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鵬城上步工業區。
陳默站在廠房二樓的窗邊。視線穿過防盜網,能清楚看到十幾米外鑫隆貿易的鐵皮廠房。大門上了大鎖,門柱上貼著工商局的白色封條。
劉國棟跑了。孫海明被拘,這間原本用來囤劣質配件的廠房徹底空了下來。
宋志遠拿著幾個文件夾走上樓。「老闆,計件制的數據出來了。裝配一組的產量提了百分之十二。但這不是長久之計。」
「理由。」陳默回頭。
「場地不夠了。」宋志遠把報表甩在桌上,「加了人,加了機台,現在連過道里都堆著外殼紙箱。老化測試區更擠,風扇排得密密麻麻,散熱跟不上,一旦出現火情,跑都跑不掉。」
陳默目光沉靜,指了指窗外:「看到那兒了嗎?」
宋志遠探頭看了一眼:「劉國棟的廠子?封條還沒撤呢。」
「下午就會撤。」陳默回到辦公桌前坐下,「齊勇去查過了,那廠房是孫海明跟村里租的。孫海明一進去,租金斷了,村委正急著找下家接盤。面積五百平,雖然是鐵皮頂,但加鋪一層隔熱網就能用。兩成定金,先租一年。」
宋志遠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了:「好招。就隔了一條巷子,中間打通圍牆,直接連成一片。」
「你去跟村委談。一口價,月租三千,如果帶之前的水電直接用,我一次付半年。磨嘰就撤。」
宋志遠點頭,轉身下樓。
陳默拿起桌上的原子筆,在紙上畫了個圈。場地解決了,剩下的就是錢。何志堅和陳維良的預付款一共三萬,買設備、付租金、發工資,轉一圈又要見底。
必須要從別的地方摳點錢出來。
下午三點,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停在廠門外。
田中由美走下車,今天穿了一套黑色職業套裝,臉色比昨晚更差,透著一種長時間談判後的疲憊。
陳默在辦公室接待了她。
「總部給了答覆。」田中由美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用雙手推到陳默面前。她的眼神很複雜,有輕鬆,也有一絲歉意。「你的條件,渡邊先生原則上同意。三洋可以將東亞和南亞的渠道向精工開放。」
陳默翻開文件。全是日文。
他掃了兩眼,輕笑一聲:「田中小姐,原則上同意,那就是細節上有坑了?」
「這是一份三年期的一攬子協議。」田中由美語氣乾澀,「三洋願意拿出東南亞一百二十個核心售賣點,允許精工品牌的風扇上架。但前提是,精工必須優先保證三洋在這三個區域的貼牌供貨量。具體來說,精工每個月要給三洋提供不少於八千台的靜音風扇,單價十五塊。」
陳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八千台。以精工目前的產能,如果接下這個單子,不僅一分錢賺不到多少,自有品牌「未來之家」的生產線也被徹底擠占。三洋不是想要渠道合作,他們是想用海量低利潤訂單把精工變成純粹的代工廠,變相鎖死陳默的產能。
一旦精工交不出貨,合同上的高額違約金就能直接讓精工破產,連人帶技術全被三洋吞掉。
好一個以退為進。渡邊這老狐狸,確實比田中由美狠。
「如果我交不出八千台呢?」陳默問。
「違約金是總貨值的兩倍。」田中由美垂下眼帘,「陳桑,我幫您爭取過,但總部在這個問題上不讓步。渡邊先生的原話是,既然想要三洋的渠道鋪路,就得展現相應的實力。」
這就是阻力。日本人絕不甘心吃虧,他們要榨乾精工的每一滴血。
陳默靠在椅背上,看著田中由美。「除了這些,還有什麼?」
「為了保證供貨穩定性,三洋願意提前支付首月八千台的全部貨款。一共十二萬。但要求你們在簽署合同後,三十天內交付第一批貨。」
提前支付十二萬全款。
