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鋼。
陳默放下電話,指節在桌面上磕了兩下。
這東西在1989年是絕對的戰略限售物資。民企想買,別說渠道,連指標在哪都摸不到。
他拿起外衣,叫上齊勇:「去沙河倉庫。」
半小時後,吉普車停在郭永昌的私貨倉外。郭永昌正指揮人驗一批走私進來的隨身聽,見陳默下車,笑著迎上來:「陳老弟,風扇出口賺大錢了,怎麼有空往我這破倉庫跑?」
「郭老闆,我需要一根絲槓。殷鋼材質。」陳默沒廢話,開門見山。
郭永昌臉上的笑收住了,他揮手讓手下走遠點,壓低聲音:「陳老弟,你開玩笑?這是管制材料。我走點電子元件沒人管,殷鋼?那是造精密儀器和軍工用的,碰了要掉腦袋的。」
「只要料,不要成品,廢料也行。」
郭永昌搖頭:「真弄不到。就算在香港,這也是巴統盯得最死的幾樣東西之一。你那個數控工具機,怎麼非得用這個?」
陳默沒接話,眼神黑沉。郭永昌沒撒謊,走私渠道走不通。
「不過。」郭永昌摸了摸下巴,「國內有人手裡有。你忘了之前誰想搶那台牧野工作檯?」
北方精密儀器研究所。
陳默眯起眼睛。黃偉。上次兩人不歡而散,黃偉想要五軸系統的主導權,被他拒了。現在回頭去求,對方必定獅子大開口。
「多謝。」陳默轉身就走。
回到廠里,宋志遠拿著一份傳真在等他。
「陳總,三洋總部的傳真。」
陳默接過。通篇官話,核心意思就一個:三洋拒絕單獨支付專利授權費,要求將葉片技術無償併入代工協議,否則取消合作,並暗示他們有能力在東南亞封殺精工的風扇。
傲慢至極。
「田中由美沒打電話?」陳默問。
「沒有。」
陳默冷笑一聲。這應該是三洋總部的意思,田中由美夾在中間也沒轍。日本企業習慣了在這個年代對中國代工廠頤指氣使。
「專利局那邊進度怎麼樣?」陳默走回辦公室。
「加急遞交了,受理通知書已經下發,受公約保護。」宋志遠說。
「好。」陳默把傳真機里的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簍,「給何志堅和陳維良打電話。告訴他們,下個月的供貨量增加百分之三十。價格讓兩個點。」
宋志遠一愣:「我們的產能吃得消嗎?」
「讓蔡文海加足馬力轉,把三洋那份空出來的產能全填進去。」陳默眼神銳利,「既然他們想封殺,那我就先一步把東南亞的低端市場鋪滿。想搶飯碗?讓他們來洗碗。」
交代完,陳默撥通了周耀國家裡的電話。接電話的是周曉芸。
「陳默?」女孩的聲音透著一絲驚喜,「你在鵬城還好嗎?」
「挺好。周老在嗎?」
「爺爺在書房,你等下。」
很快,聽筒里傳來周耀國沉穩的聲音:「小子,遇到硬茬了?」
「周老,我想借您的面子,跟北方所的黃偉重新見一面。」陳默說。
「他可不是個善茬。你想通了?願意交底?」
「交一半。」陳默說,「我做出了第三版主板,五軸聯動閉環測試已經跑通了。差最後一步。我要一根殷鋼絲槓,換他們入局的門票。」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
「跑通了?」周耀國聲音微顫,「你確定?」
「確定。」
「好。」周耀國深吸一口氣,「明天下午兩點,你帶著東西,去南山科技園保密樓。我讓他滾過去見你。」
南山科技園,保密樓302室。
黃偉坐在會議桌後,臉色鐵青。他昨天接到周老的電話,連夜從北方趕到鵬城。原本他以為這個年輕人民企老闆撐不住了,要來跪求合作。
門推開,陳默提著一個黑箱子走進來。沒多寒暄,直接把箱子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是一塊布滿密密麻麻晶片的電路板,還有一疊測試數據報告。
「黃所長。」陳默拉開椅子坐下,「第三版主板,信號延遲四點八微秒,五軸同步跑通。」
