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陳默在工業區門口的大排檔請全廠工人吃飯。二十多個人擠了三張桌子，啤酒瓶堆了一地。
「來來來，敬老闆一個！」
陳默舉杯碰了一圈，沒多喝。
他的腦子還在轉。
電機被扣、交警攔車——劉國棟已經從暗處搗亂升級到了動用關係卡供應鏈。這說明兩件事：第一，他急了；第二，他在鵬城的人脈比想像中深。
一個做了幾年山寨風扇的小老闆，怎麼能在鵬城使動交警？
除非他背後還有人。
陳默喝了口啤酒，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
晚上九點，何志堅打來電話。
「陳老闆，貨到了。我的人正在清點。」
「有問題隨時打給我。」
「好。對了——」何志堅頓了頓，「你聽說了嗎？氣象台把颱風等級上調了。預計十九號凌晨登陸，風力可能到十二級。」
十二級。
「鹽田港什麼時候封？」
「十八號下午兩點。我已經跟船公司說了，爭取十八號上午開船。」
「來得及嗎？」
「看運氣。」
掛了電話，陳默坐在大排檔的塑料椅上，看著對面馬路上的行道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風已經起了。
他拿起手機——不，是傳呼機——給郭永昌發了一條信息：
「明天上午十點，您定地方。錢備好了。」
十分鐘後，郭永昌回了四個字：
「沙河倉庫。」
六月十八日，上午十點。
廣州沙河。
陳默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十五分鐘。倉庫鐵門半開著，裡面燈光昏黃，牧野雙軸工作檯還罩著油布，跟上次驗貨時一模一樣。
郭永昌坐在倉庫角落的鐵皮桌後面，面前擺著功夫茶具。唐志明站在一旁，手裡捏著一疊文件。
「陳老闆，早。」郭永昌招呼他坐。
陳默坐下，沒急著說話。
郭永昌親手給他倒了杯茶。
「昨晚鄭志成又打了個電話。」
「加價了？」
「一百八十五萬。」郭永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且他說了——這是最後的價。如果我不賣，他就走別的渠道。」
陳默接過茶杯，沒喝。
一百八十五萬港幣。比他出的一百七十萬高了十五萬。
按正常邏輯，他應該繼續加價。
但陳默沒有。
「郭生，我不加了。」
郭永昌的手停了一下。
唐志明也抬起頭。
「一百七十萬，是我的價。」陳默把茶杯放到桌上，「多一分沒有。」
郭永昌盯著他看了幾秒。
「陳老闆，我跟你說實話——站在生意的角度，一百八十五萬和一百七十萬，我沒有理由選你。」
「我知道。」
「那你憑什麼？」
陳默沒有正面回答。
他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到桌上。
「郭生，這是賀長林的五軸聯動數控系統技術白皮書。一共十份，昨晚從江城快遞過來的。」
郭永昌沒動。
「裡面有完整的系統架構、核心算法摘要和精度測試報告。」陳默說，「我讓賀工加了一頁——關於這套系統在牧野工作檯上的適配方案。」
「適配方案？」
「對。」陳默說，「這台牧野FVSH-40，出廠配的是三菱M700系統。但三菱的系統在五軸聯動模式下，插補算法存在先天缺陷——高速拐角會丟步。我們的系統用的是改進型DDA分段逼近算法，拐角精度比三菱高三個微米。」
郭永昌不說話了。
唐志明湊過來，翻開牛皮紙袋裡的文件看了幾頁，臉色變了。
「郭生……這個方案，如果是真的——」
「是真的。」陳默說，「郭生可以找任何一個專家驗證。」
郭永昌慢慢放下茶杯。
「陳老闆，你不是來買工作檯的。」
「我是來買工作檯的。」
「不，你不是。」郭永昌笑了一聲，「你是來讓我選隊的。」
陳默沒否認。
倉庫里安靜了很久。外面傳來貨車倒車的「滴滴」聲，還有工人搬貨的吆喝。
「鄭志成給一百八十五萬，買完就走。」郭永昌慢慢說，「你給一百七十萬，但附帶一整套系統合作方案。」
