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六日，鵬城。
陳默清早到廠，宋志遠已經蹲在產線末端的老化測試架前，手裡攥著個秒表。
「昨晚這一批跑了多少小時？」
「一百四十二。」宋志遠頭也不抬，「還剩二十六個小時滿一百六十八，就能出籠。目前三台有輕微異響，已經拉出來標黃了。」
陳默走過去看了看標黃的三台。擰開後殼，用手指摸電機軸承座——微微發燙，但沒到發熱的程度。
「換軸承。」他說，「不進成品堆。」
「行。」
齊勇從外面進來，手裡拎了兩個塑膠袋，裡面是包子和豆漿。
「老闆，吃早飯。」
「放那兒。」陳默接過豆漿喝了一口，「昨天那輛白麵包還在嗎？」
「在。換了個位置，停到斜對面修車鋪旁邊了。」齊勇的語氣很平淡，「不過今天車上多了個人。一男一女，女的在拍照。」
「拍什麼？」
「拍咱們出貨的方向。」
陳默嚼著包子，沒說話。
劉國棟這人，腦子不夠用，但勝在不死心。跟蹤出貨路線這招已經被破了，現在改成拍照記錄，無非是想摸清出貨量和節奏。
沒用。
何志堅的提貨點已經改到鹽田倉庫，中間多了一道轉運。就算劉國棟拍一萬張照片，也拼不出完整的物流鏈。
「不用管他們。」陳默說，「但別讓他們靠近廠區。」
「明白。」
上午九點，陳默接到方兆成的電話。
「小陳，氣象台發了預警——今年第三號颱風'布倫達'，預計六月十九號前後登陸珠三角。風力十級以上。」
陳默心裡咯噔了一下。
颱風。
六月十九號。離第二批貨的約定出貨日只剩三天。
「港口會停運嗎？」
「蛇口港十八號下午開始限制作業，鹽田那邊要看風向，最遲十九號上午也得封港。」方兆成說，「你第二批貨準備什麼時候走？」
「原計劃六月二十號。」
「那趕不上了。你得提前。」
陳默掛了電話，站在車間門口算了一筆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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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批總共一千八百台。目前成品入庫一千二百台，還有六百台在產線上，其中四百台還沒過老化測試。
如果要趕在十八號下午之前把貨送到鹽田，最晚十七號晚上就得裝車。
也就是說，他只剩不到兩天的時間，要把剩下的六百台全部完成。
「宋工。」
宋志遠抬頭。
「產線今天開始兩班倒。」陳默說，「你帶白班，我帶夜班。六百台，明天下午四點之前必須全部下線。」
宋志遠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老化測試怎麼辦？後面這批跑不滿一百六十八小時。」
「跑一百二十小時。」陳默說，「抽檢比例從百分之五提到百分之十五。用加密抽檢替代時間不足。」
宋志遠皺了下眉。這麼幹不算違規，但如果恰好抽到有問題的，就不好看。
「田中那邊會查測試記錄。」
「我知道。」陳默說，「所以抽檢不能走過場。每一台都要實測電流、噪音、搖頭角度，數據寫死在表上。她要是問起來，我親自跟她解釋。」
「行。」
中午，陳默蹲在車間裡跟工人一起吃盒飯。
二十一個工人，大多是湖南、四川來的打工仔，年紀最大的四十二，最小的十七。兩班倒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新鮮事，在別的廠三班倒都幹過。
但陳默還是開了口。
「這兩天辛苦大家。颱風要來，貨必須提前走。加班工資翻倍，另外——每人多發五十塊颱風補貼。」
車間裡嗡地一聲。
五十塊。一個月工資的四分之一。
一個瘦小的湖南小伙子舉起筷子喊了一句：「老闆，你說干到幾點就干到幾點！」
陳默笑了一下。
人心這東西，有時候比錢值錢。但沒有錢，人心也留不住。
