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塊五。扣掉電機、注塑件、電路板、包裝、運費和人工,毛利大概兩塊出頭。不算厚,但量大管飽。
何志堅那邊五千台的單子利潤高,但頻次低。陳維良這條線如果跑通了,等於每個月多一筆穩定現金流。
「十三塊八。」陳默說,「這是我的底線。低於這個,工人的加班費都包不住。」
陳維良看了他一眼。
「十三塊七。取個中間數。」
「成交。」
兩人握了一下手。方兆成在旁邊笑著端起了茶杯。
陳維良又在車間裡轉了半個小時。他檢查了組裝工序、抽查了電路板焊點、翻看了老化測試記錄表。沒挑出毛病來。
臨走前,他站在廠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陳老闆,你這個廠,有一樣東西別的廠沒有。」
「什麼?」
「你親自在車間裡擰螺絲。」
陳默愣了一下。
「以後合作愉快。」陳維良說完,上了方兆成的車。
送走了人,宋志遠從車間裡出來。
「談下來了?」
「談下來了。月供兩千台,十三塊七。」
宋志遠算了一下。「產能夠嗆。何老闆那邊的單子還沒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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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得加人。」陳默說,「你列個崗位需求,明天我去八卦嶺招工。組裝線再擴一條。」
「行。」宋志遠猶豫了一下,「還有個事——蔡文海上午打了個電話來。」
「說什麼?」
「他那輛被扣的貨車放出來了。交警那邊說是'誤查',罰了五百塊了事。」
「誤查。」陳默冷笑了一下。
「他還說了一句——最近有人在華強北那邊放話,說咱們的風扇用的是翻新電機。」
陳默的表情沒變,但眼睛裡的溫度降了幾度。
翻新電機。
這比扣貨車、派假質監要陰損得多。前兩招是暗手,這一招——是打名聲。
在鵬城做出口生意,名聲值多少錢?
一句「翻新電機」的謠言傳開,不管真假,客戶都會猶豫。田中由美再來驗廠的時候,會不會多想一層?
「誰放的話?」
「蔡文海說不清楚。但華強北做電機的就那幾家,消息傳得快。」
陳默站在廠門口,看著對面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貨車和行人。
颱風把路邊的鳳凰樹吹斷了半棵,露出白森森的斷茬。環衛工人正在用鋸子清理,鋸末飄了一地。
「宋工。」
「嗯?」
「把咱們上個月所有電機的進貨單、質檢記錄和供應商合格證去複印一份。」
「幹什麼?」
「備著。」陳默說,「另外——你讓蔡文海把他給咱們供的每批電機的出廠檢測報告匯總發一份傳真過來。蓋公章的那種。」
「好。」
陳默轉身往辦公室走。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
「對了——齊勇呢?」
「出去了。說是去看看劉國棟的廠子。」
陳默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下午四點,齊勇回來了。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古怪的表情——說不上是幸災樂禍,更像是意外。
「老闆,你猜劉國棟的廠子怎麼樣了?」
「你說。」
「塌了。」
陳默抬起頭。
「颱風把他廠房的半邊屋頂掀了,雨水灌進去,注塑機泡了兩台。我在外面看到好幾個工人在往外搬東西,劉國棟本人站在門口罵娘。」齊勇頓了頓,「看樣子,短期內他復不了產。」
陳默沒說話。
天道好輪迴。你忙著搞別人,老天爺先搞了你。
「還有。」齊勇的聲音低了下來,「我跟著那輛白麵包車轉了一圈。今天它從劉國棟廠子出來之後,沒有來咱們這邊——直接去了福田的鑫隆貿易。出來的時候車上多了一個人。」
