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開保險柜，取出那個泡沫包裹的工件，輕輕放在桌上。
拆開。
鈦合金葉片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灰色的光。
郭永昌是做設備生意的人，什麼樣的加工件沒見過。但當他拿起這片葉片，用指腹觸摸曲面的一瞬間，表情變了。
唐志明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五軸……一次成型？」郭永昌聲音發緊。
「鈦合金，複雜葉片曲面，零點五微米。」陳默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自己的機器，我自己的系統，我自己的人。」
郭永昌把葉片舉到燈光下反覆翻轉，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這……不可能是國內的水平。」
「三個月前不可能。」陳默坐回椅子，「現在可能了。」
辦公室里安靜了十幾秒。唐志明看看郭永昌，又看看陳默，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郭永昌把葉片輕輕放回桌面。
「說吧。你想怎麼談。」
「牧野工作檯的尾款，九十萬港幣。我付二十五萬現金，剩下的，用精工的五軸數控系統技術服務來抵。」
郭永昌皺眉：「什麼技術服務？」
「你在東莞的廠子，良品率四成都不到，對吧？我派人去，幫你把產線調到七成以上。省下的廢料錢，三個月就能填平這六十五萬的差額。」
郭永昌沒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那片葉片，腦子裡在算帳。
陳默接著說：「這只是第一步。郭老闆，你在香港做了十幾年設備生意，走的全是灰色渠道。巴統一天不鬆口，你就一天提心弔膽。但如果精工的五軸系統量產了呢？」
郭永昌抬起頭。
「國產五軸聯動加工中心，不受禁運限制，合法出口。整個東南亞的機械製造廠都是你的客戶。你不用再從日本人手裡倒騰二手貨，你賣的是中國自己的東西。」
「獨家代理？」郭永昌呼吸重了一拍。
「亞洲區獨家。」陳默豎起一根手指，「但有一個條件——從今天起，牧野工作檯的事跟黃偉沒有任何關係。他出多少錢，你都不賣。」
郭永昌盯著陳默的眼睛，足足看了十秒。
然後他笑了。
「陳老闆，我做了二十年生意，第一次見到拿技術當貨幣花的人。」他端起茶杯，朝陳默舉了舉，「但你說的那個七成良品率，我得先看到再信。」
「下周，錢國棟錢師傅到東莞。他到了第一天，你就會信。」
郭永昌把茶一口喝乾，站起來伸出手。
「成交。」
兩個人握了握手。唐志明在旁邊長出了一口氣，趕緊從公文包里掏出合同模板。
溫靜在一旁安靜地記錄著，眼神里有掩飾不住的驚訝。她跟了陳默這麼久，第一次看到他把一筆四十萬的硬帳談成了一紙技術協議。
下午四點，郭永昌走了。臨上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廠房，對唐志明說了句粵語。
唐志明後來悄悄告訴齊勇，那句話的意思是：「這個後生仔，將來不得了。」
晚上，陳默請溫靜和宋志遠在工廠附近的大排檔吃飯。三個人點了一盆花甲、一份蚝烙、三瓶珠江啤酒。
「牧野的事定了。」陳默碰了碰瓶子，「錢的事也解決了大半。但日子還是緊巴巴的，接下來兩個月不能亂花一分錢。」
溫靜夾了一粒花甲，慢慢剝殼。「陳默，我有個問題。」
「三洋那八千颱風扇上的暗紋，你覺得他們多久會發現？」
陳默喝了口啤酒。
「快的話，這兩天。」
話音剛落，宋志遠兜里的傳呼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號碼，臉色微變。
「老闆，田中由美的號碼。」
