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大頭吐出一口煙圈,眼神冰冷。
「還不夠。讓那幾家財經媒體,把他們資金鍊緊張,和住友銀行關係惡化的消息捅出去。我要在山本一郎飛去東京求援之前,先斷了他的後路。」孫大頭咧嘴一笑,「默子說了,這叫圍點打援。先把他圍死,誰來救,就打誰。」
東京證券交易所的巨大屏幕上,北陸電氣的名字後面,那條綠色的下跌曲線,陡然變得更加陡峭。
一場圍繞著技術、資本與陰謀的絞殺,正在無聲地加速。
三天後,大阪。
山本一郎失魂落魄地從住友銀行的大門走出。分行長冰冷而公式化的拒絕,像一把重錘,徹底砸碎了他最後一絲幻想。
銀行不僅拒絕了新的貸款申請,反而要求北陸電氣在一周內補繳五億日元的風險準備金。這無異於釜底抽薪。
「社長……」秘書上前,剛想開口。
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悄無聲息地滑到跟前,車窗降下,露出孫大頭那張標誌性的笑臉。
「山本社長,看來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孫大頭依舊是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我是遠東資本的張浩南。上次的收購提議,不知您考慮得怎麼樣了?」
山本一郎看著他,像是看著一隻盤旋在屍體上空,終於等到時機落下的禿鷲。他渾身冰冷,強撐著最後的尊嚴。
「我不會把北陸賣給你們這些趁火打劫的混蛋!」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
「哦?」孫大頭挑了挑眉,並不生氣,「山本君,你可能誤會了。我們不是來收購的,我們是來『重組』的。」
他從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遞了出去。
「這是我們與松下電器達成的初步合作意向書。」孫大頭輕描淡寫地說道,「遠東資本將注資十億日元,與松下合資成立一家新的技術公司,專門研發和生產非晶態合金磁頭。當然,技術來源嘛……我想,收購一家破產公司的技術專利,應該花不了多少錢。」
轟!
山本一郎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終於明白了。對方的目標,從來就不是控股,而是他的技術,他的工廠,他的一切!先用低價訂單打垮他,再用資本抽乾他的血,最後,在他屍骨未寒之際,堂而皇之地接收他的全部遺產!
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這是屠殺!
「魔鬼……你們是魔鬼……」山本一郎嘴唇哆嗦著,面如死灰。
孫大頭臉上的笑容愈發和善:「山本君,給你一天時間考慮。明天這個時候,我希望看到的是一份股權轉讓協議,而不是一份破產清算公告。畢竟,當個富家翁,總比當個流浪漢要好,不是嗎?」
勞斯萊斯緩緩駛離,留給山本一郎一個無法抗拒的最後通牒。
他站在原地,晚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也捲走了他身上最後一絲溫度。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任何選擇。要麼被這群魔鬼生吞活剝,要麼……投靠另一群魔鬼。
他顫抖著手,拿出手機,撥通了渡邊雄一的號碼。
「渡邊君……我答應你們的條件。幫我安排,我要見那個『張浩南』。」
……
當晚,大阪帝國酒店。
孫大頭與山本一郎隔著一張長桌相對而坐。這一次,山本一郎的身邊,多了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精悍的中年男人。
「張總,這位是我的私人法律顧問,木村律師。」山本一郎介紹道。
孫大頭瞥了那個木村一眼,心中冷笑。來了,默子說的「特洛伊木馬」。
他不動聲色,按照陳默教的劇本,將早已準備好的收購協議推了過去。
「山本社長想通了就好。」
木村拿起協議,逐條審閱,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他不時提出一些關於資金來源、稅務安排、股權結構的尖銳問題,試圖從孫大頭的回答中找出破綻。
孫大頭心中暗自警惕,表面上卻應對自如,所有回答都滴水不漏。這些問題,陳默早已預演過無數遍。
「張總,」木村忽然抬起頭,看似隨意地問道,「據我所知,貴司在中國的合作夥伴『精工實業』,最近在五軸聯動技術上取得了突破。不知遠東資本,是否有意將這項技術引入日本市場?」
來了!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孫大頭心中一定,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之色。
「木村律師,這是我們的商業機密。不過……」他話鋒一轉,做出一個「正在思考」的表情,「如果北陸電氣能與我們達成深度合作,成為我們遠東資本在日本的橋頭堡。那麼,未來引進一些高端技術,作為對合作夥伴的回報,也並非不可能。」
他拋出了一個模糊卻充滿誘惑的魚餌。
木村與山本一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喜色。
「那麼,我們原則上同意這份協議。」木村推了推眼鏡,「不過,為了表示誠意,我們希望在簽約前,能夠派一個技術考察團,前往江城的精工實業進行一次友好訪問,了解一下我們未來合作夥伴的實力。這對於我們評估合作前景,至關重要。」
圖窮匕見!
