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微米。退步了。
陳默皺眉:「溫度補償方案呢?」
「廖師傅在調光柵尺的溫漂係數,還沒定下來。賀工的意思是,可能需要在絲槓上加冷卻循環。」
絲槓冷卻。這又是一筆開銷,而且需要重新設計機械結構。
「讓賀工先出方案,我回去再定。」
「好。還有一件事——周書記來過電話,說省里有個技術成果展,九月份的,問咱們要不要參加。」
「參加。報'爭氣一號'和機械溫控爐。五軸的事不提。」
「明白。」
掛了電話,陳默揉了揉太陽穴。
兩頭跑的日子,比他想像的累。
鵬城這邊要盯產線、盯品質、盯物流、盯競爭對手。江城那邊要管生產、管研發、管人事。
他一個人,掰成兩半都不夠用。
得找個人來鵬城坐鎮。
齊勇能管安保和物流,但生產管理不是他的長項。需要一個懂製造、懂品控、能獨當一面的人。
陳默想了想,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對面接了。
「餵?」
「宋師傅,我是陳默。」
宋志遠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陳老闆,什麼事?」
「你在江城那邊的活忙不忙?」
「轉接板做完了,正在幫賀工調驅動參數。怎麼了?」
陳默沉默了兩秒。
「我想調你來鵬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管什麼?」
「生產。」陳默說,「風扇這條線,我需要一個技術出身的人盯著。你來,我給你生產主管的位置,月薪翻倍。」
宋志遠沒立刻答應。
「賀工那邊——」
「轉接板做完了,後面的調試廖師傅能配合。你的強項是現場管理和工藝把控,放在江城有點浪費。」
又是一陣沉默。
「讓我想一天。」
「行。明天給我回話。」
掛了電話,陳默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天已經黑了。遠處工地上的塔吊亮著紅燈,一閃一閃的。
如果宋志遠來,鵬城這邊的產線就有了主心骨。他就能騰出手來,處理更重要的事。
比如——三洋的正式訂單。
比如——劉國棟。
比如——回江城,親自盯五軸聯動的精度問題。
正想著,桌上的電話又響了。
陳默走過去接起來。
「陳默先生?」一個陌生的男聲,普通話帶著港腔。
「我是。哪位?」
「我姓唐,唐志明。郭生讓我轉告你一件事。」
郭永昌的人。
陳默握緊了話筒。
「你說。」
「那個牧野工作檯的事——有人出價一百五十萬港幣,要從郭生手裡買走。」
陳默的手指收緊。
「買家是誰?」
唐志明停頓了一下。
「灣彎人。但據說……背後是替大陸一家軍工廠採購的。」
唐志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刻意壓低的謹慎。
「一百五十萬港幣。灣彎人出的價。」
陳默沒接話。
唐志明繼續說:「郭生的意思是,這事兒得讓你知道。畢竟當初說好的,等你數控系統做出來,優先賣給你。」
「優先賣給我,是什麼價?」陳默問。
「原價。一百二十萬港幣。」
「那現在有人出一百五,他還賣我一百二?」
唐志明沉默了兩秒。「郭生說,生意歸生意,承諾歸承諾。」
陳默靠在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
郭永昌這話聽著像場面話。生意人哪有跟錢過不去的。一百五十萬和一百二十萬之間差三十萬港幣,折合人民幣二十多萬——夠買兩台注塑機了。
「那個灣彎人,什麼來路?」
「不清楚。但唐某人多句嘴——」唐志明壓低聲音,「郭生查了一下,這人背後站著的,好像是北方一家軍工廠。」
軍工廠。
陳默腦子裡閃過一個名字。
北方做五軸聯動的,就那麼幾家。沈飛、成飛、西飛……都是軍工系統的。如果真有一家在私下採購牧野工作檯——
「唐先生,麻煩你轉告郭生一句話。」
「您說。」
「那個牧野工作檯,他先別動。三天之內,我給他一個更好的選擇。」
唐志明頓了一下。「陳老闆,這話我原樣帶。但郭生那邊……三天有點緊。那個灣彎人催得急。」
「那就讓他再催三天。」陳默的語氣沒變,「如果三天之後我給不了他更好的選擇,工作檯他愛賣給誰賣給誰。」
「行。我轉達。」
掛了電話,陳默把話筒放回座機上。
牧野工作檯。雙軸聯動。這是五軸加工中心最後一塊拼圖。
沒有它,前面所有的投入——發那科驅動器、三菱M50系統、自研光柵尺、賀長林的主板——全是擺設。
陳默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天已經全黑了。廠區對面的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出幾個騎自行車路過的工人影子。
三天。
他需要三天時間想清楚一件事——憑什麼讓郭永昌拒絕一百五十萬,繼續等他的一百二十萬?