下午兩點，趙鐵柱的電話來了。
「錢到了。一百萬，打到你說的那個帳上了。」
「謝了，趙哥。」
「別跟我客氣。」趙鐵柱的聲音有點含糊，像是在吃東西，「對了，有個事跟你說一聲——你那個江城的工廠，最近有人在打聽。」
陳默手頓了一下。
「誰？」
「不清楚。我一個朋友在縣工商局，說有人調了你們精工機械廠的工商檔案。名義是什麼'例行年檢覆核'。」
陳默沉默了兩秒。
例行年檢覆核。
這種事在1989年並不少見，但如果是衝著精工來的，那就不是例行了。
「什麼時候的事？」
「上周。」
「知道了。」
掛了電話，陳默沒有馬上回車間。
他站在走廊里，把最近得罪過的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孟慶濤？紅星造船廠那邊已經消停了。韓志遠那次技術評估他過關了。省機械廳的創新基地也批了。
那還能是誰？
黃偉。
北方精密儀器研究所的黃偉。
昨天談崩了，今天就有人查他的底。
陳默冷笑了一聲。
查吧。
精工機械廠的每一筆帳、每一張手續都經得起翻。他早就讓溫靜把檔案理得乾乾淨淨。
他給溫靜撥了個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溫姐，上周有沒有人來廠里查過工商檔案？」
「有。」溫靜的聲音很平靜，「周三來了兩個人，說是縣工商的，拿了介紹信要看營業執照和納稅記錄。我讓他們看了。」
「他們有沒有問別的？」
「問了設備來源和固定資產登記。我把台帳給他們翻了，該有的章一個沒少。他們待了大概一個小時就走了。」
「好。」陳默鬆了口氣，「溫姐，辛苦了。」
「沒事。」溫靜頓了頓，「陳默，是不是有人在搞你？」
「不確定。你盯緊廠里就行。」
掛了電話，陳默回到車間。
產線已經全速運轉起來了。注塑機「嗡嗡」地響著，工人們低頭忙碌，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牆上貼的倒計時——「距離裝車：38小時。」
陳默拿起螺絲刀，坐到組裝台前。
從這個位置看出去，能看到廠門口的鐵柵欄。柵欄外面的馬路上，那輛白色麵包車還停在原處。
車窗半開著，隱約能看到有人往這邊看。
陳默低下頭，擰緊一顆螺絲。
颱風要來了。但在颱風到來之前，他得先把貨送出去。
其他的事，等風停了再說。
晚上八點，陳默接了郭永昌的電話。
「陳老闆，那個灣彎人又加價了。一百八十萬。」
陳默拿著電話，沉默了三秒。
「郭生，我那三天之約還算數嗎？」
「算數。還剩一天。」郭永昌的聲音有些疲憊，「但陳老闆，一百八十萬——你確定還跟？」
「明天見面談。」
「行。」
陳默掛了電話，看著窗外的夜色。
一百八十萬港幣。折合人民幣超過一百五十五萬。
趙鐵柱的一百萬加上帳面的六十萬，夠了。
但他手裡就剩不到五萬塊的流動資金。
一旦出任何岔子——產線停工、供應商斷貨、訂單違約——他連周轉的錢都沒有。
刀尖上跳舞。
他已經跳習慣了。
六月十七日，凌晨四點。
陳默從行軍床上坐起來，脖子酸得厲害——他在車間值了一整夜的班。
產線沒停。
燈管「嗡嗡」地亮著，幾個夜班工人還在埋頭組裝。地上摞著一箱箱打包好的成品，每箱五台，牛皮紙外殼上用黑筆標著批次號。
齊勇靠在門框上打盹，聽到動靜睜開眼。
「老闆，剛清點了一下——夜班下線三百二十台。加上白天的，總共一千六百八台。」
還差一百九十二台。
陳默看了一眼表。距離裝車截止——下午四點——還有十二個小時。
「夠了。」他說，「白班七點接手，繼續頂。」
「行。」齊勇猶豫了一下，「還有個事——蔡文海的電機送貨車，今天早上應該到。但剛才我打他傳呼，沒回。」
陳默愣了一下。
蔡文海。電機供應商。
這一批最後的二百台電機，約好今天早上六點送到。沒有這批電機，產線就得停。
「再打一次。」
齊勇點頭，出去了。