陳默沒讓宋志遠回電話。
「明天再說。」他又剝了一粒花甲，「該吃吃。日本人急了才好，急了才有得談。」
溫靜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第二天一早，陳默照常七點到廠。先去車間轉了一圈，檢查昨天夜班的產出。裝配一組出了六百台，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二。數據貼在白板上，趙小蘭的字跡工工整整。
「小馬的焊接手法進步了。」宋志遠跟在後面匯報，「昨天我盯著他重新練了兩個小時，虛焊率降到千分之三以下。」
「行。給他加五塊錢計件獎。」
八點鐘，陳默回到辦公室。他把傳呼機放在桌上，倒了杯白開水。
八點十五，傳呼機又響了。還是田中由美的號碼。
八點四十，第三次。
九點整，陳默拿起電話，撥了回去。
「田中小姐，早。」
「陳桑！」田中由美的聲音繃得很緊，日語口音比平時重，「渡邊先生要求我轉達——你在交付的風扇上擅自加注精工標識，違反了合作精神。三洋保留追訴的權利。」
「追訴什麼？」陳默語氣平淡，「合同第七條，產品外觀規格里列明了顏色、尺寸、包裝要求。第七條第三款，關於商標標識的規定是——'乙方不得在產品顯著位置標註非甲方授權的品牌標識'。暗紋在底座內側，不影響外觀，不影響功能。田中小姐，你們的律師看過沒有？」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
「……看過了。法務部的意見是，條款確實沒有明確禁止暗紋。但渡邊先生認為這是惡意行為。」
「惡意？」陳默笑了一聲，「田中小姐，我幫三洋造出了百分之九十九點八合格率的頂級靜音風扇，按時交貨，一台不差。這叫惡意？」
田中由美沒接這話。停了一會兒，她換了個口氣：「陳桑，渡邊先生的原話是——下個月的八千台訂單，單價降到十三塊。」
降兩塊。
八千台就是一萬六千塊。一個月的工人工資沒了。
這是渡邊的報復。打不了官司，就用價格卡脖子。他賭的是精工離不開三洋的渠道。
「田中小姐，幫我轉告渡邊先生三句話。」陳默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在桌面上似的。
「第一，十五塊的價格，一分不降。合同期內，三洋無權單方面變更條款。」
「第二，精工交付的每一颱風扇，質量都經得起任何第三方檢測。如果三洋想毀約，精工歡迎。違約金兩倍貨值，這次該三洋付了。」
「第三——」陳默停頓了兩秒，「雅加達市場上個月的終端零售數據，你們應該拿到了。消費者打開包裝第一件事不是看三洋的貼牌，是把風扇對著光看底座。田中小姐，你猜他們在找什麼？」
電話那頭很長時間沒有聲音。
「……我會如實轉達。」田中由美的聲音低了下來，「陳桑，我再說一次。你在玩火。」
「謝謝關心。」
掛了電話。
陳默擰開保溫杯，喝了口溫水。
田中由美說的沒錯。渡邊不會善罷甘休。但陳默不怕。
三洋的渠道只是跳板。何志堅的雅加達線、陳維良的馬來西亞線，才是精工自己的根。三洋的一百二十個售賣點，精工是借來用的，但凡消費者記住了「JINGGONG」這五個字母，三洋的牌子反而會變成精工的GG牌。
這個邏輯，渡邊遲早會想明白。想明白的那天，要麼跪著來重新談，要麼徹底翻臉。
不管哪種，陳默都接得住。
中午，陳默和齊勇蹲在廠門口的台階上吃盒飯。
「老闆，那個拍照的人我查到了。」齊勇把一粒米從嘴角抹掉，「是個自由撰稿人，替一家叫《南方機電周刊》的小報寫稿。上個月三洋在華強北搞促銷會的時候也見過他。」
「記者？」
「不像正經記者。更像收錢寫軟文的那種。」
陳默嚼著飯想了想。「不用管他。讓他拍。」
齊勇愣了一下。
「咱們廠又沒幹虧心事，怕什麼？」陳默把飯盒放到一邊，「倒是提醒我一件事——宋工，過來。」
宋志遠正端著飯從車間出來，小跑過來。
