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這幾樣。」陳默手指點在圖紙上，「基於雙金屬片差動放大的機械溫控裝置，以及一種新型純閉環數控系統的電機驅動接口電路。這三個專利，尤其是這個葉片的設計專利，我要加急申請。」
徐立平推了推眼鏡，仔細看了一會葉片的受力分析和風阻流體圖，語氣變了：「東西很硬。市面上還沒見過這種思路。你要申請PCT國際專利，還是只管國內？」
「兩手抓。國內直接報發明專利。」陳默靠在椅背上，「大概多久能拿到受理通知書？」
「材料齊全，最快一個禮拜。」徐立平合上文件。「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日本企業最喜歡在專利審查期玩『近似搶注』。三洋那邊如果發現你的動作，法務部肯定會跳出來咬人。」
陳默點點頭：「我知道。所以一周內，我要拿到受理回執書。費用不是問題。」
出了專利事務所的門，陳默看了一眼BB機，上面有兩個宋志遠的未接呼叫。
找了個公用電話撥回去。
「老闆，不對勁。」宋志遠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有沖床的噪音，「三洋的人來驗廠了。」
陳默看了眼手錶：「例行抽檢不是安排在下半月嗎？」
「不是田中由美，是個生面孔，叫小野。說是三洋廣州辦事處的副總代表。帶了兩個法務，進門就要求查咱們的出庫記錄，還挑刺說二號線包裝盒的抗壓標準不及格，要求整條線停工復檢。」
找茬。
渡邊降價不成，開始玩盤外招了。借著品控抓小放大，耗你的產能，斷你的資金周轉。
「他們人在哪？」陳默語氣平穩。
「還在驗貨區。齊勇帶著人把他們攔在組裝車間外面了，這小鬼子正用日語罵娘呢。」
「讓齊勇盯緊，但別動手。」陳默冷笑一聲，「我二十分鐘後到。」
掛斷電話，陳默跨上摩托車，一擰油門，直奔上步工業區。
二十分鐘後，陳默跨進車間大門。
質檢區拉起了幾道隔離帶。一個梳著三七分、西裝革履的瘦小男人正拿著捲尺，對著一批剛打包好的風扇指指點點。旁邊一個戴圓框眼鏡的同伴正拿著本子飛速記錄。
「陳桑，你總算來了。」小野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眼裡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操著半生不熟的中文，「精工的品控，非常令人失望。這批貨抗壓強度比上一批低了百分之二。三洋的品牌信譽，不能毀在劣質代工廠手裡。」
他揚了揚手裡的檢驗單：「渡邊總經理要求，在查明原因前，精工必須暫停生產，並接受駐場整改。」
停產整改？這就意味著這八千台訂單隨時可能被判違約。
陳默沒接單子，眼皮都沒抬一下：「小野先生測的是外包裝箱的瓦楞厚度。合同里寫得清清楚楚的包裝標準，是雙層BC楞，抗壓強度3.5千帕。你可以自己看看，這批紙箱達不達標？」
剛才質檢員趙小蘭早就複測過，完全在合格線以上。
「合同是底線。但三洋要求的是卓越。」小野強詞奪理，「而且，陳桑，你私自在底座加刻記號的事情，我們還沒和你算帳。這嚴重侵犯了……」
「停。」陳默直接打斷他的話，「侵犯什麼？哪條法律，哪項專利？拿出來我看看。」
小野一滯。
「你們今天來，無非是為了壓價。」陳默走到那堆風扇前，單手拎起一個紙箱，重重砸在空地上。
紙箱彈了一下，安然無恙。
「風扇沒有質量問題。三洋如果不要，出門右轉。雅加達多的是人拿著現金在碼頭等這批貨。」陳默盯著小野的眼睛，聲音冷厲，「想用莫須有的藉口卡精工的脖子，你回廣州問問渡邊，他做不做得到。」
