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大概半分鐘,郭永昌開口了。「陳老闆,你這套系統,我幫不了你。」
陳默眉頭動了一下。
「郭生——」
「你聽我說完。」郭永昌抬手打斷他,「系統是好東西,我知道。但那個灣彎人背後站著的人,我惹不起。」
「你惹不起,可以不賣。」
「不賣也不行。」郭永昌苦笑一聲,「他出一百六十萬,不是他自己的錢。是公家的錢。公家的錢,我不接,有的是人接。」
陳默沒說話。
郭永昌繼續說:「而且他開了一百六十萬,我要是不賣,他就會問為什麼。我沒法解釋。」
「那就別解釋。直接告訴他,有人出更高的價。」
「誰?」
「我。」陳默說,「一百七十萬港幣。」
辦公室里安靜了。
郭永昌佛珠停了。唐志明站在門口,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陳老闆。」郭永昌盯著他,「你瘋了?」
「我沒瘋。」陳默的語氣很平靜,「一百七十萬買一台工作檯,貴是貴了點。但如果我跟北方精密所合作成功,這套系統的市場價值超過兩千萬。」
「兩千萬?」郭永昌笑了一聲,「你畫餅呢?」
「不是畫餅。是國內五軸聯動市場的空白。」陳默說,「郭生,你在香港做機電生意,應該知道——現在國內所有能做五軸的單位,用的全是進口系統。西門子、發那科、三菱,一家比一家貴。光一套系統就要三百萬人民幣起步。」
「我知道。」
「如果我能做出國產替代,一套賣一百萬,一年賣二十套——你自己算。」
郭永昌不說話了。
唐志明湊過來,低聲說了一句:「郭生,這個帳……能算。」
郭永昌瞪了他一眼。
陳默站起來。「郭生,我不逼你現在給答覆。一百七十萬的價,我三天之內能湊齊現金。你把這份文檔給那個灣彎人看看,讓他背後的人自己判斷——是花一百六十萬買個工作檯,還是花一百七十萬買個合作夥伴。」
「你確定三天能湊齊?」
「確定。」
「現金?」
「現金。」
郭永昌盯著他看了幾秒。「陳老闆,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歲。」郭永昌搖了搖頭,「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沒見過你這樣的年輕人。」
「那是因為郭生以前沒遇到過我。」
郭永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三天。」他把佛珠收進口袋,「但醜話說在前頭——如果三天之後你拿不出錢,那個灣彎人的交易我就繼續推進。」
「沒問題。」
陳默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郭永昌在身後喊了一句。
「陳老闆。」
陳默停下腳步。
「你那個風扇,第一批貨出了沒有?」
「出了。一千六百台,昨天剛送到鹽田。」
「質量怎麼樣?」
「何志堅驗了二十台,全部通過。」
郭永昌點了下頭。「颱風季節快到了。東南亞那邊對風扇的需求會漲。你第二批貨,準備什麼時候出?」
「六月底。」
「我有個朋友在馬來西亞,做家電批發的。你的風扇如果過了三洋的預審,我可以幫你搭個線。」
陳默轉過身。「郭生,這是另一筆生意?」
「算是。」郭永昌笑了一聲,「你幫我解決工作檯的麻煩,我幫你在東南亞鋪渠道。公平交易。」
陳默點了下頭。「那就等好消息。」
出了郭永昌的辦公室,陳默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一百七十萬港幣。折合人民幣將近一百五十萬。
他帳上現金不到六十萬。缺口九十多萬。
怎麼補?