「什麼人?」
「穿制服的。看肩章像是——」齊勇比劃了一下,「派出所的。」
陳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派出所。
鑫隆貿易的孫海明跟南頭派出所姓羅的副所長關係不錯——齊勇昨天說過的。
劉國棟、孫海明、羅副所長。
一條小型利益鏈。
不大,但噁心人。
陳默拉開抽屜,翻出方兆成的名片看了一眼,想了想又放回去。
這種事不能再找方兆成了。人家是經貿局的,管商務不管治安。找太多次,人情就薄了。
得找別的路子。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腦子裡閃過一張臉。
周耀國。
不行。這點小事不值得驚動老爺子。
林老?更不行。
陳默睜開眼,拿起傳呼機,翻到一個很久沒聯繫的號碼。
趙鐵柱。
趙鐵柱做放貸生意,三教九流都打交道。鵬城他雖然不熟,但他這種人——認識的人多。
陳默發了條傳呼:「趙哥,鵬城這邊有點小麻煩。方便說話回個電話。」
五分鐘後,電話響了。
「什麼事?」趙鐵柱的聲音從話筒里傳來,中氣十足。
陳默用最簡短的話把劉國棟的事說了。從跟蹤到扣電機,從假質監到放謠言,最後落到鑫隆貿易和那個姓羅的副所長。
趙鐵柱聽完,沉默了幾秒。
「鵬城南頭那邊,我有個兄弟在工商幹過。我幫你問問這個孫海明的底細。」
「行。」
「不過陳老闆——」趙鐵柱的語氣變了一下,「你這個對手,小是小,但粘人。這種人你不給他一次狠的,他不會收手。」
「我知道。」
「你想怎麼辦?」
陳默看著窗外,夕陽正在沉入遠處的樓群。
「等你的消息。」他說,「等我手裡的牌夠了,一次出完。」
掛了電話,陳默走到車間裡。
產線已經停了。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往宿舍走,有人說笑,有人打著哈欠。
宋志遠還蹲在傳送帶旁邊,拿著萬用表量電阻。
「宋工,該吃飯了。」
「等一下。這個電容有點虛焊,我重新過一遍。」
陳默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宋志遠焊錫的手法很穩,烙鐵尖精準地點在焊盤上,三秒起手,錫點圓潤飽滿。
這是軍工廠里練出來的功底。
「宋工。」
「嗯?」
「賀工那邊主板聯調完了,估計下個月要你回江城一趟。」
宋志遠頭也沒抬。「什麼時候走?」
「等第三批貨出了再說。」
「行。」
陳默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傳呼機又響了。
他低頭一看——是個陌生號碼,後面跟著一段話。
「陳老闆,我是田中由美。三洋代工預審已通過內部評估,擬七月中旬正式簽約。另有一事相商,方便時請回電。」
陳默看著這行字,嘴角動了一下。
三洋的預審——過了。
他把傳呼機揣回兜里,仰頭看了一眼天。
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散。遠處傳來工業區下班的喇叭聲,混著幾聲狗叫。
田中由美說「另有一事相商」。
陳默心裡隱約有個猜測。但他沒急著回電話。
有些東西,讓對方先說出口,更好。
第二天一早,陳默回了田中由美的電話。
國際長途費貴,田中由美說話很快。
「陳桑,三洋總部對貴司的靜音風扇技術很感興趣。除了現有的OEM代工之外,我們希望探討一個深度合作的可能——三洋擬在東南亞推出一款自有品牌的靜音系列,年需求量在五萬台以上。」
五萬台。
陳默握著話筒的手沒動,腦子裡已經在算帳了。按現有產能,月產三千台頂天了。五萬台的年單意味著月均四千多台,還不算何志堅和陳維良的量。
「產能方面,我們需要評估。」陳默說。
「當然。」田中由美的聲音很職業,「所以三洋方面的提議是——由三洋提供一套半自動繞線設備和品控檢測儀,以技術支援的形式入駐貴司工廠。作為交換,三洋在同等條件下享有優先供貨權。」
