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洋的小動作也隨之偃旗息鼓。顯然孫海明手底下的人出事,給了他們明確的警告——這個來自江城的年輕人,黑白兩道都吃得開,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狠角。
但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渡邊絕對不會看著精工直接吃下東南亞的終端供貨權。
傍晚,那兩百份印製精美的宣傳冊送到了辦公室。
陳默摩挲著那光滑的銅版紙,紙張散發出淡淡的油墨香氣。背面的那一串英文冷僻又冰冷。這些參數如果落在懂行人手裡,能掀起一場十二級海嘯。
「老闆,這背面的GG是啥風扇的新型號啊?」齊勇湊過來瞅了一眼,感覺像看天書。
「這不是風扇,這是一張入場券。」陳默把宣傳冊收起一百份裝進皮箱。「留在鵬城的一百份,如果來參觀的外商問起,只發給那些穿著得體、帶著歐美口音翻譯的白人。日本人或者韓國人不給看。懂嗎?」
「懂了。」
正交代著,門外傳來一陣高跟鞋的快步聲。
周曉芸推門而入。她剛從外公林老家裡過來,手裡拎著個保溫桶,額頭上有一層細汗。
「陳默,我打聽到了。」她把保溫桶放在桌上,氣喘勻了才說,「廣交會機電館今年參展的外商名錄。我托經貿局的朋友偷偷複印了一份草表。」
她從包里抽出一疊複印文件。
陳默眼睛一亮,順勢拉過一張椅子讓她坐下。他接過名錄,快速翻閱。
「德國西門子代表團、美國通用電氣採購部、英國羅羅公司亞洲區代表、還要日本的發那科……」陳默的手指在某一行停住,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卡特彼勒(Caterpillar)?」這也是全球最大的工程機械和礦山設備生產廠家。他們來廣交會,絕不是買小家電的。他們是來尋找廉價且合格的基礎零件代工廠的。
這可是工業圈真正的巨鱷。
「對,卡特彼勒亞洲區換了新的採購總監,這次親自帶隊。你想要見他們?」周曉芸偏著頭看他。
「不僅要見,我要讓他們主動來找我。」陳默合上文件。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保溫桶。
「我媽燉的排骨湯。說是感謝你上次讓我幫著做市場調研,讓我學了不少東西。」周曉芸臉色微紅,眼神有些閃躲。
陳默擰開蓋子,香味撲鼻。他喝了一口,很燙,很鮮。
「替我謝謝林老和阿姨。」陳默放下湯碗,看著眼前的女孩,「曉芸,這次去廣州,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啊?」周曉芸一愣。「去廣交會?」
「精工的風扇要跟三洋同台競技,你的英語水平比我請翻譯強。更關鍵的是,有你在,我心裡踏實。」陳默聲音平穩,但眼神里的溫度卻很深。
周曉芸的心跳驟然加快了兩拍。這句話的潛台詞太重。她低頭看著腳尖,好一會兒才輕輕「嗯」了一聲。
兩天後,陳默帶著周曉芸、齊勇以及兩名精挑細選的技術裝配骨幹,登上了前往廣州的火車。
皮箱裡裝著五十台經過七次疊代的最新款極靜音風扇,以及那一百份能引爆工業圈的秘密傳單。
羊城,十月。珠江水汽氤氳,秋老虎的餘威讓這座城市顯得焦躁而繁華。
流花路展館外,巨幅橫幅隨風飄動:【中國進出口商品交易會】。
金髮碧眼、西裝革履的外商在翻譯的簇擁下絡繹不絕,港商和台商夾雜其中,到處都是討價還價的蹩腳英語和計算器敲擊的聲音。
陳默他們的展位在三樓邊角,典型的「冷板凳」區。九平米的地方,連個像樣的展台都沒有。旁邊是一家賣小五金的鄉鎮企業,再過去就是廁所。
「這位置也太差了吧。」齊勇一邊搬箱子一邊抱怨。因為是臨時增補,組委會把他們塞進了死角。