陳默用涼水洗了把臉，腦子清醒了些。蔡文海這人雖然上次出過軸承的事，但後來態度一直不錯，不至於在關鍵時刻掉鏈子。
除非——有人從中作梗。
六點十分。蔡文海的車沒來。
六點半。傳呼還是沒回。
七點整，白班工人陸續到了。宋志遠看到產線末端空蕩蕩的電機料架，臉色變了。
「電機沒到？」
「沒到。」陳默的語氣很平。
「那產線——」
「先裝後殼和電路板。電機到了再補裝。」
宋志遠點頭，立刻調整工序安排。這麼幹效率會低一些，但不至於讓工人乾等著。
七點四十，蔡文海的電話終於回過來了。
「陳老闆……出了點事。」蔡文海的聲音發虛。
「什麼事？」
「我的貨車今早出倉庫的時候，被交警扣了。說我超載。」
「超載？」
「兩百台電機，加上包裝，不到兩噸。我那輛車核載三噸。怎麼可能超載？」
陳默沒說話。
「交警說要等復秤。」蔡文海語速加快了，「陳老闆，我估計有人打了招呼。因為來的交警我認識，平時從來不查我這條線的。」
陳默攥著話筒，指關節發白。
劉國棟。
跟蹤出貨路線沒用，舉報工商沒用，挖工人也沒用——現在開始掐供應鏈了。
這一招狠。
如果電機今天送不到，他的產線就要停工。停工一天，一千八百台的訂單就趕不上十八號下午的裝車。趕不上裝車，颱風一來港口封了，第二批貨就要延期。
延期意味著違約。違約意味著三洋預審泡湯。
一環扣一環。
「蔡老闆。」陳默壓著嗓子說，「電機什麼時候能放出來？」
「最快下午。但如果他們故意卡——」
「別等了。」陳默打斷他，「你倉庫里還有沒有現貨？」
「有。但是給別家備的——」
「先挪給我。你自己想辦法跟別家解釋。差價我補。」
蔡文海沉默了兩秒。
「行。我現在回倉庫，換輛車給你送過來。最遲中午到。」
「越快越好。」
掛了電話，陳默在車間裡站了一會兒。
齊勇走過來，聲音很低：「要不要我去查查，到底是誰打的招呼？」
「不用查。」陳默說，「查了也沒用。他打一個電話就能搞定的事，你去查反而打草驚蛇。」
「那怎麼辦？」
「等電機到了再說。」陳默看著產線上忙碌的工人，「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貨趕出來。其他的——秋後算帳。」
上午十一點，蔡文海親自開著一輛小貨車到了廠門口。車上裝著二百一十台電機，多出來十台是他額外備的。
「陳老闆，對不住。」蔡文海擦著汗，臉上帶著歉意，「那邊的車還扣著呢，我找了人在疏通。」
「不怪你。」陳默幫他搬箱子，「知道是誰打的招呼嗎？」
蔡文海猶豫了一下。
「我那邊的朋友透了個底——打電話的人，姓劉。」
陳默點了下頭，沒再多問。
電機到位後，產線全速恢復。
宋志遠把之前預裝好後殼和電路板的半成品重新過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一台一台補裝電機。
整個車間像一台上緊了發條的機器。
下午兩點，最後一颱風扇下線。
一千八百台。一台不少。
陳默當場抽了二十台做快速測試——電流、噪音、搖頭角度、定時器，全部達標。
「裝車。」
齊勇早就聯繫好了兩輛廂式貨車，停在後門等著。工人們手腳麻利地把成品一箱箱搬上車。
下午三點四十，兩輛貨車從後門駛出，沿著事先規劃好的路線往鹽田倉庫開。
陳默站在後門，看著車尾消失在巷子盡頭。
「老闆，前門那輛白麵包車剛才開走了。」齊勇說，「往東邊去了。」
「跟丟了就跟丟了。」陳默說，「貨已經走了，他拍到也是空車間。」
宋志遠從車間出來，臉上帶著明顯的倦色，但眼睛是亮的。
「一千八百台，全部裝車。比預定時間提前了二十分鐘。」
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宋工。今晚帶大家吃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