「聯繫一下方科長，幫我問問鵬城這邊有沒有專利代理事務所。仿生降噪葉片的專利申請不能再拖了。何志堅上次提醒過我，日本人最喜歡玩專利圍堵那一套。」
「好，下午就問。」
下午三點，溫靜敲門進來。
「何志堅打了電話，雅加達那邊第一批風扇全部售罄。他問九月能不能追加兩千台，十四塊三的價格不變。」
陳默點頭。「追加。告訴他十月份開始，精工會出一款升級版，扇葉降噪再優化一檔，零售價可以往上提五個點。」
溫靜記下來，又翻了一頁筆記本：「還有件事。馬來西亞的陳維良傳了個消息，說吉隆坡最大的家電連鎖店Senheng的採購經理上周去新加坡出差，在朋友家看到了一台三洋的靜音風扇，對著光看到了底座的暗紋，回來就到處打聽JINGGONG是哪家公司。」
陳默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來了。
品牌的種子一旦種下去，生長速度比他預想的還快。東南亞的消費者不在乎政治，不在乎中日關係，他們只在乎一件事——這颱風扇安不安靜，耐不耐用。當答案是「是」的時候，他們自然會去追問是誰造的。
「讓陳維良把Senheng採購經理的聯繫方式要來。」陳默在備忘錄上畫了個圈，「這種大連鎖，將來可以直接鋪貨，不用再走中間商。」
溫靜應了一聲，收起筆記本出去了。
傍晚，陳默站在二樓窗前。
夕陽把上步工業區的鐵皮屋頂燒成一片金紅色。遠處的工地塔吊還在轉，混凝土攪拌車的轟鳴聲隔著幾條街傳過來。
這座城市每天都在長高。
他低頭看了看手腕上那塊父親給的舊上海牌手錶。六點十分。
兜里的傳呼機又震了。
陳默瞥了一眼號碼。不是田中由美，不是郭永昌，也不是江城的任何人。
是一個廣州的號碼。
他拿起電話撥過去。
「喂，請問哪位？」
「陳默先生？」一個陌生的男聲，普通話帶著濃重的粵語腔調，語速很快，「我姓鍾，廣交會組委會秘書處的。方兆成方科長推薦的貴司。是這樣，今年秋交會有一個臨時增補的機電產品展位空出來了，問你們有沒有興趣？十月十五號開展，展期五天。」
廣交會。
中國最大的出口商品交易會。每年春秋兩屆，全世界的採購商都會涌到廣州。
陳默握著話筒，心跳快了半拍。
「鍾先生，展位多大，費用多少？」
「標準攤位，九平方。費用嘛，因為是臨時增補，比正式報名便宜一半，三千塊。但有個條件——你們必須在十月十號之前，把參展樣品和企業資質送到組委會審核。」
十月十號。
今天九月四號。
三十六天。
「我要了。」陳默的聲音沒有一絲猶豫，「麻煩鍾先生把參展申請表傳真到這個號碼，費用明天匯過去。」
掛了電話。
陳默站在原地，腦子裡飛速運轉。
廣交會的展位，是面對全世界買家的窗口。如果精工的靜音風扇能在廣交會上打響名號，東南亞只是起點。中東、非洲、南美，整個第三世界的家電市場都會被撕開一道口子。
但三十六天，太緊了。
他需要一台比現在更好的樣機。
需要把專利申請趕在參展前拿到受理回執。
需要一份足夠漂亮的英文產品手冊。
還需要——錢。
陳默拿起電話，撥通了江城的號碼。
「溫總工，我是陳默。跟賀工說一聲，五軸聯動的測試數據報告給我整理一份出來。不用太詳細，但關鍵參數必須準確。」
「幹什麼用？」溫愛華在那頭問。
「釣魚。」陳默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廣交會上，除了風扇，我還要擺一樣東西。」
……
九月五日，上午九點。
鵬城福田區，市老幹部活動中心家屬院附近的一棟二層小樓里。陳默將厚厚一沓材料推到辦公桌對面。
桌對面是個戴黑框眼鏡的中年人，名叫徐立平，方兆成的大學同學，也是鵬城最早一批持證的專利代理人。
「徐局長調去海關之前，跟我提過你。」徐立平翻開材料，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仿生鋸齒葉片？降噪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