「對。」
「他的錢好賺。你的錢——不好賺，但值錢。」
「郭生看得明白。」
郭永昌站起來，走到牧野工作檯旁邊，伸手掀開油布的一角。露出底下墨綠色的鑄鐵床身，表面的防鏽油泛著微光。
「這台機器，我當初花了一百三十萬港幣買進來。」他摸了摸工作檯的導軌面，「本來是打算賣給東莞一個做模具的朋友。後來他資金斷了，這東西就一直在倉庫里吃灰。」
陳默沒插話。
「鄭志成找過來的時候，我挺高興。終於有人出得起價了。」郭永昌轉過身，「但你出現之後，我發現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鄭志成買走這台機器，是終點。他幫北方所搞到設備，拿佣金走人，以後跟我沒關係。」郭永昌走回桌前，坐下，「但你買走這台機器，是起點。你要用它做五軸聯動加工中心——如果做成了，以後需要的零配件、耗材、進口刀具……都得從我這條線過。」
陳默微微點頭。
「一百七十萬是一錘子的事。但後面的生意，才是長流水。」郭永昌拿起佛珠，在手裡轉了兩圈，「陳老闆，我做了二十年生意，最怕的就是一錘子買賣。」
唐志明在旁邊輕聲說了句：「郭生，鄭志成那邊如果拒了——」
「拒了就拒了。」郭永昌擺了下手，「他走別的渠道也買得到。但陳老闆這種人——」他看著陳默，「走別的渠道可找不到。」
陳默站起來，從帆布包底部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信封，放到桌上。
「定金三十萬港幣。餘款十天內到齊。」
郭永昌沒碰信封。
「你手裡有這麼多現金？」
「有。」
「風扇才剛出第二批貨，你哪來這麼多錢？」
「借的。」陳默說，「不瞞郭生，這筆錢是高息拆借。所以我需要這台機器儘快運走——最好在颱風過後第一時間發運。」
郭永昌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點複雜的神色。
二十歲。借高利貸買精密工具機。
要麼是瘋子，要麼是真看得清路的人。
「行。」郭永昌把信封推回來，「定金不用。全款到了一起結。」
「郭生——」
「我信你。」郭永昌說。
他停頓了一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
「另外，馬來西亞那個做家電批發的朋友，我已經跟他提了你的風扇。他下周會派人來鵬城驗樣。如果質量過關，首批訂單至少五千台。」
陳默接過名片。
「謝了，郭生。」
「別謝我。」郭永昌把佛珠收進口袋，站起來往外走，「你把五軸做出來那天，請我喝一杯就行。」
走出倉庫，陳默站在沙河街頭。
天色陰沉，風比昨天更大了。路邊的旗幟被吹得獵獵作響，幾個攤販正手忙腳亂地收攤。
颱風真的要來了。
他看了一眼表——上午十一點。何志堅那邊的貨船如果順利的話，應該已經在裝櫃了。
陳默撥了何志堅的傳呼。
三分鐘後，電話回過來了。
「陳老闆，船已經在裝了。下午一點半截關，爭取兩點前出港。」
「好。」
「不過——」何志堅的聲音裡帶了點猶豫，「有件事我得跟你說。剛才鹽田那邊來了兩個人，說是什麼'產品質量監督抽查'，要開箱檢查你的貨。」
陳默的手指收緊了。
「什麼人？哪個單位的？」
「名片上寫的是南山區質量技術監督局。但我問了港口的朋友——他們說，這個時間點臨時抽查，從來沒有過。」
陳默閉上眼睛。
劉國棟。
又是他。
陳默沒讓自己的情緒在臉上停超過一秒。
「何總，那兩個人現在在哪？」
「在港口監管區等著呢。我的人沒讓他們碰貨櫃，說要等貨主到場。」
「拖住他們。我馬上到。」
陳默掛了電話。他沒有立刻往鹽田趕。
站在沙河街頭，風已經把路邊早餐攤的塑料棚吹得嘩嘩響。他的腦子在高速運轉。
南山區質量技術監督局。
出口商品的質量監督抽查，歸口管轄是「進出口商品檢驗局」，不是區一級的質監局。這幫人要麼是假的，要麼是越權。
但不管真假，只要他們站在港口，拿著公章和介紹信，哪怕只卡一個小時——船就走不了。