陳默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趙鐵柱。
上次回江城的時候,趙鐵柱說過一句話:「陳默,你要是缺錢,隨時找我。利息好商量。」
當時陳默沒當回事。現在看來,這句話可能要用上了。
他撥通了電話。
響了四聲,趙鐵柱接了。
「餵?陳默?」
「趙哥,忙不忙?」
「不忙。說事兒。」
「借一百萬。三個月。利息你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一百萬?」趙鐵柱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訝,「你要幹嘛?」
「買設備。」
「什麼設備要一百萬?」
「回頭跟你細說。現在就問你一句——能借不能借?」
趙鐵柱沉默了。
陳默沒催他。
過了大概十秒,趙鐵柱開口了。「利息不要。」
「什麼?」
「我說利息不要。」趙鐵柱的語氣很認真,「陳默,你上次指點我清倉認購證,我躲過一劫。這一百萬,算我投你的。」
陳默愣了一下。「趙哥,這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趙鐵柱打斷他,「你小子現在搞風扇出口,又搞五軸工具機,將來肯定要上市。我提前投資,不比買股票強?」
陳默笑了一聲。「趙哥,你就不怕我賠了?」
「賠了算我的。」趙鐵柱說,「你什麼時候要錢?」
「越快越好。三天之內。」
「行。我明天讓人匯過去。」
「謝了。」
「謝什麼謝。你把事兒做成了,以後我跟著你喝湯就行。」
掛了電話,陳默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錢的問題解決了。
接下來——
他掏出手機,翻到另一個號碼。
周耀國。
牧野工作檯的事,他需要一個人在背後撐著。而周耀國,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合適的人選。
不是因為周耀國有多大權力,而是因為——北方精密儀器研究所的上級單位,正好歸周耀國的學生管。
陳默按下撥號鍵。
嘟——嘟——
電話通了。
「餵?」周耀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周叔,我是陳默。有件事,想請您幫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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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周耀國的電話打了二十分鐘。
陳默沒說太多,只講了三件事:牧野工作檯、北方精密所、他手裡那套五軸聯動系統。
周耀國聽完,沉默了很久。
「你想跟北方所合作?」
「對。但我不是去送技術的。」陳默說,「我要他們的資源——精密加工實驗室、航空級檢測設備、還有他們八年的五軸聯動數據。」
「他們會給嗎?」
「如果我能幫他們突破十微米的精度瓶頸,他們會。」
周耀國又沉默了一會兒。「陳默,你知道跟軍工合作意味著什麼?」
「知道。」
「一旦簽了協議,你就不是普通的民營企業了。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
「我知道。」
「你真知道?」
「周叔,我只想做一件事——讓國產五軸工具機的精度達到國際水平。這件事,光靠我一個小廠做不到。但我也不想像那些軍工所一樣,花十年時間還在原地打轉。」
周耀國笑了一聲。「你倒是清醒。」
「不清醒不行。」陳默說,「我時間有限。」
「什麼意思?」
「1992年之前,我必須把五軸聯動做出來。」陳默的語氣很平靜,「過了這個窗口期,外資進來了,我們就沒機會了。」
周耀國沉默了。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開口了。「行。我幫你問問。但不保證能成。」
「謝了。」
「別謝我。你自己爭氣就行。」周耀國頓了頓,「對了,曉芸那邊——」
「她很好。」陳默說,「上周我陪她去看了海。」
電話那頭傳來周耀國的笑聲。「你小子,倒是很會抓機會。」
「周叔,這叫順勢而為。」
「行了行了,少貧。正事說完就掛吧,我這邊還有個會。」
「好。」
掛了電話,陳默看了一眼表——下午三點。
三天之約,還剩兩天。
錢有了,人脈有了,現在就差一件事——讓郭永昌那個灣彎人背後的北方所看到那份技術文檔。
但他不能直接把文檔送過去。
太主動了,會讓人覺得他在求人。
他要讓對方來求他。
陳默拿起電話,撥了賀長林的號碼。
「賀工,文檔做好了嗎?」
「做好了。你要電子版還是紙質版?」
「都要。紙質版列印十份,封面寫'五軸聯動數控系統技術白皮書'。」
「白皮書?」
「對。高端一點的名字。」
賀長林沉默了兩秒。「你到底要賣給誰?」
「不是賣。是讓該看到的人看到。」
「……行。明天給你。」
掛了電話,陳默站起來走到窗邊。
外面太陽很大,馬路上的柏油被曬得發軟。幾個工人扛著紙箱往貨車上裝,額頭上全是汗。
風扇那邊,生產正常。第一批一千六百台已經送出去了,第二批正在趕工。
