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從最東邊那家開始,挨個進去。
不推銷,不寒暄。進門把文件袋往櫃檯上一放,翻開。
「您好,我是精工電器的陳默。最近聽說有人在外面講我們用翻新電機,我把進貨單、質檢記錄和供應商出廠報告都帶來了。您過目。」
第一家老闆姓周,做了八年電機生意,翻了兩頁就抬頭看他。
「小伙子,你犯不著跑來跟我解釋。」
「不是解釋。」陳默說,「是讓您看一眼真東西。下回誰再到您這傳,您心裡有數就行。」
周老闆多看了他一眼,點了下頭。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到第五家的時候,陳默碰上了正主——一個嘴碎的中年婦女,姓呂,在丈夫的檔口幫忙看店。
「哎呀就是你啊?」呂老闆娘一看文件袋裡的抬頭就認出來了,「前兩天有個小胖子到我這買電機,順嘴說你們用的是拆機件翻新的。我還跟隔壁老林講了——」
「那個小胖子長什麼樣?」
「矮矮胖胖的,戴個墨鏡,說話帶廣東口音。哦,他買完電機還問我要不要做出口,說他認識報關行的人——」
陳默心裡有數了。
劉國棟手底下的人。
他沒追問,把文件袋裡的質檢報告複印件抽了一份出來。
「呂姐,這份您留著。下回誰再問,您把這個給他看看就行。」
呂老闆娘接過去翻了翻,有點不好意思。
「你這小老闆還挺實在的。行,我知道了。」
跑了一上午,七家店走完,陳默出了一身汗。
這種事費時間、掉身價,但不得不做。在華強北這個圈子裡,口碑壞了,比廠房塌了還難修。
中午在路邊檔口吃了碗雲吞麵,蔡文海打來電話。
「陳老闆,有個事跟你說一聲。劉國棟找過我。」
陳默筷子停了。
「什麼時候?」
「就昨天晚上。他打電話來,說要訂三千台電機,價格比你的訂單高五毛。還說如果我接了他的單,以後長期合作。」
「你怎麼說的?」
「我說排期滿了,接不了。」蔡文海頓了一下,「但陳老闆——他出的價確實高。我手底下幾個工人也有嘴要餵。你那邊的量如果能再加一些……」
陳默聽明白了。
蔡文海是個生意人,不是慈善家。他現在不接劉國棟的單,是因為跟陳默的合作穩定,但如果陳默的量撐不起來,蔡文海遲早會動搖。
「蔡老闆,下個月起我加到兩千台。行不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行。」
掛了電話,陳默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
兩千台電機,加上現有的庫存和備件,勉強能覆蓋何志堅第三批和陳維良首批的需求。但產線還沒擴完,人也沒招夠。
時間卡得很緊。
下午回到廠里,新來的六個工人正在試工。宋志遠把他們分成兩組,一組練接線,一組練裝配。
陳默在旁邊站了一會兒,挑出一個手特別穩的女工。
「你叫什麼?」
「趙小蘭。」
「以前在哪做過?」
「松崗一家電子廠,貼片。做了兩年。」
「為什麼辭了?」
「廠子搬了,太遠。」
陳默點頭。「從明天開始,你到質檢崗來。宋工會教你用噪聲計和萬用表。」
趙小蘭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傍晚,齊勇從外面回來,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趙哥派人送來的。」
陳默接過來,拆開。
裡面是兩張紙。一張是孫海明的治安處罰決定書複印件——89年1月,聚眾賭博,拘留十五日。另一張是一份鑫隆貿易的工商登記信息,後面附了一段手寫的備註:
