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宋志遠剛轉身,齊勇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手裡捏著一張紙條。
「老闆,華強北那邊有動靜。」
陳默接過紙條。
上面是齊勇的字——方正、硬朗,一看就是部隊裡練出來的。
「賽格三樓,蔡文海的檔口,今天上午有人去談過。穿西裝,講日語,帶翻譯。問了電機型號和供貨量。」
陳默把紙條放下。
三洋。
他們沒去找蔡文海談代工,而是直接摸到了供應鏈上游。
想釜底抽薪。
「確定是日本人?」
「翻譯是個本地小伙子,我認識,之前在田中由美身邊見過。」齊勇說。
陳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三洋的邏輯很清楚——正面打不過,就掐脖子。電機是風扇的心臟,如果把蔡文海整個吃下來,變成三洋的獨家供應商,精工這邊就得斷糧。
「蔡文海什麼態度?」
「不知道。他沒跟我說這事。」
沒說,不代表沒動搖。
陳默站起來。
「走,去賽格。」
下午三點,華強北熱浪蒸騰。賽格大廈的電梯壞了一台,另一台擠得跟罐頭似的。陳默沒等,直接爬樓梯上三樓。
蔡文海的檔口在走廊盡頭,十來平米的小鋪子,裡面堆滿了電機樣品和線圈。蔡文海坐在櫃檯後面,正拿萬用表測一台電機的絕緣電阻。
看到陳默進來,蔡文海的表情閃了一下,隨即恢復正常。
「陳總,稀客。」
「老蔡,聊聊。」
陳默拉了把塑料凳坐下,沒拐彎。
「上午有日本人來找你?」
蔡文海手裡的萬用表筆尖頓了一下。
「……你消息挺靈。」
「談了什麼?」
蔡文海把表放下,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遞給陳默。陳默沒接。
蔡文海自己點上,吸了一口。
「三洋的人。說想長期採購我的電機,量大,一個月五千台起,價格比你給的高兩毛。」
兩毛。五千台就是一千塊。一年一萬兩千。
對蔡文海這種規模的小廠來說,不算小錢。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跟你有合同在先,得考慮考慮。」蔡文海吐了口煙,「陳總,我跟你說實話——三洋的名頭,確實大。他要是真下單,我這小廟,不好拒。」
陳默盯著他,沒說話。
蔡文海被這目光看得有點坐不住,又補了一句:「但我也不是沒良心的人。你是我第一個大客戶,當初華強北沒人搭理我,你一口氣訂了三千台。這個情分,我記著。」
陳默等他說完,才開口。
「老蔡,三洋找你,不是因為你的電機有多好。是因為你在給我供貨。他們的目的是斷我的鏈。等他們把我擠走了,你猜他們會不會繼續給你好價錢?」
蔡文海的菸灰掉在桌上。
「大廠吃小廠,歷來如此。」陳默說,「你現在跟我綁在一起,他們才高看你一眼。你要是跳過去——三洋自家的電機生產線在東莞,一年產能幾十萬台。找你,只是過渡。」
蔡文海沉默了。
陳默站起來。
「我不逼你。但我把話撂在這兒——下個月,我的訂單加到三千台。後年,如果精工的風扇年產破十萬台,你就是我的核心供應商,跟著吃肉。你自己選。」
他沒等蔡文海回答,走了。
出了賽格大廈,齊勇跟在後面。
「老闆,他會不會兩頭騎?」
「會。」陳默走在街上,眯眼看著對面正在修建的電子城框架,「但沒關係。他騎牆說明他還沒決定。我再給他加一把秤砣。」
「怎麼加?」
「找備胎。」陳默說,「東莞信達電機,之前聯繫過,質量沒蔡文海好,但勝在產能大。我同時跟兩家下單,蔡文海自然知道輕重。」
當晚,陳默給信達電機的老闆打了個電話,約了後天見面驗廠。
掛了電話,傳呼機又響。江城溫靜的號碼。