劉國棟那邊,暫時沒動靜。齊勇安排的人還在盯著鑫隆貿易的倉庫,每天匯報進出貨記錄。
一切都在按計劃走。
但陳默知道,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門開了。進來的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穿著深藍色襯衫,戴著金絲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陳老闆?」男人笑著伸出手,「我姓黃,黃偉。北方精密儀器研究所的。」
陳默握了握他的手,沒說話。
黃偉坐下來,把公文包放到桌上。「聽說陳老闆手裡有一套五軸聯動數控系統的技術文檔?」
陳默看著他,沒回答。
黃偉繼續說:「鄭志成先生昨天把文檔的摘要發回了北京。我們所領導很感興趣,讓我來跟陳老闆談談。」
「誰讓你來的?」陳默問。
「鄭先生。」黃偉說,「他跟我們所是長期合作關係。」
「長期合作?」陳默挑眉,「你是說,他幫你們所採購設備?」
黃偉笑了一下,沒否認。
陳默靠在椅子上,手指敲著桌面。
鄭志成是灣彎人,北方精密所的採購代理。他出一百六十萬買牧野工作檯,不是自己用,是幫北方所買的。
而北方所搞了八年五軸聯動,精度過不了十微米——不是他們技術不行,是系統不行。
現在陳默手裡有一套能到八微米的系統。
他們想要。
「黃先生。」陳默開口了,「你想談什麼?」
黃偉打開公文包,從裡面拿出一份文件。「我們所的條件。」
陳默接過來翻了翻。
第一,北方所購買牧野工作檯,陳默不得競價。
第二,陳默以技術入股的方式,與北方所聯合成立「五軸聯動技術攻關組」。
第三,攻關組的成果,雙方各占五成。
陳默把文件放到桌上。
「三個條件,沒有一條對我有利。」
黃偉笑了笑。「陳老闆,我們所是國家級研究所。跟我們合作,是很多企業夢寐以求的機會。」
「機會?」陳默笑了一聲,「黃先生,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你們所搞了八年,精度過不了十微米。現在我手裡有能到八微米的系統——你憑什麼覺得,我需要跟你們合作?」
黃偉的笑容僵了一下。
陳默繼續說:「牧野工作檯,你們要買就買。一百六十萬也好,一百八十萬也好,那是你們的錢。但我的系統——」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黃偉的眼睛。
「我不會白送。」
黃偉沉默了。
過了大概十秒,他開口了。「陳老闆,你的條件是什麼?」
「很簡單。」陳默說,「第一,牧野工作檯,我要。你們可以出錢,但我來選型、調試、對接。第二,聯合攻關可以,但主導權在我。第三,成果分成——七三。我七,你們三。」
黃偉皺眉。「七三?」
「對。」
「這個比例……我們所領導可能不會同意。」
「那就讓他們想清楚。」陳默站起來,「黃先生,我把話放在這裡——你們的系統是從飛利浦買的二手貨,精度天花板就是十微米。想往下突破,靠你們自己,再花八年也做不到。」
黃偉臉色變了。
「我這套系統,核心算法、伺服驅動、光柵尺,全是自研的。」陳默走到窗邊,背對著黃偉,「你們想要,可以談。但得按我的規矩來。」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久。
黃偉站起來,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陳老闆,我會把你的條件帶回去。」
「好。」
「但我提醒你一句——」黃偉走到門口,回頭看了陳默一眼,「北方精密所的上級單位,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陳默轉過身,看著他。
「黃先生,我從來沒想過得罪誰。」他說,「我只是想做一件該做的事。」
黃偉沒再說什麼,拉開門走了。
門關上之後,陳默在窗邊站了一會兒。
樓下,黃偉鑽進一輛黑色桑塔納,車開走了。
陳默掏出手機,給周耀國發了一條傳呼:「人來了。談崩了。」
過了大概五分鐘,周耀國的電話回過來了。
「談崩了?」
「他們想白嫖。我沒同意。」
周耀國笑了一聲。「你小子,膽子倒是大。」
「不是膽子大。是知道自己的東西值多少錢。」
「行。這事我來推。」周耀國頓了頓,「對了,你那個風扇的事,我聽曉芸說了。第一批貨質量不錯?」
「還行。何志堅挺滿意。」
「好。出口創匯是好事。你好好干。」
「嗯。」
掛了電話,陳默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三天之約,還剩一天。
明天,郭永昌那邊會給他答覆。
而北方精密所那邊,周耀國會出手。
兩線並進。
陳默閉上眼睛,腦子裡過了一遍:風扇、牧野工作檯、五軸聯動、劉國棟、三洋驗廠……
每一條線都在往前走。
但哪一條線,都可能出意外。
他睜開眼,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下一行字:
六月十六日。颱風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