「孫海明欠南頭那邊一個姓羅的錢,幫他辦事抵債。劉國棟跟孫海明是通過羅認識的。羅的背景不硬,只是個副所長,上面沒人。——趙」
陳默把兩張紙看了兩遍,,疊好放進抽屜里鎖上。
牌夠了。
孫海明有案底,羅副所長收了好處替人辦事,劉國棟是出錢的金主。三個人串在一起,事情不大,但經不住查。
但陳默沒急著出手。
現在最要緊的不是收拾劉國棟。是把第三批貨交出去,是把三洋的答覆想清楚,是把新招的工人練出來。
劉國棟的廠子被颱風砸了,短期復不了產。他現在是條困獸,咬人全憑本能。
困獸最危險的不是正面沖,是臨死前那一口。
「齊勇。」
「在。」
「明天開始,夜班巡邏加一輪。倉庫那邊的滅火器檢查一遍,過期的全換新。」
「怎麼了?」
「沒怎麼。」陳默說,「防著點。」
他走到車間後門,點了根煙。
遠處的工業區燈火稀疏,幾棟沒完工的廠房黑黢黢地戳在天際線上。一輛滿載的大貨車從門前轟隆隆駛過,捲起一陣熱浪。
傳呼機響了。
陳默低頭一看,是江城溫愛華的號碼。
他到門衛室回了電話。
「陳默啊,有個事。」溫愛華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賀工那邊的主板——第二版打樣出來了。他讓我跟你說,信號延遲從上一版的十二微秒降到了七微秒。」
七微秒。
離目標值五微秒還差一點,但已經是國內最好的水平了。
「他還說什麼?」
「他說——讓你別催他。第三版月底能出來。」
陳默笑了一聲。
「行。告訴他,月底我回去看。」
掛了電話,陳默把菸頭掐滅在門口的鐵桶里。
月底回江城,看賀長林的第三版主板,順便把三洋合作的事想透。
在那之前——先把這一千六百颱風扇交了。
他轉身走回車間。燈管下面,宋志遠還在給新工人講焊接要領,烙鐵尖上的松香味飄了滿屋。
接下來幾天,陳默的生活變得很簡單。
早上六點半起床,去工業區門口的粥攤買兩個饅頭一碗粥。吃完進車間,跟宋志遠過一遍當天的排產計劃。
上午盯組裝線,下午盯老化測試,晚飯後對帳。
日子平得像一碗白水。
但他心裡清楚,平靜底下全是暗流。
六月二十五號,第三批貨的第一天。
趙小蘭上手很快。她用噪聲計測出風口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儀器端平,離出風口一米,讀數,記錄。每台四十秒,誤差控制在半分鐘以內。
「38.0。合格。」
「37.6。合格。」
「39.1——」她停了一下,把那颱風扇從線上拎下來,貼了張紅標籤。
宋志遠走過來看了一眼。
「電機有點偏,可能是固定螺絲沒擰緊。返工。」
陳默在旁邊聽著,沒插嘴。
這種事以前他都親自盯,現在宋志遠和趙小蘭能接住了。
他走到倉庫那邊,清點了一下成品庫存。四百二十台,包裝完畢,碼在木托盤上。
按這個速度,七月三號之前交完一千六百台沒問題。
中午吃飯的時候,齊勇端著飯盒坐到陳默旁邊。
「老闆,有個事。」
「說。」
「今天上午,工業區管委會那邊貼了個通知。說是下個月要搞一次消防安全大檢查,所有廠房都要查。不合格的停業整頓。」
陳默嚼著饅頭,沒太在意。
「咱們的滅火器前天剛換的,電線也整改過了。該有的都有。」
「我不是說這個。」齊勇壓低聲音,「我去管委會看通知的時候,碰到一個人——劉國棟。」
陳默停了一下。
「他去管委會幹什麼?」
「不知道。他從辦公室出來的,手裡夾著個文件袋。看到我扭頭就走了。」
陳默沒說話,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
消防檢查是例行的,每年夏天都搞。這個不稀奇。
但劉國棟出現在管委會辦公室——這就不對了。
他的廠子颱風後半停產,搬去了哪還不確定。他去管委會能辦什麼事?