這才是渡邊真正的殺招。他料定精工吃不下這麼大一筆單子,這是拿著真金白銀當誘餌,逼著陳默上勾。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作響。
田中由美以為陳默在猶豫。她低聲說:「陳桑,產能不是魔術。我知道精工現在的極限在哪裡。我個人的建議是,不要簽。等你們有了足夠的資金,再慢慢拓展。」
這也是她今天一個人來的原因。她不想看到這間充滿活力的中國工廠被合同毀掉。
「你錯了,田中小姐。」
陳默坐直身體,拿起筆,在協議的最後一頁乾脆利落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我簽了。十二萬預付款,明天天亮前打到精工的帳上。」陳默把文件扔回給驚愕的田中由美,「告訴渡邊,三十天後,八千颱風扇,一台不少送進鹽田倉。」
田中由美猛地站起來:「陳默!你瘋了嗎?八千台!加上你手裡其他的訂單,你一個月要造出一萬三千台!你拿什麼造?你的工人不用睡覺嗎?」
陳默笑了。
「這就不勞三洋操心了。錢到位,機器轉。」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推開門,「慢走,不送。」
田中由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拿著文件快步下樓。
車門關上,引擎聲遠去。
宋志遠正好拿著兩份租房合同走進辦公室。「村委搞定了,半年租金一萬八。不過……老闆,你真接了日本人的八千台訂單?」
「接了。」
「萬一交不上貨……」
「沒有萬一。」陳默打斷他,「叫齊勇馬上帶人去隔壁捅圍牆,連夜把線排好。這十二萬一到帳,馬上提現。分四萬去華強北買設備,兩萬給材料供應商做定金,剩下的,全部壓到生產里。」
宋志遠咽了口唾沫。這簡直是走鋼絲。
「還有。」陳默走回桌邊,「通知江城那邊,把新修復的那兩台注塑機直接裝車運過來。外殼模具不要找外包了,我們自己打。」
三洋想用訂單鎖死精工的產能?
那陳默就用三洋的錢,砸出一條全新的生產線。三個月後,等東南亞的市場上全是精工的牌子,主動權就得換人握了。
打臉的第一步,是按兵不動。
十二萬貨款在第二天下午如約到了工廠的帳上。渡邊動作這麼快,顯然是怕陳默反悔。
拿到錢的當天,上步工業區12棟和13棟之間的紅磚圍牆就被齊勇帶人砸穿了。隔壁劉國棟留下的五百平廠房只花了兩天就完成了清理和布線。新設備一進場,宋志遠從八卦嶺招來的四十個新工人立刻上崗。
兩班倒,人歇機不歇。
整個工廠像一頭上足發條的野獸,瘋狂吞吐著塑料和鋼鐵。
夜裡十一點。
陳默在辦公室核對華強北蔡文海送來的電機入庫單。上面蓋著趙小蘭的質檢合格章。信達電機作為備用選項,也開始小批量供貨,徹底斷了蔡文海拿翹的可能。
桌上的傳呼機震動起來。
陳默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拿起聽筒撥了過去。
「餵。」
「陳默,你在幹嘛?」周曉芸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點京味的慵懶,背景音里有電視機播放《西遊記》的聲音。
陳默看了一眼窗外的燈火:「算帳。剛接了一筆大單。」
「吃飯了嗎?」
「吃了。一碗隆江豬腳飯。」
電話那頭傳來輕笑。「你就天天對付。我外公還問起你,說你這小子跑得沒影了,問我還記不記得五軸聯動的事。」
陳默手指敲了敲桌面:「告訴林老,快了。」
「你每次都這麼有自信。」周曉芸停頓了一下,「對了,我今天去逛了賽格市場,看到好幾個老外在到處找那種特別安靜的風扇。聽說三洋最近在搞促銷,買一台收錄機送一颱風扇。」
陳默眼神一凜。
渡邊這老狐狸,一邊逼著精工交貨,一邊在終端市場大打價格戰清理老款庫存,想提前把渠道塞滿,讓精工的風扇即使到了東南亞也只能壓在倉庫里落灰。