「你！」小野臉色漲紅，被陳默身上的壓迫感逼得退了半步。「你會後悔的。沒有三洋的渠道，你的東西在東南亞一台也賣不出去！」
「是嗎？」
就在這時，辦公室門開了，溫靜快步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張剛從傳真機上撕下來的紙。
「陳默，馬來西亞陳維良的加急傳真。」溫靜掃了那幾個日本人一眼，大聲念道，「Senheng連鎖超市的採購總監林耀良剛聯繫了他，要繞開中間商，直接跟精工訂貨。開口就是每個月五千台，並且明確要求，底座必須帶『JINGGONG』暗紋。這是全款預定函。」
車間裡瞬間安靜。
小野的臉，剛才還是紅的，現在立馬變綠了。
陳默轉頭看向小野，嘴角扯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聽清了？小野先生，不需要三洋的牌子，他們認的是這個暗紋。」
陳默走上前，拍了拍小野的肩膀，力度大得讓對方一個踉蹌。
「回去告訴渡邊，現在不是三洋賞飯給精工吃。是精工幫三洋守著東南亞的市場份額。如果他不想要……我隨時換個牌子。」
第270章 魚雷入海與暗度陳倉
小野一行人灰溜溜地走了。來時趾高氣揚，走時步履匆匆。
宋志遠站在車間門口，朝地上唾了一口：「什麼東西。真當咱們是沒見過世面的泥腿子呢。」
「他們急了。」陳默轉身往二樓走，「回去盯緊產線，防人之心不可無。接下來這四天，除了齊勇和我，任何人不許帶包進車間出貨區。廢料清運都得搜身。」
「明白。」
陳默回到辦公室，接過溫靜手裡的傳真件。
文字很簡單，但分量極重。Senheng是馬來西亞排名前三的家電連鎖巨頭。一旦他們的終端直接上架精工品牌的風扇，等於在三洋的東南亞版圖上狠狠插了一把刀子。
「陳維良那邊怎麼回？」溫靜問。
「回電。告訴他，精工品牌出海的獨家代理權，可以給他。單價十五塊，預付款百分之五十。底座的暗紋改成明紋，並且外包裝上印有英文版『中國製造』。」陳默手指敲著桌面，「三洋既然要打，那就真刀真槍把品牌立起來。」
溫靜點頭去辦。這是精工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以自有身份走向國際。
傍晚，江城打來長途電話。
「陳默，數據出來了。」說話的是賀長林。聲音透著熬夜過後的沙啞，但極其亢奮。「五軸聯調的動態精度測試，連續開了四十八小時，沒有出現燒板退磁現象。熱漂移誤差被我用算法補了一部分，現在X、Y、Z三軸定位精度穩定在零點三微米。那根殷鋼絲槓，真的立大功了。」
零點三微米。
這個數字放在歐美大廠，也是頂配水準。
陳默深深吐出一口氣：「賀工。辛苦。」
「少來這套。你什麼時候把牧野雙軸工作檯拉回來？我現在的系統裝在爭氣一號上，這叫好鞍配鈍馬，憋屈。」賀長林抱怨。
「下個禮拜。另外，賀工，把你剛才說的數據，包括伺服驅動響應時間、光柵尺閉環反饋頻率等核心參數，用英文寫在一張紙上，傳真給我。」
賀長林愣了：「你想幹嘛？」
「拿去廣交會。釣大魚。」
兩天後，九月八日。
兩份文件同時擺在陳默辦公桌上。
一份是徐立平加急跑下來的國家專利局受理通知書。從這一刻起，誰敢仿造精工的靜音葉片，陳默轉頭就能讓他吃跨國官司。
另一份，是賀長林傳真過來的五軸聯動參數表單。
陳默拿著這兩張紙，去了八卦嶺一家不起眼的圖文印刷廠。
「老闆，印宣傳冊。」陳默把草圖遞過去。
宣傳冊是個折頁。正面是精工風扇的精美圖片，印著性能參數、噪音分貝對比圖，以及一行碩大的英文：SILENT REVOLUTION (靜音革命)。
背面，畫著一個四四方方的工業控制櫃手繪圖，上面只有一個極小的標號：JINGGONG NC-1。