報災損?申請補貼?還是——
「他是不是去告狀了。」齊勇替他說出來。
陳默把飯盒放下,擦了擦嘴。
「不一定。別猜。你回頭去管委會打聽一下,看看劉國棟去了哪個科室,辦了什麼事。」
「行。」
下午兩點,齊勇回來了。
他的表情有些微妙。
「問到了。劉國棟去的是安全生產科。他遞了一份材料,具體內容安全科的人沒說,但老王私下跟我透了一句——」
「什麼?」
「說是有人舉報工業區某家工廠違規儲存易燃品,要求重點檢查。」
陳默靠在椅背上。
違規儲存易燃品。
他腦子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車間角落堆著的幾桶注塑用的潤滑油上。
那是正規渠道採購的工業潤滑油,有發票有安全數據表。但如果被人咬住「儲存方式不規範」——比如沒有專用危化品櫃、沒有防火間距——確實能扣個帽子。
小題大做的本事,劉國棟是越來越熟練了。
陳默起身走到那幾桶潤滑油跟前,蹲下來看了看。
四桶,每桶二十升。擺在牆角,底下墊了層紙板。旁邊三米遠就是注塑機的電控箱。
確實不規範。
「宋工。」
宋志遠探出頭。
「車間裡的潤滑油,今天全部挪到廠區外面的鐵皮棚里去。單獨存放,地上鋪防滲墊,四周貼警示標。」
「那個棚子漏雨——」
「先修棚子,再挪油。今天下班前搞完。」
宋志遠看了他一眼,沒多問,轉身叫人去了。
陳默又繞著廠區走了一圈。
消防通道沒有堵。滅火器在期。電線走線上次已經整改過了。配電箱前面清了兩米的空間。
唯一的隱患就是那幾桶潤滑油。
劉國棟的牌打得不算高明,但打的是七寸——新廠子剛開張,消防檢查要是出了問題,輕則罰款,重則停業整頓。一停產,何志堅的交期就廢了,三洋的信任也跟著崩。
「齊勇。」
「在。」
「消防檢查大概什麼時候?」
「通知上寫的七月上旬。」
還有十來天。
夠了。
陳默回到辦公桌前,把趙鐵柱送來的那兩張紙從抽屜里拿出來,攤在桌上看了一遍。
治安處罰決定書。工商登記信息。趙鐵柱的手寫備註。
他沉默了幾秒,拿起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了幾行字:
劉國棟——順風電器——掛靠出口。
孫海明——鑫隆貿易——前科,賭博。
羅某——南頭所副所長——收錢辦事。
假質監——鹽田港——越權執法。
翻新電機——謠言——蓄意損害商譽。
消防舉報——工業區安全科——惡意投訴。
六件事,一條線。
單獨拎出來,每件都不大。但串在一起,就是有組織的商業打壓。
陳默把紙折好,放進文件袋裡。
他拿出傳呼機,發了條信息給方兆成——
「方科長,工業區下月消防檢查的事,有空幫我了解一下具體安排。另外,有件事想當面跟您匯報。」
發完,他起身走到窗邊。
天色還亮著,工業區的上空飄著幾片薄雲。對面那棟沒竣工的廠房前立著一台塔吊,吊臂一動不動地指著西北方向。
傳呼機響了。
方兆成回得很快,只有一行字——
「明天下午兩點,經貿局。帶材料。」
陳默把傳呼機揣回兜里。
該到他出牌的時候了。
經貿局在振華路一棟六層的舊樓里,樓道里貼著褪色的標語,空調外機滴著水。
陳默準時到了。方兆成的辦公室在四樓盡頭,門半開著,裡面電扇呼呼地轉。
「坐。」方兆成給他倒了杯茶,把門關上,「什麼事?」
陳默沒寒暄,把文件袋放到桌上,一份一份抽出來。
「方科長,這是我近兩個月在鵬城遇到的事。」
他一件件擺:假冒質監攔貨的經過、鹽田港越權執法的細節、華強北翻新電機謠言的傳播鏈條、工業區安全科收到的消防舉報。
最後,他把趙鐵柱送來的那兩張紙放在最上面。
「孫海明,鑫隆貿易法人,89年治安拘留記錄。他跟南頭所一個姓羅的副所長有債務關係,替人跑腿。劉國棟是出錢的。」
方兆成的茶杯端到一半停住了。
他拿起那份治安處罰決定書看了兩遍,又看了一遍工商登記信息,眉頭擰成一個結。
「你確定這些都查實了?」
「白紙黑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