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兆成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他。
「陳默，你想讓我做什麼？」
「我不想搞垮誰。」陳默說，「我只想安安靜靜地生產，按時交貨。但如果有人一直往我腳底下塞釘子，我沒法不拔。」
「你的意思是——」
「我不告狀。但方科長您管工業區的營商環境，這些事如果傳出去，外商怎麼看鵬城？三洋的人下個月還要來簽約，何志堅的貨剛走第二批。鹽田港鬧一次假質監，傳到香港那邊——」
方兆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陳默不再說了。
有些話點到為止。他不是來求人的，是來遞刀子的。營商環境是經貿局的臉面，有人在轄區里搞這種事，方兆成比他更坐不住。
沉默了大概半分鐘。
「材料留下。」方兆成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樓下，「鹽田港那件事，我去跟南山質監核實。孫海明的底子，我讓工商那邊查一下鑫隆貿易的經營資質。」
「消防檢查呢？」
「例行的該怎麼查就怎麼查，誰也別想借題發揮。」方兆成轉過身，「不過陳默——你自己廠里確實別留把柄。」
「已經整改完了。」
方兆成點了下頭，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翻，忽然說了句：「你這個人，牌攢得挺齊。」
陳默笑了一下，沒接話。
從經貿局出來，太陽曬得柏油路發軟。陳默騎車回廠的路上經過劉國棟搬去的新址——工業區最西邊一排鐵皮廠房。
門口停著一輛藍色小貨車，幾個工人在往裡搬模具。鐵皮屋頂被曬得滾燙，連只鳥都不願意落。
陳默掃了一眼，沒停，騎過去了。
劉國棟要是聰明，這兩天就該收到風聲。方兆成不是個慢性子的人。
回到廠里，宋志遠正在調試一台新裝好的風扇。趙小蘭站在旁邊拿噪聲計候著。
「多少？」
「37.4。」趙小蘭報了個數。
宋志遠滿意地點頭。「這批電機不錯，軸承聲音乾淨。」
陳默走進辦公室，把三洋田中由美的傳呼內容又看了一遍。
五萬台年單。半自動繞線設備。三年鎖定期。
設備他要。條件得改。
但不是現在。
先把第三批貨交了，消防檢查過了，手裡有站穩的資本，再跟日本人談。
傳呼機響了。
江城溫靜的號碼：「臉盆本月出貨一萬二，回款順利。爭氣爐第四批軍工件已入庫。賀工說主板第三版預計提前。」
陳默看完，嘴角動了一下。
後方穩了，前方才敢放手打。
七月二號，第三批一千六百颱風扇全部下線。
趙小蘭逐台過了噪聲檢測，合格率99.4%。九台不合格的，六台是定時器回位問題，三台電機偏心——全部返工重檢後放行。
何志堅派來的提貨車下午三點到的，齊勇帶兩個工人裝車。陳默在一旁看著木箱一個個碼上去，數了三遍。
「一千六百整。」齊勇拍了拍最後一箱。
何志堅的司機簽了提貨單，開走了。
宋志遠從車間出來，擦著手上的油漬。
「第三批交了。何老闆五千台的單子就剩最後一批一千四百台，排到七月中旬沒問題。」
「陳維良那邊呢？」
「首批兩千台，七月十號開始排產。電機蔡文海已經備好了，明天送過來。」
陳默點頭。產能勉強夠用，但再來一個大單就頂不住了。
三洋的事，繞不過去了。
七月五號，消防檢查來了。
工業區安全科來了三個人，為首的是個姓馬的科長，四十出頭，板著臉拿個夾板，從大門口開始一項項查。
消防通道——通暢。滅火器——六具，全在有效期內。配電箱——前方兩米無雜物。電線走線——穿管規範。
馬科長走到車間角落，看了一眼。
「潤滑油呢？」
「廠區外面，單獨的鐵皮棚。」齊勇領他出去看。
防滲墊鋪好了，四面貼著黃色警示標識，通風口開著。四桶油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放了一具滅火器。