一個小時。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二十分。鹽田港封港時間是下午兩點。裝櫃、封箱、報關、放行——每一個環節都要時間。
陳默撥了方兆成的傳呼。
等回電話的三分鐘裡，他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鹽田港。快。」
計程車剛併入主路，方兆成的電話就回過來了。
「小陳，什麼事？」
「方科長，我的出口貨在鹽田港裝櫃，剛才來了兩個人，說是南山區質監局的，要開箱抽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出口商品的抽查，跟區質監局有什麼關係？」
「沒關係。」陳默說，「所以我懷疑——要麼是有人冒充，要麼是有人越權打了招呼。」
「你懷疑誰？」
「順風電器，劉國棟。」
方兆成沒接這句話。他在體制里待了十幾年，知道什麼能接什麼不能接。
「這樣。」方兆成的語氣變得公事公辦，「我現在給鹽田港務局的老楊打個電話確認一下。你先別跟那兩個人起衝突。」
「明白。」
「還有——你的商檢單據齊全嗎？」
「齊全。上周剛過的檢。」
「那就好辦。等我消息。」
計程車在107國道上悶頭往東跑。車窗外，天色一片鉛灰，低矮的雲層像鍋蓋一樣扣在頭頂。路邊的工地已經開始用繩子固定腳手架，幾個工人正往裡搬建材。
颱風的前兆。
陳默靠在后座上，閉了一會兒眼。
十二點零五分，車到鹽田港區。
陳默在入口處出示了提前辦好的臨時通行證，一路小跑到何志堅指定的堆場。
何志堅站在一個藍色貨櫃旁邊，身邊站著兩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其中一個手裡拿著個文件夾，另一個正彎腰看貨櫃側面的鉛封號。
陳默走過去。
「哪位是負責人？」
拿文件夾的男人轉過身。四十來歲，方臉，戴副金絲眼鏡，胸前別著個塑料工牌。
「我是南山區質量技術監督局的，我姓張。這是我的同事老周。你是貨主？」
「我是。」陳默接過對方遞來的介紹信看了一眼。
公章、介紹信、抬頭——格式上看不出毛病。
「張同志，請問你們是接到什麼指令來的？」
「例行巡查。」張姓男人說，「近期有群眾舉報，反映部分出口商品存在以次充好的情況。我們需要開箱抽檢。」
「群眾舉報。」陳默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何志堅在旁邊插了句：「張同志，出口商品的質量監督，應該歸商檢局管。區質監局——」
「何老闆。」張姓男人抬起手，「我們有依據的。上級部門有聯合發文——」
「能出示一下那份聯合發文嗎？」陳默打斷他。
張姓男人的表情僵了一瞬。
「文件在局裡。我們帶的是介紹信和檢查通知——」
「沒有聯合發文原件，你沒有權力開箱。」陳默的聲音不大，但語速變快了，「而且我這批貨上周已經通過了鵬城商檢局的出口檢驗，檢驗報告編號是SC-89-0618，你可以在系統里查到。」
張姓男人嘴角抽了一下。
他沒料到貨主居然能當場報出檢驗編號。
「檢驗報告是檢驗報告，我們現在是做抽查——」
「你的職權範圍內沒有出口抽查這一項。」陳默從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遞過去，「這是我的出口商檢合格證正本。你看清楚簽章單位——鵬城進出口商品檢驗局。國家法定機構。」
張姓男人沒接。
旁邊那個老周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微變，扯了一下張姓男人的袖子。
「老張……」
「等一下。」張姓男人的聲音變硬了，「我們有我們的程序——」
陳默的傳呼響了。
他看了一眼號碼，走到旁邊回了個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