靠承諾?郭永昌是商人,不是聖人。
靠威脅?他在鵬城沒什麼根基,威脅不了誰。
靠利益。
陳默轉過身,拿起電話撥了另一個號碼。
響了六聲,對面接了。
「餵?」賀長林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
「賀工,主板聯調的事,進度怎麼樣?」
「轉接板昨天焊好了,今天在跑自檢。明天應該能出結果。」
「如果讓你現在做一份完整的數控系統技術文檔,要多久?」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什麼級別的?」
「能讓人看懂核心架構、但看不懂實現細節的那種。」
賀長林想了想。「三天。」
「後天之前能給我嗎?」
「你到底要幹什麼?」
陳默沒回答,反問:「賀工,你知道國內哪家軍工所最想做五軸聯動?」
賀長林沉默了幾秒。「你想把技術賣給軍工?」
「不是賣。是談合作。」
「……沈飛。」賀長林說,「他們的課題組搞了八年,到現在還在用飛利浦的二手系統。去年我聽人說,他們在找懂伺服控制的人。」
「好。你把文檔做出來,越快越好。」
「陳默,我提醒你一句。」賀長林的聲音壓低了,「軍工的水很深。你一旦踏進去,想抽身就難了。」
「我知道。」
「你真知道?」
「賀工,我只做一件事——讓五軸聯動的精度穩定在五微米以內。剩下的,不是我該操心的。」
賀長林沒再說什麼,應了一聲就掛了。
陳默放下電話,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六月十五號。
距離第一批風扇下線還有十天。距離三洋驗廠還有半個月。距離何志堅的船期還有一個月。
每一件事都在倒計時。
現在又加上牧野工作檯。
他走回辦公桌前,從抽屜里翻出一張紙。那是之前畫的牧野工作檯草圖——雙軸旋轉台面,液壓鎖緊,定位精度零點零零五度。
這東西全世界只有三家能造。牧野、大隈、DMG。
巴統禁運清單上的東西,正規渠道根本買不到。郭永昌能搞到,是因為他在香港有灰色渠道。
那個灣彎人能出一百五十萬,說明背後有人願意砸錢。
但錢不是問題。
問題是——就算買了,誰來裝?誰來調?誰來跟自研的數控系統對接?
牧野工作檯的驅動接口是日文協議,跟國內現有的任何控制系統都不兼容。陳默花了兩周時間才把接口規範逆向出來,宋志遠做了一塊轉接板才勉強對上。
換個買家,這些東西全得重來。
除非——買家本身就有技術團隊。
沈飛有。
但沈飛的技術團隊,能比賀長林強?
