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陳,查清楚了。鹽田港務局沒有收到任何區級質監局的聯合檢查通知。老楊的原話——'沒這個事'。」
「明白。」
「另外,我讓人查了一下南山區質監局今天的外出公務記錄。」方兆成頓了頓,「沒有。今天該局沒有派任何人去鹽田港執行檢查任務。」
陳默回頭看了那兩個人一眼。
「方科長,謝了。」
「不謝。但你自己處理好,別鬧大。」
陳默掛了電話,走回去。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張同志。」他說。
「嗯?」
「我剛跟市經貿局的方科長確認過了。今天南山區質監局沒有外派任何人來鹽田港。」
堆場上的風突然大了一陣。張姓男人的頭髮被吹得亂七八糟,但他臉上的表情比頭髮還亂。
「你——」
「你的工牌是真的還是假的,我不追究。」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三個人能聽到,「你現在轉身走人,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如果你在這裡多待十分鐘——」 他指了指港區入口方向,「港務局的人就該到了。到時候是什麼性質,你自己掂量。」
老周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張姓男人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先是發白,再是發紅,最後變成了一種灰敗的顏色。
他收起文件夾,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何志堅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堆場拐角,吐了口氣。
「陳老闆,這幫人——」
「別管他們了。」陳默看了一眼手錶。十二點四十。
「裝櫃還差多少?」
「還有兩百多箱沒上。」
「來得及嗎?」
何志堅猶豫了一秒:「得加人。」
「加。錢我出。」
何志堅二話不說,吹了一聲哨。碼頭上閒著的幾個散工立刻跑過來。
下午一點二十五分,最後一箱貨推進貨櫃。
一點三十八分,鉛封打上,報關單遞交。
一點五十七分,港務調度給了放行指令。
陳默站在堆場的鐵絲網後面,看著那艘三千噸的老舊散貨船緩緩駛離泊位。汽笛拉了一聲長響,悶沉沉地壓過風聲。
何志堅走過來,襯衫後背全濕透了。
「走了。」
「走了。」陳默點了下頭。
頭頂的天空已經黑成了鍋底。風呼呼地灌進來,卷著港口的灰塵和咸腥氣。
第一滴雨落在了陳默的手背上。
「回去吧。」他說,「颱風要來了。」
「布倫達」在六月十九日凌晨兩點登陸珠三角。
陳默是被鐵皮棚頂的聲音吵醒的。
風像一頭打了興奮劑的野牛,往廠房上猛撞。鐵皮瓦「嘎吱嘎吱」地叫,中間夾著雨水砸落的密集悶響。整個廠房在抖。
他從行軍床上翻起來,打著手電走到窗邊。窗外什麼也看不清,只有一片混沌的白噪音。
齊勇已經起了,蹲在車間門口,拿手電往外照。
「老闆,大門口的招牌被吹掉了。」
「人呢?」
「都在宿舍里。我讓他們鎖好門窗,別出來。」
「注塑機蓋好了嗎?」
「蓋了。三層防水布,用鐵絲綁死的。」
陳默點了下頭。他昨天下午從鹽田趕回來後乾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宋志遠帶人把所有設備用防水布裹嚴實,把車間地面上的材料全部抬高碼垛。廠房位置在工業區低洼處,一旦內澇,地面積水能沒過腳踝。
暴風持續了整整六個小時。
天亮的時候,風力從頂峰開始往下掉,雨還在下,但已經從橫著潑變成了豎著落。
陳默穿上雨靴,推開車間門。