「讓他們促銷。」陳默聲音平靜。
「你不擔心嗎?」
「擔心沒用。好東西只要擺上貨架,顧客自己會選。」陳默不想讓她卷進這些商戰里,「鵬城最近天熱,你少往外跑。」
「知道了。」周曉芸的聲音軟了下來,「什麼時候有空過來?我買了兩隻土雞,放在廚房都快成下蛋雞了。」
「忙完這三十天。」
掛了電話。陳默靠在椅背上。
三洋在搞促銷搭售。這意味著他們的利潤率被壓到了極低。
陳默拿起筆,在備忘錄上寫下:「換裝。」
如果精工老老實實按三洋的要求交貨,那這八千台靜音風扇就會貼上三洋的牌子,成為他們在高端市場鞏固地位的利器。
但在合同里,三洋有一個疏漏。他們規定了風扇的技術標準和包裝,但沒有限制出油漆的色號。
陳默叫來宋志遠。
「宋工,給三洋的那八千台,外殼顏色全換成珍珠白。上面用暗紋模具打上『精工科技』的Logo。貼牌的位置留給三洋,但這層暗紋,要讓他們刮都刮不掉。」
宋志遠愣住:「這……日本人收到貨不得炸鍋?」
「不影響使用功能,他們挑不出毛病違約。」陳默冷笑一分,「我要讓東南亞的消費者買到三洋的高端機時,一逆光就能看清是誰造的這台機器。」
這叫寄生。
借你的櫃檯,借你的物流,去養我自己的牌子。
接下來的二十天,鵬城工廠進入了狂化狀態。
連下兩場暴雨也未能阻擋機器的轟鳴。何志堅追加的三千颱風扇在八月十日順利出鹽田港,馬來西亞的陳維良也派人提走了兩千台。兩筆尾款一結,陳默的帳上又多出了近十萬的現金流。
這十萬,填補了生產八千台三洋訂單的資金缺口。
資金鍊在最緊繃的那根線上奇蹟般地穩住了。
八月二十八日,三十天期滿的倒數第二天。
十二輛加長冷鏈貨車(臨時調用的封閉廂車)停在精工的廠門外。
八千台包裝整齊的珍珠白靜音風扇全部裝車。每一台都經過最高強度的老化測試,噪音穩定在38分貝以下。
渡邊沒有來,田中由美帶著幾個檢測工程師在現場抽檢。
當工程師打開包裝,拿出毫無瑕疵的電風扇,迎著陽光驗視時,田中由美的臉色變了。她清楚地看到了底座塑料模具上那個不可逆的暗紋Logo——「JINGGONG」。
「你……」田中由美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陳桑,你在玩火。」
「我只是在防偽。」陳默看著裝箱的工人,面不改色,「田中小姐,你們的收貨標準里沒說不許有暗紋。抽檢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點八,麻煩簽收吧。」
工程師湊到田中由美耳邊說了幾句,確認質量完美,符合合同全部條款。即使有暗紋,只要質量過硬,到了終端市場依舊是爆款。如果現在拒收,三洋反而要面臨東南亞高端線斷貨的風險。
田中由美咬著牙,在驗收單上籤下了名字。
看著貨車遠去,陳默知道,第一輪的蠶食已經開始。不出兩個月,整個東南亞都會知道,最安靜的風扇不是三洋造的,而是暗藏著「JINGGONG」印記的中國製造。
九月的鵬城依舊帶著盛夏的燥熱。
三洋的訂單被順利消化後,精工工廠的產能徹底被釋放。加上江城支援過來的兩台注塑機,如今的精工電器在華強北已經算是一號排得上號的正規軍。
但陳默沒有去買車,也沒有換辦公室。
他必須留著現金。
牧野雙軸工作檯的二期尾款,九十萬港幣。期限只剩不到一個月。那是懸在他心頭的另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如果不按時付錢,郭永昌不僅會收回這台關鍵的五軸組件,精工這幾個月的研發也會陷入僵局。
這天中午,陳默正在食堂跟工人們一起吃盒飯。齊勇急匆匆地從外面走進來,湊到陳默耳邊。
「老闆,剛接到的風聲。昨天北方所黃偉在白雲賓館見了郭永昌。談了快兩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