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齊勇帶回了消息。
晚上八點，兩人在廠區後面的鐵皮棚里碰頭。齊勇從兜里掏出一張紙，上面寫了幾行字。
「鑫隆貿易，老闆孫海生，潮陽人。跟劉國棟是髮小，八五年一起來的鵬城。」
陳默接過紙看了一眼。
「車上坐的人呢？」
「兩個。一個是鑫隆的業務員，姓林。另一個查不到身份，但我兄弟說在南頭關口見過這人，像是跑水貨的。」
跑水貨的。
陳默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他們盯了幾天？」
「我兄弟幫忙蹲了兩天。那輛車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會出現在咱們廠附近，有時候停在對面，有時候停在巷口。拍了照片。」齊勇遞過來三張模糊的照片。
陳默看了看。麵包車裡的人臉看不清，但車牌號很清楚。
「他們在摸什麼？」
「我判斷是在記錄咱們的出貨時間和路線。」齊勇說，「每次咱們的三輪車往外拉貨，他們就跟一段。」
出貨路線。
陳默靠在鐵皮牆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劉國棟不是要偷技術——那條路他已經試過了，沒用。他現在盯的是物流環節。
風扇從廠里出去，要經過貼片廠、包裝廠，最後送到蛇口倉庫等商檢。中間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會耽誤交期。
「陳哥，要不要我去警告他們？」
「不用。」陳默搖頭，「打草驚蛇沒意義。他換個車牌你還認得出來？」
齊勇想了想：「那怎麼辦？」
「改路線。」陳默站起來，「從明天開始，所有成品出廠走後門。三輪車換成廂式貨車，找個靠譜的車隊簽短期合同。裝貨時間改到凌晨四點。」
「凌晨四點？」
「他總不能二十四小時盯著。」
齊勇點頭：「我明天去找車隊。」
「還有一件事。」陳默看著他，「你那幾個兄弟，能不能幫忙反過來盯一下鑫隆的倉庫？」
「盯什麼？」
「進出貨記錄。我想知道劉國棟最近在囤什麼貨。」
齊勇沒多問，應了一聲就走了。
陳默一個人站在鐵皮棚里，聽著外面蟬鳴。
劉國棟盯他的出貨路線，無非兩個目的——要么半路截貨搞破壞，要麼摸清他的客戶是誰然後去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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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者是犯法的事，劉國棟未必有這個膽子。
後者更可能。
何志堅的訂單走的是香港渠道，劉國棟夠不著。但如果他知道了三洋的事……
日本企業最怕供應商出問題。只要在關鍵時刻製造一次交貨事故，三洋就會重新評估合作風險。
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陳默回到辦公室，撥了何志堅的電話。
「何老闆，第一批貨的提貨地點，能不能改到你指定的倉庫？我直接送過去，不走蛇口公共倉。」
「怎麼了？」
「有競爭對手在盯我的物流。我不想節外生枝。」
何志堅沉默了兩秒：「行。我在鹽田有個倉，地址明天傳真給你。」
「謝了。」
掛了電話，陳默鬆了口氣。
物流這條線，暫時堵住了。
但劉國棟不會只有這一招。
他得想個辦法，讓這個人徹底消停。
——不是打壓，是讓他忙到沒空來找麻煩。
陳默想起下午方兆成提到的經貿局座談會。下半年出口扶持政策。
如果劉國棟沒有出口資質，那他做內銷市場就需要渠道商。而渠道商最在意的是什麼？
價格。
陳默的風扇成本比劉國棟低至少百分之十五——仿生葉片省材料，自研電路板省外購費，江城注塑件比鵬城本地便宜三成。