設備白送,條件是綁定供貨。
這是日企慣用的手法——用設備把代工廠鎖在自己的供應鏈里。
「設備所有權歸誰?」陳默問。
「合作期內由三洋持有,合同期滿後可協商轉讓。」
「合作期多久?」
「三年。」
陳默沒立刻答覆。
「陳桑,這不是一份普通的代工協議。」田中由美的語氣放緩了一點,「如果合作順利,三洋會考慮將貴司列為東南亞區域的核心供應商。這意味著——」
「我明白。」陳默打斷她,「田中小姐,容我考慮三天。貴方的條件我需要跟團隊商量。」
「可以。但七月十五號之前,我需要一個答覆。」
掛了電話,陳默在辦公桌前坐了十分鐘。
三洋的半自動繞線設備,市價少說十幾萬。白拿設備、綁定大單、打入日企供應鏈——聽起來天上掉餡餅。
但三年鎖定期意味著產能被三洋吃掉大半,自有品牌的發展空間就被壓死了。
更要緊的是——他的最終目的不是做代工。
電風扇是過渡產品,用來回籠資金養五軸聯動項目的。一旦被日企供應鏈套住,想跳出來就難了。
但設備是真的需要。
手工繞線的效率太低,這是產能瓶頸的根子。
陳默起身走到車間,宋志遠正在教兩個新工人接線。
「宋工,如果有一台半自動繞線機,咱們月產能能到多少?」
宋志遠想了想:「五千台打底。加加班能摸六千。」
「嗯。」
陳默沒再多說,轉身去了齊勇那邊。
齊勇在廠門口的值班桌後面擦一雙解放鞋,桌上擺著一碗涼了的白粥。
「趙哥那邊有回音沒?」
「還沒。不過——」齊勇放下鞋,「今天早上我出去買早飯,看到一個事。」
「說。」
「劉國棟的廠子在搬東西。兩輛卡車,從裡面往外拉機器。我問了旁邊賣水果的老陳,他說劉國棟好像要換地方。」
「換去哪?」
「不清楚。」
陳默眯了一下眼。
劉國棟的廠房被颱風掀了半邊屋頂,復產至少要個把月。如果他急著搬,說明他手上有壓著的訂單,等不起。
一個焦躁的對手,要麼收手,要麼下更狠的手。
「白麵包車呢?」
「今天沒出現。」
「繼續盯著。」
下午,陳默騎車去了八卦嶺人才市場。
招工不算順利。颱風過後,好幾家工廠都在搶人。他在門口蹲了兩個小時,挑了六個人——三個有電子廠經驗的女工,兩個做過五金的男工,還有一個自稱在東莞鞋廠幹過質檢的小伙子。
陳默面試很簡單,只問三個問題:手穩不穩,眼神好不好,能不能加班。
答完帶走,到廠里試工半天再定。
晚上回到廠區,,宋志遠把當天的產量報表遞過來。
「今天下線一百二十八台,合格一百二十三。有兩台定時器不回位,三台電機裝配偏心。」
「偏心的是哪個工位?」
「老趙。他手腕有點傷,沒完全好。」
「讓他先去包裝線待兩天。組裝不能帶傷干。」
宋志遠點頭記下。
陳默翻了翻報表,忽然問:「華強北那邊,翻新電機的風聲還在傳嗎?」
宋志遠的臉色沉了一下。
「傳。今天蔡老闆打電話來說,有個做台扇的老闆去他那進貨,開口第一句就問——你是不是也給那個用翻新電機的廠子供貨?」
陳默把報表合上。
「蔡老闆那邊的出廠檢測報告發過來了嗎?」
「發了。十二批,全部有章。」
「加上咱們自己的進貨單和質檢記錄,整理成一個文件袋。明天我要用。」
「你要去哪?」
「華強北。」陳默站起來,「謠言這東西,不踩滅,會燒起來。」
他走到廠門口,夜風裡帶著雨後泥土的腥氣。遠處的工業區路燈昏黃,幾隻飛蛾在燈下打轉。
傳呼機響了。
趙鐵柱的號碼,後面跟著一句話——
「查到了。孫海明89年因聚眾賭博被治安拘留十五天,案底在南頭所。你要的東西明天給你送到。」
陳默看著這行字,慢慢把傳呼機收進兜里。
案底。
這個孫海明有案底,還跟派出所的人攪在一起。
劉國棟找了個有前科的人當打手,還讓這個人出面搞鑫隆貿易做幌子。
牌,快湊齊了。
第二天上午,陳默帶著文件袋去了華強北。
他沒去找蔡文海,,直接去了賽格大廈一樓的電機行。
這一片做電機批發的有七八家,消息互通,誰家出了什麼事半天就能傳遍整條街。謠言的源頭不好查,但傳播的鏈條可以截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