眼前的景象不算好看。
大門口的鐵皮招牌斜插在水溝里,上面的「精工電器鵬城分廠」幾個字被砸得歪歪扭扭。廠區地面積水大概十五公分,混著泥漿和碎葉子。靠東邊牆角的一垛空紙箱全泡了,幾個塑料筐翻倒在水裡。
但主車間沒事。鐵皮棚頂有兩處被掀起一角,雨水滲進來,在地面上淌成了兩條小溪。注塑機和組裝線上的防水布完好——宋志遠綁得結實。
「還好。」陳默蹚著水走了一圈,「比我想的輕。」
宋志遠從宿舍那邊跑過來,褲腿卷到膝蓋。
「陳老闆,宿舍那邊漏了兩間。工人的被褥濕了一半。」
「先擠一擠。等水退了買新的,從廠里出錢。」
「行。」
「設備呢?」
「我剛檢查了一遍。注塑機沒問題。組裝線的傳送帶電機進了點水,得拆開吹乾。老化測試架倒了兩個——支架焊接的地方本來就不牢靠。」
「能修嗎?」
「半天的事。」
陳默鬆了口氣。
上午十點,雨小了。工人們陸續出來清理積水和垃圾。齊勇帶著幾個人把大門口的招牌拽出來,扶正,用鋼絲重新固定。
陳默站在車間門口,給江城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信號不好,「嗞嗞啦啦」的噪音里,溫靜的聲音斷斷續續。
「餵——陳默?」
「溫姐,是我。廠里怎麼樣?」
「都好——臉盆這個月出了八千個——帳上現金四十二萬——」溫靜的聲音被風噪切成碎片,「——溫總工說熱處理……訂單排到……」
「聽不太清。你大點聲。」
「我說——溫總工那邊熱處理訂單排到八月份了!」
「好。賀工呢?」
「在——他天天鑽在工作室里——不讓人進去——」
陳默笑了一下。這是賀長林的老毛病。一搞研發就把自己關起來,連飯都讓人從門縫底下塞進去。
「跟他說,編碼器的事我搞定了。讓他安心調主板。」
「好——對了——你媽讓我問你——颱風沒事吧?」
「沒事。就是招牌掉了。」
掛了電話,陳默在車間門口坐了一會兒。
天上的雲還是灰的,但已經能看到縫隙里漏出來的一點白光。工人們「稀里嘩啦」地拿著掃把和水桶幹活,有人踩到水坑裡濺了一褲子泥,旁邊的人笑話他。
二十一個人。
從最初的七個到現在的二十一個。這裡面有湖南的、四川的、江西的,有初中沒畢業的,也有學了三年電工的。他們從五湖四海跑到鵬城來討生活,現在蹲在一個租來的鐵皮廠房裡,幫一個二十歲的老闆組裝風扇。
陳默看著他們。
他忽然想起父親陳國富說過的一句話——「你肩上扛的不只是你自己。」
下午三點,水退了大半。宋志遠修好了傳送帶電機和老化測試架。陳默帶人檢查了一遍全廠線路,換掉了兩處老化的接線頭。
齊勇從外面回來,雨衣上還往下滴水。
「老闆,我去外面轉了一圈。工業區幾家廠子都受了災,有一家做包裝紙的,整面牆塌了。咱們這邊算輕的。」
「劉國棟那邊呢?」
齊勇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沒路過他那個方向。」
「你找個時間去看看。」陳默說,「別靠太近。看看他的廠子什麼情況就行。」
「好。」
陳默又想起一件事。
「對了,今天那輛白麵包車沒出現吧?」
「沒有。颱風天,估計沒人來上班。」齊勇頓了頓,「不過有個事——我昨天問了工業區管理處的老王。鑫隆貿易那個公司,註冊地在福田,但法人叫孫海明。老王說這個人以前在布吉那邊搞過賭檔,後來'洗白'了做貿易。」
「搞過賭檔。」
「嗯。」齊勇壓低聲音,「老王還說,孫海明跟南頭派出所一個姓羅的副所長關係不錯。」
陳默沒說話。
搞過賭檔,跟派出所有關係。
劉國棟找的這個打手,層級不高,但在地面上不好惹。怪不得能使動交警扣蔡文海的車。
「繼續盯著。」陳默說,「但別自己出頭。這種事,得用正規的法子辦。」
「明白。」
傍晚,陳默一個人在車間裡坐了很久。
外面的天終於放晴了。夕陽從雲縫裡擠出來,把廠區的積水染成一片碎金。空氣裡帶著颱風過後特有的那種潮濕的乾淨味道。
他拿出傳呼機看了一眼。沒有新消息。