如果他願意，完全可以在內銷市場放一批低價貨，把劉國棟的利潤空間擠死。
但現在不是時候。產能全部壓在出口訂單上，分不出手。
等五千台交完，再說。
陳默關了燈，鎖門回招待所。
路上特意繞了一圈，沒看到白色麵包車。
凌晨四點出貨的方案，明天就執行。
六月十八號，陳默帶著三台樣機去南山檢驗所取報告。
吳所長把他領進辦公室，桌上擺著一份檢測報告，封面蓋著紅章。
「三項全過。」吳所長翻開報告，指著數據，「安全性能沒問題，接地電阻、絕緣強度都在標準範圍內。電磁兼容也過了，輻射值比限值低了六個dB。」
陳默接過報告，翻到最後一頁。
結論欄寫著：符合GB4706.1-1987標準要求，准予出口。
「能效那項呢？」
「你這個電機效率比同類產品高了三個百分點。」吳所長摘下眼鏡擦了擦，「說實話，我幹這行十年，國產風扇能做到這個水平的不多。你那個葉片是什麼設計？風量比普通七葉片大，但功耗反而低。」
「仿生結構。」陳默沒細說，「吳所長，報告我帶走了。」
「帶走吧。祝你出口順利。」
從檢驗所出來，陳默把報告鎖進三輪車的鐵箱子裡。
一次通過。
商檢這關算是過了。接下來就是等第一批一千六百台下線，然後裝箱發貨。
他看了眼表——上午十點。下午兩點還有經貿局的座談會。中間有四個小時，正好回廠盯一下產線。
回到廠里，車間正常運轉。
小劉的一組已經連續五天百分之百合格率，陳默兌現承諾，中午讓齊勇去外面買了只燒鵝回來，一組八個人分著吃。
其他組的人眼紅，幹活更賣力了。
陳默在質檢區翻了翻今天的數據。全廠合格率穩定在百分之九十九點五以上，已經連續三天。
好兆頭。
中午吃飯的時候，齊勇湊過來。
「陳哥，車隊的事辦好了。明天凌晨四點第一趟，從後門走，直接送鹽田倉庫。」
「司機靠譜嗎？」
「我親自跟車。」
陳默點頭：「辛苦你了。」
「不辛苦。」齊勇搓了搓手，「就是有件事——我那兄弟反饋，鑫隆倉庫這兩天進了一批貨，全是風扇配件。電機、外殼、葉片，量還不小。」
陳默筷子停了一下。
「什麼牌子的外殼？」
「沒牌子。白模。」
白模外殼，就是沒有品牌標識的通用件。
陳默放下筷子，腦子轉了幾圈。
劉國棟在囤風扇配件。他沒有出口資質，做的是內銷。大批量囤貨只有一個原因——他接了大單子，要趕工。
但這跟盯梢自己有什麼關係？
除非……他不只是要做自己的貨，還想搞清楚陳默的產品結構，然後仿製。
風扇外觀可以抄，電路板可以抄，但仿生葉片的氣動設計抄不走。那是流體力學的東西，不是看一眼就能複製的。
「讓你兄弟繼續盯著。」陳默說，「重點看他的葉片是什麼形狀。」
「明白。」
下午兩點，陳默換了件乾淨襯衫，騎三輪車去了經貿局。
座談會在三樓會議室，十幾個人圍坐一圈。方兆成坐在主持位，旁邊是管委會的幾個科長。
參會的企業主有七八個，陳默是最年輕的。
會議內容不複雜——下半年經貿局要推一批出口扶持項目，包括退稅優惠、展會補貼、信貸支持。重點扶持電子、輕工、機械三個領域。
陳默聽得很認真。
退稅這塊，風扇出口可以拿到百分之十三的退稅。五千台貨值大概七十萬人民幣，退稅就是九萬多。
這筆錢，夠他再招二十個工人。
會後，方兆成把他拉到一邊。
「陳默，有個事跟你說一聲。」
「您講。」
「劉國棟那個順風電器，上周也來經貿局問過出口資質的事。」
陳默眉頭動了一下。
「他要辦進出口權？」
「問了，但條件不夠。註冊資本不達標，也沒有出口業績。被我們退回去了。」方兆成壓低聲音，「但他找了個貿易公司掛靠，叫'華盛達'，在羅湖。」
掛靠貿易公司出口。
這意味著劉國棟也想做外貿了。
「他的目標市場是哪裡？」
「不清楚。但華盛達主要做東南亞線路。」
東南亞。
跟何志堅的市場重疊。
陳默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方科長，謝謝您提醒。」
「應該的。」方兆成拍了拍他肩膀，「你的貨先出去，把口碑立住。後來者想搶，沒那麼容易。」
