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台?」
「對!而且不光是雅加達,泗水和棉蘭的分銷商也來問了。他們看到了我們的風扇擺在那兒,旁邊就是三洋的,價格差了將近一半,性能還不輸——你說他們選誰?」
陳默嘴角動了一下。
「何老闆,三千台我接。但交期得排到八月中旬。」
「沒問題。你先把陳維良那批趕完,我這邊不急。」
何志堅壓低聲音:「還有一件事——三洋那邊坐不住了。他們的區域經理上周在雅加達找了幾個大商場,要求把我們的風扇撤櫃。商場沒答應——撤了誰的貨?賣得最好的撤?腦子有病嗎。」
陳默的笑意更深了。
終端市場用腳投票,這是最乾脆的勝利。
「何老闆,這三千台,包裝上加一行字——'華強北博覽會創新產品金獎'。」
「金獎批下來了?」
「下周公布。」
何志堅在電話那頭笑得直拍桌子:「陳老闆,我跟了你算是跟對了!」
掛了電話,陳默走出門衛室。
天色暗了,廠房裡的燈管亮著慘白的光。幾個下了班的工人在門口聊天,看到陳默走過來,笑著打了個招呼。
陳默點點頭,走到車間後面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
遠處是工業區連片的廠房屋頂,灰撲撲的,像一排排沉默的積木。再遠處,能看到幾棟正在起的高樓,塔吊的紅色警示燈在夜幕里一閃一閃。
三千台追加訂單。加上陳維良的兩千台,八月份的產量要衝到五千台。
產能不夠了。
必須擴線。
而擴線需要錢。
他轉身往回走,路過食堂時,那份排骨還擺在桌上。
涼了。
陳默拿起筷子吃了兩口,傳呼機又響。
周曉芸的號碼。
他看了一眼,把排骨吃完,擦了擦手,去回電話。
「陳默,你今天幾點睡?」
「不一定。」
「你別老熬夜,臉色都差了。」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外公說你上次來走得太急,都沒留下吃頓飯。下次來……我給你燉湯。」
「你會燉湯?」
「我可以學。」
陳默笑了一下。一天的疲乏好像被這句話沖淡了一點。
「行。等忙完這陣,我去。」
「你每次都說忙完這陣。」周曉芸小聲嘟囔了一句,沒再追問。
掛了電話,陳默回到辦公室。
桌上攤著一張空白紙。他拿起筆,在上面寫了兩個字:
**擴產。**
筆尖停在紙上,沒繼續落。
錢從哪來?
何志堅的追加訂單是八月中旬交貨,款要九月才能回。這中間一個多月的窟窿,原材料、電機、人工,加起來至少要墊七八萬。
手裡的現金,算上江城溫靜留的備用金,勉強能撐。但牧野工作檯的二期尾款——九十萬港幣——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
郭永昌給的帳期是三個月。三個月後拿不出來,工作檯就得還回去。
陳默把筆放下,閉上眼。
腦子裡轉了幾圈,最後落在一個名字上。
趙鐵柱。
上次借錢,趙鐵柱爽快。這個人講義氣,關鍵時刻靠得住。但總找人借錢不是長法。
他需要一筆穩定的、持續的現金流。
風扇是現金牛,但成長需要時間。江城的臉盆和軍工件利潤穩定,但抽不出太多給鵬城這邊。
除非——把東南亞的訂單做成預付款模式。
先收錢,再生產。
何志堅和陳維良能不能接受?