「酒香不怕巷子深。真要有懂貨的,下水道都能給挖出來。」
陳默卻很淡定。他沒有掛那些花里胡哨的彩旗。只在背後拉起了一張巨大的黑色背景布。
布正中,是一個極具工業美感的金屬銀色標識:JINGGONG。
標識下方,一排雪白的風扇呈雁陣排開,通電,運轉。
沒有一絲噪音。只有撲面而來的強風,把經過客商的衣服吹得獵獵作響。在這人聲鼎沸、悶熱難當的邊角區域,這股強勁且寂靜的風,成了最具反差感的標杆。
開館不到半小時,第一批路過的中東商人就停下了腳步。
「How much?」一個大鬍子商人指著風扇,眼神放光。
周曉芸揚起自信的笑容,用流利的英文迎了上去接洽。
就在精工這邊的熱度剛開始發酵時,一個留著小鬍子、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在一群人的簇擁下,緩步走過了過道。
這人看了看那熟悉的外形和極致的靜音效果,腳步猛地頓住。
他身後的田中由美臉色瞬間煞白,低聲道:「渡邊先生。他們就是江城精工。」
渡邊眯起眼睛,看著那個連自己三洋都頭疼的年輕人,推開人群,徑直走了過去。
「陳桑。」渡邊停在展台前,用流利的中文微笑著說,「你以為,在這個死角賣出幾千颱風扇,就能顛覆三洋在亞洲的統治地位嗎?」
陳默正在調整一通風扇的仰角,聽到聲音,慢慢轉過身。
他看了一眼渡邊,又看了看他胸前的「VIP參展商」胸牌。
「能不能顛覆,這幾天自然見分曉。」陳默從旁邊拿起一份全英文的宣傳冊,遞給渡邊,「不過,渡邊總經理既然來了,不如看看這個。這是我給各位外商準備的小禮物。」
渡邊不屑地接過。
當他的目光翻到折頁背面,掃過那一排排代表著五軸聯動系統絕對精度的核心數據時,如同被雷擊中一般。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捏著紙張的手指骨節發白。
「你……你這是從哪裡偷來的數據!」渡邊聲音失去了風度,「絕對不可能!中國人不可能造出這種精度的半閉環……」
「聲音小點,渡邊先生。」
陳默傾身向前,手臂撐在展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三洋電器的掌門人,嘴角勾起一絲嘲弄。
「這是你們做夢都想要、卻永遠買不到的東西。我來廣州,可不僅僅是為了賣幾把破風扇。」
廣交會展館。人聲鼎沸。
渡邊死死盯著宣傳冊背面的那行英文,瞳孔震顫。那不是隨隨便便能編造出的數據,光是伺服驅動和光柵尺閉環反饋頻率的微小差值,就足以看出這套系統經歷了無數次真實切削測試。
「不可能。」渡邊猛地抬頭,盯著眼前的年輕人,「歐美不可能把這種級別的數控系統賣給中國。即便是黑市,也帶不進這麼完整的控制參數!」
陳默笑了一下,眼神很冷。「渡邊先生,你的思維還停留在十年前。」他拿回那張宣傳冊,「誰說這是買的?剛才小野先生不是口口聲聲說,精工是一家連厚瓦楞紙箱都做不好的劣質代工廠嗎?既然如此,這數據你就當個笑話看好了。」
渡邊深吸一口氣,剛想開口探底,走道那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Oh, unbelievable! It’s completely silent!(難以置信!竟然完全沒有聲音!)」
一個身材魁梧、滿頭金髮的白人老外停在精工展台前,正把手放在風扇網罩上,滿臉驚奇。他身後跟著兩名助手和一名戴著無框眼鏡的翻譯。
白人胸前的吊牌上印著碩大的一行黑體字:Caterpillar(卡特彼勒)。
全球最大工程機械製造商,真正的重工業巨鱷。
周曉芸反應極快,立刻揚起得體的笑容走上前,用一口字正腔圓的倫敦音打招呼:「先生,您好。這是中國精工電器最新研發的超靜音風扇,採用仿生流體力學……」