馬科長蹲下來看了看墊子，翻了翻安全數據表，在夾板上打了個勾。
全程二十分鐘，沒挑出一個毛病。
馬科長走的時候，在門口跟陳默握了下手。
「你這個廠管得不錯。」他說了一句，上車走了。
陳默站在廠門口，看著那輛白色麵包車——停在馬路對面，沒熄火。
今天消防檢查的全過程，那輛車一直在。
陳默沖那個方向看了幾秒，轉身進了廠。
當天晚上，齊勇回來說了件事。
「劉國棟被工商叫去談話了。鑫隆貿易的營業執照有問題，經營範圍跟實際業務對不上。工商要求限期整改。」
陳默沒說話。
方兆成的動作比他預想的快。鑫隆貿易一查，孫海明的底子就兜不住。牽出孫海明，羅副所長那條線遲早浮上來。
劉國棟現在是泥菩薩過河。
「白麵包車呢？」
「今天消防檢查完就開走了。後面我跟了一段——沒去鑫隆，直接回了劉國棟的新廠子。」
陳默點了下頭。「這條線先放一放。他消停了，咱們也不追。」
齊勇看了他一眼。「就這麼算了？」
「不是算了。」陳默說，「是不值得。他已經廢了大半，剩下的讓工商和安全科收拾。咱們騰出手來做正事。」
他坐到桌前，鋪開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三洋合作——核心問題：
設備要拿，鎖定期不能超一年。
自有品牌權必須保留。
專利歸屬不能讓。
他看著這三行字想了很久。
三洋圖什麼？圖穩定的低成本產能。田中由美是個聰明人，她不會做虧本買意。半自動繞線機白送，是因為三年鎖定期吃掉的利潤遠超設備成本。
但陳默需要那台設備。手工繞線是產能的天花板，打不破這個瓶頸，後面所有單子都是空談。
那就換個方式拿。
不讓三洋白送——自己買。
陳默的筆尖停在紙上。買設備的錢從哪來？何志堅的尾款加上陳維良的首付，能湊出七八萬。加上江城那邊溫靜留的備用金——
不夠。
除非把條件談成分期。
或者——用別的東西換。
陳默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仿生降噪葉片。
何志堅提醒過他申請專利，他一直沒騰出手。這個設計是他獨創的，目前市面上沒有第二家能做到37分貝以下的台扇噪聲。
三洋要推靜音系列，核心賣點就是這個葉片。
如果把葉片的技術授權綁進合作條款里——
傳呼機響了。
田中由美的號碼。
「陳桑，距離七月十五號還有十天。請問貴方的答覆——」
陳默看著這行字，把傳呼機放到桌上，沒急著回。
十天。夠了。
七月八號，陳默回了田中由美的電話。
「田中小姐，三洋的方案我們研究過了。有幾個地方想當面談。」
「請講。」
「電話里說不清楚。」陳默說，「您方便來鵬城一趟嗎？」
電話那頭停了兩秒。「可以。我十號到。」
掛了電話，陳默去找宋志遠。
「宋工，仿生葉片的模具圖紙和降噪測試數據，整理一份出來。」
「給誰看？」
「三洋。」
宋志遠手裡的扳手停了一下。「你要把葉片技術賣給他們？」
「不是賣。」陳默說，「是租。」
七月十號上午，田中由美準時出現在廠區門口。
她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職業套裝，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跟在後面的是上次來過的那個工程師，姓山本，矮胖，戴副金絲眼鏡。
陳默在辦公室接待她。齊勇搬了把椅子守在門外。
田中由美開門見山。
「陳桑，關於我們上次的提議——三年合作期、三洋提供半自動繞線設備、貴方承擔東南亞靜音系列的生產任務——貴方有什麼顧慮？」
陳默把一份文件推過去。
「這是我的方案。」
田中由美翻開看了一眼，表情沒變，但翻頁的速度慢了下來。
陳默的方案只有三頁紙，寫得乾淨利落：
第一，合作期從三年改為一年，期滿後雙方協商續簽。