陳默到門衛室回撥。
「情況怎麼樣?」
溫靜的聲音清清楚楚:「省里來了四個人。韓處長陪著,看了一車間和熱處理車間。溫總工現場操作滾齒,齒輪精度達標。爭氣爐的溫控數據,周專家親自錄了一份帶回去。」
「五軸那邊?」
「鎖著,沒人問。」
陳默鬆了口氣。
「還有一件事。」溫靜頓了一下,「視察結束後,韓處長私下跟溫總工透了個底——省里今年有一筆技術改造專項資金,五十萬。我們有機會申請。但韓處長說,得陳總您親自跑一趟材料。」
五十萬。
陳默眼睛亮了一下。這筆錢要是拿到,江城那邊的產線升級就不用再從鵬城抽血了。
「知道了。等我這邊忙完,回去辦。」
掛了電話,陳默走回辦公室。桌上攤著幾份訂單和發貨清單。他坐下來,拿筆在紙上算了一組數。
何志堅尾款——七月底到帳,約八萬。
陳維良首批貨款——預計四萬。
蔡文海電機款——待付,兩萬三。
廠房租金、工人工資、水電——一萬五。
牧野工作檯尾款——還差九十萬港幣。
這個窟窿,光靠風扇填,至少還要三個月。
傳呼機再次震動。
郭永昌的號碼。
陳默回撥過去。
「陳老弟,牧野工作檯的事,你什麼時候付二期款?」
「月底。」
「月底行。但有個事得提前跟你說——」郭永昌壓低聲音,「彎彎那邊的人沒死心。北方精密所的黃偉,上周飛了一趟台北。」
陳默握話筒的手收緊了。
黃偉去台北,絕不是旅遊。
「他去見誰了?」
「台灣精密機械研究發展中心的人。具體談什麼我不清楚,但我的線人說——他們在聊一套五軸控制系統的聯合開發方案。」
陳默眼神沉下來。
黃偉這是兩頭下注。一邊從他這拿了殷鋼絲槓的交換條件,轉頭就去找台灣人搞備選方案。
「郭老闆,謝了。」
「別客氣。」郭永昌笑了一聲,「你是我投的人,虧不得。」
掛了電話,陳默把傳呼機放在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黃偉不可信。但殷鋼已經到手,五軸系統已經跑通。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去計較誰在背後搞小動作,而是把成果落地——越快越好。
只要第一台五軸聯動加工中心造出實物,所有的覬覦者都得排隊。
門外齊勇敲了兩下。
「老闆,宋工說今天最後一批風扇下線了。一千一百台,全部合格。」
「好。明天裝車。」
陳默揉了揉眉心,起身關燈。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步,回頭看了眼桌上那封賀長林的信。
「五軸聯動精度穩定在兩微米。」
他嘴角微微上揚,關上了門。
七月的鵬城像個蒸籠,空氣里全是黏膩的水汽。
陳默騎著自行車穿過上步工業區,后座夾著一包從五金店買的螺絲和墊片。這些零碎東西量不大,犯不著讓供應商送,自己跑一趟反而快。
工廠門口,三個新招的女工蹲在樹蔭下吃盒飯。見陳默進來,手忙腳亂地站起來。
「吃你們的,不用起來。」陳默把車停好,拎著東西往車間走。
產線上,二十颱風扇同時在做老化測試,齊勇站在末端拿著表格逐台登記編號。風扇的嗡嗡聲匯成一片低沉的白噪音,像一群蜜蜂在震翅膀。
「今天產量多少?」
「截到中午,四百二十台。下午再跑一班,能到八百。」齊勇頭也沒抬。
八百台。陳維良的兩千台訂單排到七月二十號交完,時間上卡得剛好。
宋志遠從調試台那邊走過來,手上拿著一個拆開的定時器。
「陳總,有個問題。上批定時器的復位彈簧偏軟,連續旋轉二十次以上,回零位置偏差超過五度。雖然不影響使用,但長期下來容易磨損。」
「換供應商?」
「現在這家是最便宜的。換的話每台成本加三毛。」
三毛。兩千台就是六百。
陳默想了兩秒:「換。品質不能降。跟趙小蘭說,定時器這項加一道抽檢,十台抽一台。」