何志堅那邊船已經在海上了,颱風路徑偏西,對航線影響不大。郭永昌那邊約好颱風過後安排牧野工作檯發運。方兆成上午發了條信息,說工業區管委會下周統一組織颱風災損評估,讓他準備材料。
一切都在軌道上。
但陳默知道,劉國棟不會停。電機被扣、假質監、跟蹤出貨——一次比一次狠。這個人做不了大事,但攪局的本事不小。
得找個機會,一次解決。
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宋工!」
宋志遠從設備後面探出頭。
「明天開始恢復生產。第三批一千六百台,十天內交貨。」
「沒問題。」
陳默走到廠門口,看了一眼落日。
牧野工作檯大約月底到。賀長林的主板如果順利,七月底能聯調。五軸聯動的事,還有兩個月的窗口。
但在那之前——先把眼前這攤子理清楚。
傳呼機又響了。
陳默低頭一看,是方兆成的號碼,後面跟了四個字——
「馬來人到了。」
六月二十二日,颱風過後第三天。
鵬城的空氣還帶著一股潮氣,路面上到處是吹斷的樹枝和沒來得及清理的GG布。但太陽已經出來了,毒辣得很。
陳默一早就讓工人把車間打掃了兩遍。地面拖乾淨,設備上的防水布撤掉,工具擺放整齊。老化測試架上二十颱風扇正在滿功率運轉,嗡嗡聲低沉而均勻。
這是給馬來西亞買家看的。
上午九點半,方兆成帶著兩個人走進廠區。
走在前面的是個四十出頭的華人,中等身材,皮膚曬得很深,穿一件淺藍色短袖襯衫,戴金絲邊眼鏡。從走路的姿態看,是個做了多年生意的人——不急不慢,但眼睛一直在掃。
後面跟著個年輕人,模樣像是助理,手裡拎著個公文包。
「陳老闆,這位是吉隆坡信合電器的陳經理——陳維良。」方兆成介紹道,「郭永昌郭先生推薦的。」
陳維良伸出手:「幸會。郭生跟我提過你,說是鵬城這邊冒出來的年輕人。」
一口標準的華語,帶點南洋腔。
「陳經理好。」陳默握了一下,「先看廠子還是先看產品?」
「先看產品。」
陳默領他到樣品展示台前。台上擺著三颱風扇——一台落地扇,一台台扇,一台新設計的壁掛扇。
陳維良沒急著看。他先走到老化測試架旁邊,彎腰聽了一下正在運轉的風扇。
然後他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手持式噪聲計。
專業的。
他把噪聲計湊到出風口一米處,讀數。
「三十八點二。」陳維良自言自語。
他又走到第二台前面測了一下。
「三十七點九。」
然後是第三台。
「三十八點一。」
他直起腰,看向陳默的眼神變了。
「一致性很好。」陳維良說,「三台之間偏差零點三分貝以內。你們的品控是怎麼做的?」
「電機上線前人工聽音篩選,組裝後全檢電流和噪聲。」陳默說,「不達標的不進老化。」
「人工聽音?」
「對。」
陳維良笑了一下。「這是笨辦法。但管用。」
他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清單遞過來。
「我需要的規格在這上面——十四寸落地扇,三檔風速,帶搖頭和定時。馬來那邊電壓是240V/50Hz,插頭是英標三腳。你能做嗎?」
「能。」陳默掃了一遍清單,「英標插頭和240V電機需要定製,交期比國標多五到七天。」
「可以接受。」陳維良合上公文包,「我的量不小——首批三千台,後面每月追加兩千。如果質量穩定,年底前總量過兩萬。」
數字不算驚人,但對現階段的產能來說,這是一筆穩定的長期單。
「價格呢?」陳默問。
「CIF吉隆坡港,十三塊五一台。」
比何志堅的價格低了將近一塊錢。
陳默沒立刻接話。
「陳經理,這個價——」
「我知道偏低。」陳維良很坦率,「但馬來市場跟香港不一樣。那邊的消費力擺在那裡。十三塊五是我能鋪進去的極限。你要是覺得不合適,我不勉強。」
陳默沉默了幾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