黃偉眼皮一跳,猛地站起,一把抓起那份報告。越看,他拿紙的手越抖。
國內多少專家耗費十年沒解決的系統協同問題,數據上竟然完美閉環了。
「怎麼做到的?」黃偉脫口而出。
「用命熬出來的。」陳默靠在椅背上,「黃所長,我之前說的七三分成,現在改了。八二。」
「你做夢!」黃偉拍桌子。
「我不缺你們的錢。」陳默盯著他,目光比刀刃還冷,「我只要一根熱膨脹係數小於1.0的殷鋼絲槓毛坯。能給,這套系統後續的軍轉民應用,北方所占兩成。不給,我把它扔進海里,你們自己去陪巴統耗。」
會議室里死一樣的寂靜。
黃偉胸口起伏。他知道陳默不是在開玩笑。這個年輕人骨子裡的狠勁,比那些老狐狸更可怕。
「只是一根絲槓原料?」黃偉咬牙。
「對。長一米二,直徑四十毫米。」
「……好。」黃偉妥協了,「料在北方所的庫房,我讓軍機走特批渠道,三天內送到鵬城江城。」
「送到江城就行,我的總工在那邊。」陳默站起身,扣上西裝紐扣,「合作愉快。」
出了保密樓,陳默看了一眼表,下午四點。
傳呼機震動不停。
回廠里一問,是方兆成打來的。
陳默回撥過去。方兆成語氣嚴肅:「陳默,你是不是惹了三洋的人?」
「怎麼?」
「今天下午,南山區工商和幾個部門收到舉報,說你們廠侵犯外資企業智慧財產權,要求暫扣你們的出口貨物。」
陳默笑了。圖窮匕見。三洋總部見他不鬆口,直接動用盤根錯節的官方人脈來施壓。
「方科長覺得呢?」
「我壓下來了。」方兆成冷哼,「外資是爺,但鵬城也不是他們任意揉捏的後花園。不過,你得儘快拿出證明,否則下次海關那邊我也攔不住。」
「專利局的受理通知書,我已經讓宋志遠給您送過去了。」陳默說,「我的技術,全是自主研發。他們要是想打官司,我奉陪到底。」
掛了電話,陳默走到車間。
風扇生產線滿負荷運轉。趙小蘭正帶著幾個質檢員,一絲不苟地測試每一台下線的風扇。
「老闆。」齊勇走過來,「今天出了一千兩百台,何老闆的貨輪明晚裝倉。」
「盯緊點,別讓人在這個節骨眼上使壞。」陳默吩咐。
入夜,陳默接到了田中由美的電話。
「陳桑,我很遺憾。」她聲音有些疲憊,「總部的決定我無法更改。並且,總部已經向東南亞幾個主要代理商施壓,要求他們必須在三洋和精工之間二選一。」
「這就是你們日本企業的規矩?」陳默語氣平淡。
「商場就是戰場。」田中由美頓了一下,「你的風扇確實優秀,但沒有渠道,你寸步難行。」
「田中小姐,幫我給你們總部帶句話。」陳默看向窗外的夜色,廠房裡燈火通明。
「什麼話?」
「一個月後,東南亞靜音風扇的市場占有率,如果三洋能超過我,我陳默白送你們專利。」
三江集團的貨櫃在鹽田港裝船。
陳默的「降維打擊」戰略正式啟動。何志堅和陳維良的渠道網絡極其下沉。陳默要求他們放棄高檔商場,直接鋪貨到雅加達、吉隆坡的平價百貨和批發市場。
既然三洋拿品牌溢價和渠道壁壘壓人,陳默就用絕對的性價比去扒他們的底褲。同樣是38分貝的睡眠級靜音體驗,三洋賣到當地貨幣折合人民幣80元,而「未來之家」只劃到45元。
消費者不傻,技術過硬才是硬通貨。
半個月轉瞬即逝。
鵬城的氣溫悶熱異常。陳默坐在辦公室里,拆開一封來自江城的加急快件。
是賀長林的親筆信。
「陳總,殷鋼絲槓已到,廖國強手工研磨打底,零點二五微米平整度測試通過!光柵尺成型。裝配測試,五軸聯動精度穩定在兩微米!我們成了!」
紙上有幾滴乾涸的水漬,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
陳默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腦海里的那根弦終於鬆開了一絲。