第二，繞線設備由精工電器自行採購，不接受三洋贈送。作為交換，三洋在同等條件下享有優先供貨權，但精工保留向其他客戶供貨及發展自有品牌的全部權利。
第三，精工願意將仿生降噪葉片技術以非獨占方式授權給三洋使用，授權範圍限定為東南亞市場的靜音系列產品。授權費按出貨量階梯計算。
田中由美把三頁紙翻完，合上，抬頭看他。
「陳桑，你拒絕了我們最有誠意的部分。」
「我沒有拒絕合作。」陳默說，「我拒絕的是把自己綁死在一條線上。」
田中由美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自行採購設備——貴方有這個資金實力嗎？」
「這是我的事。」
「仿生葉片的授權費——你開多少？」
陳默伸出一根手指。
「每台一塊。」
山本工程師在旁邊倒吸了口氣。五萬台就是五萬塊。加上代工費，三洋的成本直接上了一個台階。
田中由美沒有立刻反駁。她打開公文包，拿出一份技術評估報告。
「陳桑，我承認你的葉片設計有獨到之處。但降噪技術不是只有你一家在做。松下去年的新款——」
「松下那款是改了扇罩的導流結構，電機噪聲沒解決。」陳默接過話，「您可以拿噪聲計去量，松下最好的台扇是42分貝。我的是37.8。」
他把一張紙推過去。博覽會組委會的複測報告，白紙黑字，蓋著紅章。
田中由美看了一遍報告，沒再提松下。
「一塊太高了。」
「您算一筆帳。」陳默說，「三洋的靜音系列如果賣到雅加達，終端售價折合人民幣至少五十以上。一塊錢的授權費占比不到百分之二。但這個葉片——是你們整條產品線的賣點。」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電扇在頭頂嗡嗡地轉。
田中由美合上公文包，站起來。
「我需要向總部匯報。」
「當然。」陳默也站起來，「但田中小姐——有一件事我提前說清楚。」
「請講。」
「仿生葉片的專利申請，我下周遞交。」
田中由美的腳步頓了一下。
專利一旦批下來，三洋想用這個技術就只有兩條路——要麼接受授權，要麼自己研發。以日企的開發周期，從立項到量產至少一年半。
而一年半之後，東南亞的靜音風扇市場早就被別人填滿了。
「陳桑。」田中由美站在門口，回過頭，「你不像一個做代工的人。」
「我本來就不是。」
田中由美看了他兩秒，點了下頭，帶著山本走了。
齊勇從門外探進頭來。「談崩了？」
「沒崩。」陳默坐回椅子上，「她回去請示，說明總部有興趣，只是價格要磨。真不想談的人，當場就拒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涼透了。
傳呼機響了。江城的號碼。
賀長林。
陳默到門衛室回了電話。
「陳默，第三版主板——通了。」賀長林的聲音里壓著一股勁，像是憋了很久，「信號延遲四點八微秒。」
四點八。
低於五微秒的目標值。
陳默握著話筒，手指收緊了一下。
「重複精度呢？」
「連續跑了六個小時，最大偏差正負三微米。」賀長林頓了一下，聲音沉下來，「但有個新問題。」
「說。」
「廖工的光柵尺基板出了第一批樣品。精度夠了，但刻線機——」賀長林的語氣變得很慎重，「刻線機的絲槓在連續工作四小時後出現熱漂移，刻線間距從二十微米跳到二十一點三微米。這個誤差傳導到閉環系統里，五軸的定位精度直接廢掉。」
陳默沒說話。
絲槓熱漂移。這是精密機械最頭疼的老問題——金屬受熱膨脹，微米級的尺寸變化就能毀掉整個系統的精度鏈。
「廖工怎麼說？」
「他說——需要一根熱膨脹係數極低的殷鋼絲槓。國內沒有現貨。」
殷鋼。鎳鐵合金。熱膨脹係數只有普通鋼的十分之一。
這東西，國內確實造不了。
陳默靠在門衛室的牆上，目光落在窗外發白的天空上。
郭永昌那邊，也許能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