陳默把草圖塞回抽屜,鎖上。
三天。
他要在這三天裡,讓郭永昌明白一件事:一百五十萬買一堆廢鐵,不如一百二十萬買一個能用的系統。
……
第二天一早,陳默六點到廠。
車間已經開工了。流水線上,工人們在裝配第三批風扇。外殼是江城那邊發過來的,注塑件上印著「Future Home」的英文標識。
齊勇站在門口等他。
「陳哥,昨晚那事——」
「你聽見了?」
「隔了一道牆。」齊勇撓了撓頭,「那個牧野工作檯,很重要?」
「沒有它,五軸工具機就是個擺設。」
齊勇想了想。「那個灣彎人,能不能查查底細?」
「你有門路?」
「我有個戰友在海關,能查查入境記錄。」
陳默看了他一眼。「查。但別驚動任何人。」
「明白。」
上午九點,宋志遠的電話來了。
「陳老闆,我想好了。」
「怎麼決定的?」
「來。」宋志遠的聲音很平靜,「但有個條件。」
「你說。」
「賀工那邊的轉接板,我得教會廖師傅。不然我走了,沒人能修。」
陳默笑了一聲。「行。給你一周時間交接。」
「不用一周。三天夠了。」
「那下周來。到了之後先熟悉產線,有問題直接找我。」
「好。」
掛了電話,陳默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宋志遠下周到,鵬城產線有了技術底子。賀長林後天出文檔,有了跟軍工談的籌碼。
現在就差一件事——確認那個灣彎人的底細。
中午,齊勇帶回消息。
「查到了。那個灣彎人叫鄭志成,上周從香港入境,住在羅湖香格里拉。入境理由是'商務考察'。」
「商務考察?」陳默挑眉。
「海關那邊的備註寫的是——隨行人員有兩位,其中一位姓黃,登記單位是'北方精密儀器研究所'。」
北方精密儀器研究所。
陳默靠在椅子上,腦子飛速轉動。
這個所他聽說過。隸屬航空工業系統,專門做航空發動機葉片加工設備。國內最早嘗試五軸聯動的單位之一——也是失敗得最早的。
八年前立項,到現在還在用飛利浦的二手系統。精度死活過不了十微米。
他們缺的不是錢,是技術。
而陳默手裡,恰恰有他們最缺的東西。
「齊勇,幫我約個人。」
「誰?」
「郭永昌。」
郭永昌的辦公室在南山科技園一棟灰色小樓里。門口連招牌都沒掛,只有兩個穿西裝的保安站在那裡。
陳默到的時候,唐志明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陳老闆,郭生在三樓。」唐志明做了個請的手勢,「不過我提醒一句——郭生今天心情不太好。」
「為什麼?」
「那個灣彎人又加價了。一百六十萬。」
陳默點了下頭,跟著唐志明上了樓。
辦公室不大,裝修也很簡單。一張紅木辦公桌,兩把藤椅,牆上掛了一幅山水畫。郭永昌坐在桌後,手裡轉著一串紫檀佛珠。
「陳老闆。」郭永昌抬了抬眼皮,「坐。」
陳默坐下,沒繞彎子。
「郭生,那個灣彎人出一百六十萬的事,我聽說了。」
郭永昌佛珠停了一下。「唐志明嘴快。」
「他不嘴快,我今天也不會來。」
郭永昌看了他一眼,把佛珠放到桌上。「陳老闆,你昨天說給我一個更好的選擇。我等著呢。」
陳默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這是什麼?」
「五軸聯動數控系統的技術文檔。」
郭永昌沒動。「我看不懂這個。」
「不用你看懂。」陳默說,「你把這份文件交給那個灣彎人,讓他背後的人看看。看完之後,你問他一個問題——一百六十萬買一台牧野工作檯,還是八十萬買一套完整的五軸聯動系統?」
郭永昌皺眉。「你這套系統值八十萬?」
「值不值,讓懂的人評判。」
「……什麼系統?」
「全套。」陳默說,「伺服驅動、數控主板、光柵尺、控制軟體。五軸聯動,精度八微米,優化後能到五微米以內。全國獨一份。」
郭永昌佛珠又拿起來了。「你說全國獨一份,有證據嗎?」
「文檔里有測試數據。聯調視頻我存在軟盤裡,需要的話可以給你。」
「沈飛的人看過嗎?」
「還沒。你是第一個。」
郭永昌沉默了。
陳默知道他在算帳。一百六十萬港幣買一台工作檯,轉手賣出去也就賺個差價。但如果能把這套系統拿到手——
「陳老闆,我問你一件事。」郭永昌開口了。
「您說。」
「這套系統,你自己用還是賣?」
「自己用。」
「那你怎麼賣給那個灣彎人?」
陳默笑了一聲。「郭生,我不賣系統。我賣合作。」
「什麼意思?」
「北方精密儀器研究所搞了八年五軸聯動,精度過不了十微米。他們缺的不是設備,是技術。如果我跟他們合作,幫他們把系統調試到位——」
「你就能拿到他們的資源。」郭永昌接話。
「對。」
郭永昌佛珠轉得快了起來。
陳默沒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