。
出了檢驗所,陳默騎著三輪車往回走。
路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他餘光掃到右邊——
一輛白色長安麵包車,停在路邊小賣部門口。
粵B3847。
陳默沒停,也沒轉頭。繼續往前騎,速度不變。
到了下一個路口,他拐進一條小巷,停下來。
從後視鏡里看——麵包車沒跟上來。
但它確實在那裡。
第二次了。
陳默把三輪車熄了火,坐在車上想了一會兒。
如果是劉國棟派來的,目的是什麼?盯他的行蹤?摸他的客戶?還是在等什麼機會動手?
不管哪種,都說明一件事——劉國棟沒打算收手。
博覽會上丟了面子,安插間諜失敗,滲透供應鏈被識破。換了一般人,該知難而退了。
但劉國棟不是一般人。他是那種輸了就加注的賭徒。
陳默重新發動三輪車,從小巷另一頭繞了出去。
回到廠里,他把齊勇叫進辦公室,關上門。
「那輛車,今天又出現了。在南山檢驗所附近。」
齊勇的眼神立刻變了。
「跟蹤你?」
「不確定。但兩次出現在我的路線上,不是巧合。」
齊勇沉默了幾秒:「陳哥,要不要我去查查那個鑫隆貿易的底?」
「怎麼查?」
「我在鵬城認識幾個退伍的兄弟,有人在保安公司干。能幫忙摸摸情況。」
陳默想了想。
「查。但別打草驚蛇。我只要知道三件事——鑫隆跟順風什麼關係,那輛車平時停在哪裡,車上的人是誰。」
「三天之內給你答覆。」
「去吧。」
齊勇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