中國第一台擁有自主閉環控制系統的五軸聯動加工中心,活了。有了這台母機,一切精密加工的瓶頸都將被撕裂。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宋志遠滿頭大汗地衝進來,手裡舉著剛打出來的跨國長途電報單。
「陳總!爆了!」
「什麼爆了?」陳默放下信。
「東南亞市場!何老闆那邊傳來消息,咱們的靜音風扇過去兩周直接賣斷貨!那些原本被三洋施壓不接咱們貨的代理商,現在全跑到何總門前排隊求調貨!」
宋志遠激動得聲音發抖,「三洋那邊的銷量,同比腰斬了一半!」
陳默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下頭繁忙的貨車,目光深邃:「還沒完。這只是開胃菜。」
想要蠶食巨頭,不能光靠一次奇襲,必須用釘子把它釘死。
就在當天下午,一輛黑色皇冠轎車停在了精工電器廠門口。
車上下來兩男一女,為首的正是田中由美,不過她此刻臉色蒼白,跟在她身邊的,是三洋電機亞太區的高級副總裁,渡邊。
齊勇把他們攔在門外。
「告訴陳總,渡邊先生想和他談談。」田中由美咬牙說道。
兩分鐘後,陳默出現在廠門口,沒有讓他們進辦公室,就站在滾燙的柏油路上。
「陳先生。」渡邊操著生硬的中文,微微鞠躬,但眼神里依舊透著居高臨下,「我們在市場上產生了一些誤會。總部重新評估了您的授權方案。我們願意接受每台一元人民幣的專利費費率,並且立刻簽訂代工合同。請您立刻停止向何志堅等貿易商供貨。」
這是打不過就招安。
陳默看著他,突然笑了。
「渡邊先生,我上次提一塊錢,是在十五天前。」陳默聲音平穩,「我做生意,價格隨行就市。現在,漲了。」
渡邊臉色一變:「你想怎樣?」
「每台三塊。並且,三洋必須在東南亞市場的宣傳冊上,標明『核心技術由中國精工授權』。」陳默字字如刀。
「這不可能!」渡邊大怒,「你是想毀掉三洋的品牌!」
「那你們就去重新研發吧。」陳默轉身往廠里走,「慢走,不送。」
他沒時間跟日本人扯皮。五軸聯動已經突破,屬於他的重工業時代,隨時可以起航,區區幾颱風扇不過是現金牛。他要的不僅是利潤,更是規則制定權。
看著陳默的背影,田中由美感覺後背發涼。她突然意識到,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在做代工,他是在下棋,借著三洋的盤子,吃三洋的肉。
剛回辦公室,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接通,裡面傳來周耀國低沉的聲音:「小子,省里領導明天去視察。你的圖開好了,別掉鏈子。」
「準備就緒。」陳默握緊話筒,眼中精光迸射。
接下來的舞台,該換他做莊了。
省領導視察的事,陳默沒法親自回江城。
他打電話給溫愛華,把要點交代清楚:一車間的齒輪加工線全開,熱處理車間爭氣爐點上火,但五軸聯動的工作室上鎖,賀長林和廖國強那天不要出現在廠區。
「就展示常規產能和爭氣爐。五軸的事,一個字不提。」
溫愛華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我懂。」
掛了電話,陳默看了眼牆上的日曆。七月十五號。
鵬城這邊的事堆得跟小山似的。何志堅追加的訂單、陳維良的首批兩千台排產、蔡文海的電機交付節點——哪個都不能掉鏈子。
「宋工,陳維良那批貨的電機到了嗎?」
宋志遠從車間出來,用肩膀蹭了下額頭的汗:「到了一千二,還差八百台。蔡文海說模具出了點問題,推遲兩天。」
陳默皺眉。
蔡文海這人,技術不差,但管理鬆散。上次軸承的事剛過去沒多久,現在又拖交期。
「催他。告訴他,延期一天扣百分之一貨款。合同里寫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