趁著周曉芸講解,陳默沒再理會渡邊,徑直走向那名白人。
「大衛先生。」陳默目光掃過對方胸牌上的名字,用流利的英文開口,「我想,卡特彼勒的採購總監親自帶隊來廣交會,應該不會是為了買幾台電風扇吹涼的。」
大衛愣了一下,看向這個年輕的中國小伙:「你的英文很棒。你說得對,我們是來尋找基礎液壓件和高精度齒輪代工廠的。但這颱風扇的軸承噪音控制,確實讓我很驚訝。」
陳默打了個響指,齊勇立刻從展台底下的皮箱裡拿出一個用防震泡沫包裹的盒子。
「買風扇,送宣傳冊。」陳默將一份印有五軸參數的宣傳冊遞給大衛,同時將泡沫盒推到對方面前。
拆開。
冷灰色的金屬光澤瞬間刺痛了旁邊渡邊的眼睛。
那是一枚複雜的鈦合金雙曲面葉片。
大衛臉上的漫不經心瞬間收斂,他猛地戴上別在胸前的老花鏡,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葉片,指腹順著曲面紋理摸過,臉色大變。
「鈦合金……一次成型切削?」大衛不可置信地看向陳默,「0.005毫米公差?中國現在有這種精度的加工中心?」
「精工機械製造。系統是我們完全自主研發的半閉環五軸聯動系統。」陳默敲了敲桌面上的宣傳冊,「參數在背面。」
大衛翻過宣傳冊,一目十行掃過,臉色越來越凝重。
站在三步開外的渡邊聽不懂太專業的英文詞彙,但他認識大衛。卡特彼勒是重機界的霸主,連日本企業都要舔著臉搶他們的液壓件訂單。而現在,卡特彼勒的採購總監正在看一個中國人的臉色。
「大衛先生。」陳默看了一眼旁邊面如死灰的渡邊,壓低嗓音,用只有三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精工能做到這種精度。卡特彼勒亞洲區換代的那一批高精度齒輪和複雜曲面液壓件,精工可以接。成本,只有你在日本本土採購的六成。」
六成。
大衛眼睛亮得嚇人。他猛地一拍大腿:「陳!這是一個偉大的發現!我們需要找個地方喝杯咖啡!」
陳默轉頭看向渡邊,淡淡開口:「渡邊總經理,不好意思,我要和卡特彼勒的大衛先生談一筆重工業訂單。三洋那降價兩塊錢的風扇合同,等我有空再談。」
渡邊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肉里。
五軸聯動、卡特彼勒、歐美訂單。
這個叫陳默的年輕人,根本沒有把三洋的封鎖放在眼裡。他借著三洋的渠道賺了第一桶金,反手就把三洋當成了墊腳石,一腳踏進了日本重工企業最想搶占的美系供應鏈。
「陳桑。」渡邊語氣乾澀,聲音都在發抖,「關於風扇的訂單價格……我覺得我們還可以再談談。」
「不降價了?」陳默挑眉。
「不降了。」渡邊低下頭,咬著牙說道。
「不用了。」陳默拿起桌上的訂單確認書,當著渡邊的面,撕得粉碎。「從今天起,精工品牌獨立出海。三洋的渠道,我不借了。」
紙屑洋洋灑灑落在地上。
渡邊眼前一黑,差點站立不穩。他知道,東南亞的家電市場,要變天了。
廣交會為期五天,精工展台成了整個三樓最瘋狂的吸金漩渦。
靠著大衛的親自背書,以及現場那枚無懈可擊的鈦合金葉片。精工不僅接下了馬來西亞、印尼直接拋來的兩萬台自有品牌的風扇訂單,更一舉拿下了卡特彼勒六十萬美金的液壓閥芯首批試製合同。
回鵬城的火車上。
周曉芸靠在窗邊,看著陳默將一疊厚厚的合同分類裝進公文包,眼神里閃爍著難掩的亮光。
「所以,你一開始非要拉著我來做翻譯,根本就不是為了風扇。」周曉芸壓低聲音,「你是算準了拿風扇當誘餌,把那些找代工廠的歐美重工巨頭釣出來?」
陳默把拉鏈拉好,遞給她一瓶汽水:「風扇是現金流。五軸系統才是護城河。這兩者不衝突。曉芸,這次沒有你,大衛那邊的專業液壓術語我一個人未必能解釋得那麼流暢,記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