孫大頭強壓住心中的激動,故作為難地思考了半分鐘,才勉強點了點頭。
「好吧。看在山本君的誠意上,我可以代為安排。不過,訪問內容僅限於常規生產線,核心技術區域,概不開放。」
「當然,我們理解。」木村微笑著應道,眼中卻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
一場各懷鬼胎的談判,在虛偽的握手中落下帷幕。
孫大頭走出酒店,立刻撥通了陳默的電話。
「默子,魚上鉤了。他們想派人去廠里,目標是『爭氣二號』。」
電話那頭,陳默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讓他們來。我親自給他們準備一份『大禮』。」
**第302章 瓮中捉鱉,請君入甕**
江城,精工實業集團,燈火通明。
陳默掛斷電話,臉上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終於來了。」他喃喃自語。
三菱重工,這頭沉睡的巨獸,終於被自己扔出去的石子驚醒了。不過,醒了又如何?在自己的主場,是龍也得盤著。
「通知下去。」陳默對著內線電話下令,「從明天開始,一號車間(五軸聯動所在地)暫停一切工作,全體人員帶薪休假。賀工,你帶人把『爭氣二號』的核心控制單元拆下來,換上我們之前淘汰的那個半閉環系統。廖工,把所有高精度圖紙和實驗數據全部封存,轉移到地下保密室。」
一道道指令從他的口中發出,整個工廠像一台精密的戰爭機器,瞬間進入了臨戰狀態。
「溫總工,」陳默最後撥通了溫愛華的電話,「麻煩您一件事。把我們給紅星造船廠做的那批DIN0級的軍工齒輪,還有給卡特彼勒做的那些液壓閥芯,都擺到二號車間的樣品展示台上。燈光打足了,要多亮有多亮。」
溫愛華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麼,笑著應道:「好嘞,保證讓他們看得眼珠子都掉出來。」
陳默這是要唱一出「空城計」,再加一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你想看我的五軸?可以,我不但讓你看,還讓你看到一堆你做夢都想要,但就是不知道怎麼做出來的東西,急死你。
一周後。
由山本一郎帶隊,木村律師和幾名「技術專家」組成的日本考察團,抵達了江城。
孫大頭親自到機場迎接,場面做得十足。
「山本君,木村律師,歡迎來到江城。」孫大頭熱情地握手,「陳總已經在廠里備好了薄酒,為各位接風。」
車隊駛入精工實業的大門。山本一郎看著眼前這座占地廣闊、規劃整潔的現代化工廠,心中第一次對這個年輕的中國對手,產生了一絲真正的忌憚。
宴會廳內,陳默早已等候多時。
「山本先生,遠道而來,辛苦了。」陳默微笑著舉杯,神態自若,仿佛完全不知道對方的真實來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木村律師放下筷子,切入了正題:「陳總,久聞精工實業技術實力雄厚,不知我們是否有幸,能參觀一下貴廠的生產車間?」
「當然。」陳默爽快地答應,「孫總,你帶山本先生他們去二號車間轉轉。那裡是我們民品和部分外協件的生產線。」
二號車間內,窗明几淨,數十台經過改造的工具機正有序運轉。
一名偽裝成技術專家的三菱調查員,快步走到一台正在加工的數控車床前,目光死死盯著控制面板。
「西門子的系統……但操作界面是二次開發的,加了很多底層指令。」他低聲對身旁的同伴說道。
另一邊,山本一郎和木村則被帶到了樣品展示台前。
當看到那些在射燈下泛著金屬冷光的軍工級人字齒輪,以及精度達到微米級的複雜液壓閥芯時,饒是他們見多識廣,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這……這些都是用普通數控車床加工出來的?」一名調查員失聲問道,滿臉的不可思議。
陪同的溫愛華撫了撫老花鏡,慢悠悠地說道:「是啊,我們條件簡陋,買不起昂貴的進口工具機,只能自己動手,在精度上下點笨功夫了。」
這話說得謙虛,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所有日本人的臉上。
木村的臉色有些難看。他們想找的是五軸聯動的證據,結果卻看到了一堆技術水平同樣高得嚇人,但又完全無法指摘的「常規產品」。