想了想,陳默在紙上寫下第二行字:
**三成預付,出貨前付清。**
談不談得下來,明天打電話試試。
門外傳來齊勇的腳步聲,停在門口。
「老闆,該休息了。」
「知道了。」
陳默關了燈,走出辦公室。路過車間,老化測試區的風扇還在嗡嗡轉著,計時器上的紅色數字跳動不停。
一百三十二小時。還差三十六小時跑滿。
他看了兩秒,轉身回宿舍。
躺在行軍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紋在月光里像一道乾涸的河。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傳呼機震了一下。
江城,賀長林。
「陳總,第一台五軸聯動樣機開始總裝了。溫總工親自盯著,預計七天後下線。」
陳默在黑暗中睜開眼,盯著天花板。
七天。
七月十八號,金獎名單下來了。
方兆成親自打電話通知的。「未來之家」靜音風扇,華強北博覽會創新產品金獎,全場唯一一個民營企業獲獎。
陳默讓宋志遠當天去組委會領回證書和獎牌,順便把消息放給何志堅和陳維良。
何志堅的反應最快。當天下午就回了電話:「陳老闆,金獎的事我已經發傳真給雅加達了。代理商說,這個加上去,終端售價可以再提五塊。」
五塊。三千台就是一萬五。
「預付款的事呢?」陳默問。
「三成預付沒問題,我讓對方打到你指定的帳戶。剩下的出貨前結清,這個行規,不算過分。」
陳默鬆了口氣。
陳維良那邊則要麻反一些。馬來西亞人做生意精明,磨了兩通電話,最後同意兩成預付、出貨結七成、半月後付尾款。
不算理想,但能接受。
兩筆預付加起來,差不多三萬塊。加上手頭的現金,八月份的生產不用斷檔了。
當天下午,陳默騎車去了趟工商局,把金獎證書複印了十份。一份貼在廠門口,一份寄回江城,剩下的留著給客戶看。
回來的路上經過劉國棟的鐵皮廠房,大門緊閉,門口的藍色小貨車不見了。
齊勇昨天說,劉國棟廠里最近只剩四五個人,產量縮了一大半。工商局的整改通知也下來了,鑫隆貿易的營業執照被暫扣。
這條線算是斷了。但陳默沒有放鬆警惕——孫海明還在外面,沒抓到狐狸之前,雞窩門不能松。
傍晚,陳默在大排檔請宋志遠和齊勇吃飯。三個人擠在油膩的塑料桌前,要了三碗牛腩面和一碟炒青菜。
「宋工,計件制推了三天,工人反應怎麼樣?」
宋志遠咬了口面,含糊道:「手快的高興,手慢的有意見。劉姐那組,日均產量漲了百分之十五。隔壁組的老張嫌自己手慢,下班以後還主動留下來練裝配。」
「那就對了。」陳默拿筷子點了點桌面,「回頭把每天的計件數據貼在車間門口,公開排名。」
齊勇嘬了口麵湯:「老闆,你這招夠狠。」
「不狠。」陳默說,「人都有爭先的心思。在部隊你們不也搞評比?同一個道理。」
齊勇無話可說了。
吃到一半,一輛計程車在大排檔門口停下來。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淺灰色職業裝的女人。
田中由美。
她一個人來的,沒帶翻譯,沒帶工程師。
陳默放下筷子。
田中由美走到桌前,用流利的普通話說:「陳桑,打擾了。能借一步說話嗎?」
陳默看了她一眼,站起來,走到馬路邊的一棵榕樹下。
田中由美跟過來,站定。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眼圈有點暗,看起來這幾天沒怎麼睡好。
「我是自己來的,不代表總部。」她開口,「有些話,我想私下跟你講。」
「說。」
「渡邊先生回去以後,總部開了兩次會。結論是——精工的靜音技術確實領先,但三洋不可能接受在宣傳冊上標註中國技術授權。這是品牌底線。」
「那來找我幹嘛?」
田中由美抿了抿嘴唇。
「我有一個想法。不是總部的方案,是我個人的提議。」
陳默等著。
「三洋可以按每台兩塊錢支付授權費。不在宣傳冊上標註,但在產品說明書的技術參數頁註明'降噪葉片技術由中國精工授權'。同時,三洋東南亞渠道對精工自有品牌的風扇全面開放——不是代工,是你用你自己的牌子,走我們的渠道。」
陳默眯起了眼。
這個方案,跟總部截然不同。
渡邊想的是吞掉精工,田中由美想的是共存。
讓精工的自有品牌借三洋的渠道鋪開,等於幫精工打開了三洋苦心經營多年的分銷網絡。短期看三洋多了一個競品,長期看——
田中由美的意思很明確:她賭精工的體量做不大,覺得用渠道換技術是划算的。
但她低估了陳默。
「為什麼?」陳默問。