陳默騎車回廠的路上，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第一批貨，必須完美。
六月二十號，凌晨四點。
天還沒亮，廠區後門的路燈下停著一輛藍色廂式貨車。
齊勇指揮三個工人把裝好的紙箱搬上車。每箱四台，泡沫隔板固定，外面套防潮袋。四百箱，一千六百台。
陳默站在一旁清點數量。
「四百整。」齊勇拍了下車廂板，「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給我打電話。」
齊勇跳上副駕駛，貨車發動，尾燈消失在巷子盡頭。
陳默看著車走遠，回到車間。
第一批貨出了。
接下來等何志堅那邊驗收，然後裝柜上船。如果順利，七月二十號之前能到雅加達。
他沒回招待所，直接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躺了兩個小時。六點起來，洗了把臉，開始安排第二批的生產。
上午九點，齊勇的電話來了。
「到了。何老闆的人在驗收，目前沒問題。」
「好。驗完你直接回來。」
十點鐘，何志堅親自打來電話。
「陳老闆，貨我看了。包裝比我預想的好。抽了二十台通電測試，全部正常。」
「何老闆滿意就好。」
「滿意。」何志堅的語氣裡帶著笑意，「我跟你說個事——我那個印尼客戶，昨天又追加了三千台的意向。如果第一批反饋好，第二批我直接下單八千台。」
八千台。
陳默握著話筒，面上不動聲色。
「何老闆，八千台沒問題。但交期要給我四十五天。」
「可以。等第一批到港反饋再定。」
掛了電話，陳默在紙上算了一筆帳。
八千台，按十四塊三的出廠價，貨值十一萬四。加上退稅，淨利潤大概在四萬左右。
四萬塊。夠覆蓋一個半月的工廠運營成本。
如果三洋的正式訂單再跟上來——
他沒繼續想。現在說這些太早。先把眼前的三批貨做完，拿到預審資格再說。
下午，陳默去了趟蔡文海那裡。
電機廠的車間裡，十幾個工人在繞線。蔡文海親自在產線上盯著，看見陳默來了，擦著手迎出來。
「陳老闆，第二批一千五百台電機，後天能交。」
「軸承呢？」
「按你說的，全部用你供的NSK。我這邊只管繞組和總裝。」蔡文海遞了根煙過來，陳默擺手沒接。
「蔡老闆，有件事問你。」
「你說。」
「順風電器最近有沒有找你拿貨？」
蔡文海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沒有。劉國棟的電機一直是在寶安那邊拿的，不走我這裡。」
「如果他來找你呢？」
蔡文海看了陳默一眼，把煙掐了。
「陳老闆，上次軸承的事是我對不住你。你放心，順風就是出雙倍價，我也不接他的單。」
陳默點了下頭：「我信你。但我不是要你站隊。生意歸生意，你該接誰的單接誰的。我只有一個要求——我的訂單優先級永遠排第一。」
「那是自然。」
從蔡文海廠里出來，陳默騎車經過上步工業區的時候，看見路邊新開了一家門面。
招牌還沒掛，但玻璃門上貼著紅紙——「順風電器鵬城旗艦店，即將開業」。
陳默減速看了一眼。
店面不小，少說有八十平。位置在工業區主幹道上，人流量不錯。
劉國棟開實體店了。
做內銷，鋪渠道。
陳默沒停，繼續往前騎。
回到廠里，已經快六點。工人們陸續下班，車間裡只剩夜班的人。
陳默坐在辦公室里，撥了江城的電話。
溫愛華接的。
「溫總工，德國線這周產量多少？」
「外殼出了八千隻，良品率百分之九十八點七。比上周提了零點三個百分點。」
「好。下周開始，外殼產量提到一萬二。何老闆那邊可能追加訂單。」
「人手夠，沒問題。」溫愛華頓了頓，「陳默，賀工那邊有個情況。」
「什麼情況？」
「五軸聯動的第二次測試，精度從八微米掉到了十二微米。賀工說是絲槓熱變形的問題，正在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