「陳總,」木村轉向陳默,開門見山地問道,「聽說貴廠還有一個專門從事尖端技術研發的一號車間?我們對貴司的研發能力非常欽佩,不知……」
「哦,你說一號車間啊。」陳默故作恍然大悟狀,一臉歉意地攤開手,「真不巧,前兩天設備檢修,出了點小故障,工人們都放假了。現在裡面空蕩蕩的,沒什麼好看的。」
說著,他指了指不遠處一號車間緊閉的大門。
門上,一張「設備維修,暫停使用」的A4紙,在風中微微晃動,顯得格外刺眼。
木村的嘴角抽動了一下。他知道,對方這是在跟他們揣著明白裝糊塗。
就在這時,一名調查員快步走到木村身邊,壓低聲音,用日語飛快地說道:「木村先生,我在車間角落的廢料箱裡,發現了這個!」
他攤開手心,裡面是一小撮銀白色的金屬切屑。
另一名調查員湊過來,用隨身攜帶的微型光譜儀掃了一下,臉色劇變。
「是TC4……是TC4鈦合金的切屑!這種材料,只有在加工航空發動機葉片時才會使用!普通工具機根本切不動!」
所有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陳默身上。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面對十幾雙銳利如刀的眼睛,陳默臉上的笑容卻絲毫未變。
他緩緩踱步到那名調查員面前,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金屬屑,然後抬起頭,看向木村,慢條斯理地開口了。
「哦,這個啊。這是我們下一個項目的廢料。」
「我們準備……做電風扇。」
「做……電風扇?」
木村律師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鏡片後的雙眼死死鎖定陳默,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一絲一毫開玩笑的痕跡。
然而,沒有。
陳默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甚至還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誠懇。
仿佛用加工航空發動機的材料和工藝去做電風扇,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這已經不是挑釁了。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山本一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血液「嗡」地一下全衝上了頭頂,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咆哮出聲。一個民營小廠,竟敢如此戲耍代表著日本工業之光的三菱重工!
「陳桑!」木村加重了語氣,聲音冰冷,「你是在侮辱我們的智商嗎?TC4鈦合金,用來做電風扇?全世界都沒有這麼荒唐的事情!」
「為什麼沒有?」陳默歪了歪頭,一臉無辜地反問,「木村律師,誰規定了頂級的材料和工藝,就不能用來做民品?」
他抬手,示意溫愛華。
溫總工心領神會,從身後的文件櫃裡,拿出一捲圖紙,在樣品台上攤開。
圖紙上,赫然是一個造型極其複雜、充滿了空氣動力學曲線的扇葉設計。
「這是我們鵬城工廠下一代『靜音王』電風扇正在研發的『渦扇』葉片。」陳默指著圖紙,不疾不徐地解釋道,「為了追求極致的靜音效果和風力柔和度,我們採用了仿生學和航空發動機渦輪葉片的設計理念。這種複雜的曲面,對模具的精度要求極高,磨損也極快。普通模具鋼根本無法滿足我們連續生產十萬件以上不變形的要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撮銀白色的金屬屑,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小事。
「所以,我們嘗試用TC4鈦合金,製造一副能用上十年都不用更換的超精密注塑模具。這些,就是試切模具型腔時產生的廢料。」
此言一出,整個車間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