「因為我調查過你。」田中由美的目光很直,「你的產能一個月不到三千台,三洋在東南亞的月出貨量是五萬台。你搶不走我們的基本盤。但如果我們繼續打下去,兩敗俱傷。我在三洋幹了六年,不想看到一個好產品毀在內鬥里。」
陳默沉默了十幾秒。
她的邏輯成立——在當前的產能規模下。
但她不知道,江城那邊,德國自動化生產線已經修復了。一旦那條線全面投產,精工的月產能可以衝到兩萬台以上。
不過,這個底牌不用現在亮。
「兩塊錢的授權費,可以。」陳默說,「但渠道條件我要改。」
「怎麼改?」
「三洋渠道對精工品牌開放的區域,不限東南亞。東亞、南亞、中東——能走到哪兒就走到哪兒。」
田中由美的呼吸停了一瞬。
「這我做不了主。」
「那就回去跟總部談。」陳默說,「田中小姐,你的方案里有一個漏洞——你以為用渠道換技術是三洋占便宜。但渠道一旦打開,精工的品牌就會生根。三洋的渠道越廣,精工的根扎得越深。等我的產能上來那天——」
他沒說完。
田中由美盯著他,瞳孔收縮了一下。
她聽懂了。
這個年輕人不是在借渠道賣風扇。他是在借三洋的渠道養品牌。等品牌立住了,反過來就是三洋給他搭的台子。
「陳桑。」田中由美的聲音緊了,「你真的不像一個做代工的人。」
「我說過了。」陳默往回走,「我本來就不是。」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
「田中小姐,有句話我也只說一遍——這個方案,對你個人是最好的選擇。渡邊那種打法,最後只會把三洋在東南亞的口碑打沒了。你是一線的人,應該比總部更清楚市場的水溫。」
田中由美站在榕樹下,路燈的光落在她肩上。
她沒說話。但陳默知道,她會回去的。
回到桌前,面涼了。
宋志遠和齊勇都沒動筷子,看著陳默。
「怎麼了?」
「沒事。」宋志遠把面推過來,「你面涼了,我給你換一碗。」
「不用。涼的也能吃。」陳默坐下,呼嚕呼嚕把面吃完。
齊勇忍了半天,終於問:「老闆,日本人服了?」
「沒服。」陳默擦了擦嘴,「但快了。」
當夜,陳默躺在行軍床上,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的牌。
風扇——金獎到手,訂單排到八月中旬,現金流暫時穩住。
三洋——田中由美的方案如果總部批了,渠道就通了。批不了也無所謂,何志堅和陳維良的下沉渠道足夠吃飽。
供應鏈——蔡文海暫時穩住,信達做備胎。計件制推下去,產能還能再擠百分之十。
五軸——七天後總裝下線。
牧野工作檯——三個月內湊齊九十萬港幣。
最後一個,也是壓在他心裡最重的一塊石頭。
北方精密所,黃偉。
這個人去了台北。
陳默翻了個身,盯著牆壁。
黃偉兩頭下注,說明他對精工的信任有限。也說明——五軸聯動這塊蛋糕,比他想像的還大。大到一個國家級研究所的副所長,寧可冒著政治風險去跟台灣人接觸。
這個人,用完就得防。
傳呼機在枕邊震動。
江城。溫愛華。
凌晨一點,溫總工不會無事打擾。
陳默坐起來,赤腳跑到門衛室回電話。
「溫總工,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溫愛華的聲音沙啞,像是剛從車間出來,「是好事。陳默——爭氣一號的改進型,今天切了第一刀。」
「結果呢?」
「圓度誤差,零點八微米。」
陳默握話筒的手微微發抖。
零點八微米。
這個精度,已經無限接近進口高端數控車床的水平。
「溫總工,您去睡覺。」陳默說。
「睡不著。」溫愛華笑了一聲,蒼老的聲音里透著一股少年般的興奮,「你爹也睡不著。他在車間守著呢,非要再切一刀看看。」
陳默靠在門衛室的牆上,抬頭看窗外的夜空。
鵬城的天看不到星星,全是城市的光。
但他知道,江城的那間車間裡,燈火通明。
幾個老師傅守在一台用雙手和信念打磨出來的工具機旁邊,像守著自己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把話筒貼在耳邊。
「告訴我爹,別熬太晚,明天還要上班。」
「他不聽。」
「那隨他。」
掛了電話,陳默走回宿舍。
行軍床吱呀一聲,他躺下來,閉上眼。
七天後,五軸聯動樣機總裝。
東南亞的風扇市場正在被一台一台地蠶食。
黃偉在暗處盯著。三洋在明處扛著。
而他陳默,在中間——左手攥著利潤,右手攥著技術。
兩隻手都不能松。
睡意湧上來之前,他想起周曉芸說的那句話——
「你每次都說忙完這陣。」
他笑了一下,翻了個身。
這一陣,確實快忙完了。
下一陣——才是真正見血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