在控制櫃下方，密密麻麻列著一行極其專業的英文參數。不懂行的人看它像天書。但真正搞工具機的外商，看一眼就會覺得荒謬。
因為這組參數，代表著西方瓦森納協定嚴密封鎖的核心封鎖區。
「這背面也太素了吧？不多加點產品？」小老闆摸著下巴。
「不用。能懂的人，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會漏看。」陳默扔下兩百塊定金，「兩百份，用最好的銅版紙，大後天來取。」
搞定宣傳冊後，陳默去了車間視察。
這幾天廠里三班倒都在趕工，新招了三十個裝配女工。風扇產量從日均七百台飆升到一千二百台。
走到二線，陳默突然聞到一股刺鼻的橡膠糊味。
「停！」陳默厲喝一聲。
產線上的一排女工嚇了一跳，手裡的活紛紛停下。宋志遠急匆匆跑過來。
「老闆，怎麼了？」
「查電機線圈。」陳默快步走到傳送帶前，隨手抓起一台剛裝好一半的風扇電機，用指甲在漆包線上颳了一下。
漆皮掉了，露出底下顏色發黑的銅線。
這根本不是精工要求的高規格F級耐高溫漆包線，而是摻了雜質的劣質線材，一發熱就容易短路起火。
「蔡文海送來的這批貨你抽檢沒？」陳默臉色沉了下來。
「檢了啊。前面一百台都沒問題。」宋志遠冷汗下來了，趕緊撕開後頭幾箱未拆封的電機。
一查，每隔五台正常電機，就混著三台劣質電機。這是極其隱蔽的手法，普通的抽檢很容易漏光。
「蔡文海沒這個膽子砸自己的招牌。這是有人故意混進去的。」陳默把電機扔進廢品筐。
如果這批風扇組裝發往東南亞，不到半個月就會連續燒毀，精工好不容易積攢的口碑瞬間就會崩塌。這比小野的明面找茬毒辣百倍。
「把這段線所有的電機全部換下來，一台台過檢測台！」陳默轉身往外走，「齊勇，備車，去華強北找蔡文海。」
一小時後，華強北電機批發市場。
蔡文海滿頭大汗地站在鋪位前，看著地上的幾個劣質電機，腿肚子都在發抖。
「陳、陳老闆，這真不是我弄的。這批貨確實是我們從老家廠里發出的，但我發誓裡面全是足金足兩的好貨。」
「裝車的時候，誰過得手？」陳默盯著他。
「就我和我小舅子……等等。昨晚在泥崗村卸貨配貨的時候，隔壁鋪子老劉的幾個夥計過來借了幾個千斤頂，當時配貨區黑了幾分鐘燈……」蔡文海猛地一拍大腿。
陳默眼神一暗：「老劉？哪個老劉。」
「鑫隆貿易孫海明手底下的人。」
鑫隆貿易。破產的也是他們倒出來的殼子，劉國棟被方兆成收拾了之後，孫海明這群地頭蛇還是不長記性。收了三洋的錢，或者乾脆就是三洋授意他們這麼幹的。
商業搏殺，沒有底線。
「蔡老闆。你的貨出了問題，按合同，退一賠三。這批電機我不退了，就在這燒。」
陳默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根煙，把剩下的火機扔進齊勇找來的一個鐵盆里，幾台電機扔進去，倒了點機油。哄的一聲，火光乍現。
火燒劣質配件。
市場裡瞬間圍了一大圈人。
「各位檔口老闆看清楚。我精工收貨，少一分質量，我就當面燒。有想弄虛作假的，掂量掂量自己賠不賠得起違約金。」陳默彈了彈菸灰，聲音傳遍半個市場。
蔡文海面色如土。
「把信達電機的備用貨源全線拉滿。」陳默踩滅菸頭，轉身對宋志遠說，「至於那個孫海明……齊勇。」
「在。」
「查清楚他那幾個夥計晚上在哪出沒。敲斷兩條腿。別讓人看出來是我們幹的。」
陳默轉過身，大步走出市場，頭頂的烈日刺眼。
重工業重鎮不是請客吃飯，這是帶著血和汗的修羅場。
三天後，十月二號。距離廣交會開幕不到兩周。
精工鵬城辦事處的產能穩定下來。因為陳默在華強北「火燒電機」立威，再也沒有任何零件供應商敢拿次品充數。這在商戶圈成了鐵律：寧坑別人，莫惹精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