宋志遠點頭,又說:「還有件事——信達電機那邊,我昨天去看過了。」
「怎麼樣?」
「產能確實大,月出貨能上五千台。但繞組工藝粗糙,漆包線層間絕緣做得不好。我量了三台樣品,有一台在額定轉速下電流偏高百分之八。」
陳默皺眉。電流偏高意味著發熱量大,壽命縮短。
「能用嗎?」
「湊合能用。但跟蔡文海的比,差一檔。」
「那就當備胎用,不做主力。」陳默說,「先下五百台的小單試試。真出了問題,五百台的損失兜得住。」
交代完,陳默走進辦公室。桌上放著今天的報紙和一杯涼透的茶。
他拿起報紙翻了翻。經濟版面上登著一條不起眼的消息:國務院發布關於進一步整頓流通領域秩序的通知。
又在收緊。
陳默把報紙放下,撥通了方兆成的電話。
「方科長,三洋那邊的智慧財產權舉報,後續有動靜沒有?」
「撤了。專利受理通知書遞上去以後,南山工商那邊認定舉報不成立。」方兆成說,「不過陳默,你別掉以輕心。三洋在鵬城有辦事處,跟區里幾個部門關係不淺。」
「明白。」
「另外,博覽會的創新產品金獎名單下周公布。你那個靜音風扇,初審過了。」
陳默眼睛一亮。
金獎。這個牌子要是掛上,「未來之家」在東南亞的含金量直接上一個台階。何志堅和陳維良拿著這個去鋪貨,腰杆子硬得多。
「謝了,方科長。」
「別謝我,東西是你自己做出來的。」方兆成笑了一聲,掛了。
中午,陳默在廠門口的大排檔吃了碗雲吞麵。隔壁桌坐著兩個穿短袖襯衫的中年人,操著潮汕口音在聊生意。
「……國慶前這波訂單趕不出來,美國人那邊要扣款……」
「……你廠里幾條線?不夠就外包啊……」
陳默聽著,低頭吃麵。
這就是1989年的鵬城。所有人都在搶時間,搶訂單,搶活路。這座城市像一台剛點著火的鍋爐,到處都是滾燙的蒸汽,誰跑得快誰吃肉。
吃完面回廠,趙小蘭在車間門口等他。
「陳總,有個事跟您說。」
「說。」
「昨天下班後,劉姐跟幾個工人在宿舍里鬧了一場。說咱們工資比隔壁順風電器低,加班費也少兩塊錢。」
陳默腳步一頓。
「劉姐是哪個?」
「就是上個月從八卦嶺招的那批里,手最快的那個。湖南人。」
陳默記起來了。三十出頭,幹活利索,一天能裝四十台。
「她說得對不對?順風那邊工資確實比我們高?」
趙小蘭猶豫了一下:「高一點。底薪多十五塊,加班費多兩塊。但順風那邊伙食差,住的是鐵皮棚,夏天能熱死人。」
「行,我知道了。」
陳默沒有立刻表態。
工資這個事,不能頭痛醫頭。漲少了沒用,漲多了成本撐不住。得想個長效辦法。
下午五點,陳默把宋志遠和齊勇叫到辦公室。
「從下個月起,搞計件制。底薪不動,裝配每台提兩毛,質檢通過額外加一毛。幹得多拿得多,手腳慢的自己著急。」
宋志遠算了一下:「按現在的速度,熟練工一天裝四十台,光計件就能多拿十二塊。一個月下來比順風高出一截。」
「就是這個意思。」陳默說,「另外,宿舍整改一下。齊勇,你去找房東談,加裝兩台吊扇,費用我出。」
齊勇領命走了。
趙小蘭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陳總,您還沒吃晚飯吧?食堂給您留了份排骨。」
「放那兒,一會兒吃。」
陳默坐在桌前,拿起筆。
三洋那邊,暫時安靜了。但田中由美不回電話,說明總部還在研究對策。
渡邊那種人,吃了虧不會咽下去。下一步大概率會從兩個方向動手——要麼繼續掐供應鏈,要麼在終端渠道發力降價,打價格戰。
降價的話,三洋虧得起,精工虧不起。
除非有新的牌。
傳呼機響了。
何志堅的號碼。
陳默到門衛室回撥。
「陳老闆,好消息!雅加達那批貨到港以後,我的合作方反饋——退貨率幾乎是零。當地經銷商主動要求追加訂單,首批追加三千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