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名偽裝成技術專家的三菱調查員,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荒謬與震撼。
用鈦合金做注塑模具?
瘋了吧!
這成本得高到天上去!為了一個破電風扇?
可偏偏,陳默的邏輯,在技術上是成立的。鈦合金的高硬度和耐磨性,確實是頂級模具的理想材料。只是,從來沒人會奢侈到這個地步!
這就好像有人說,他用造航母的特種鋼板,去給自己家廚房砌了個防漏水的灶台。
你覺得他瘋了,但他說的每個字,又都合情合理。
「至於我們為什麼能切削鈦合金……」陳默笑了,那笑容在木村看來,充滿了魔鬼般的戲謔,「這就要感謝貴國的發那科和德國的西門子了。我們只是把他們賣給我們的普通工具機,稍微改造了一下,沒想到效果還不錯。」
「噗——」
山本一郎再也忍不住,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改造了一下?
你管這叫改造了一下?全世界能穩定加工TC4E合金的,只有五軸聯動工具機!你說你拿個三軸工具機改改就能做?這不是在說,我們日本幾十年的精密製造積累,都是垃圾嗎?
木村的臉色鐵青,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自己輸了。
從頭到尾,都被這個年輕人玩弄於股掌之上。
對方大大方方地讓你看,讓你查,甚至把證據擺在你面前。但你就是抓不住他的把柄。他用一個你絕對不信,但又無法從邏輯上徹底推翻的理由,堵死了你所有的質疑。
這是一種陽謀。
一種建立在絕對技術自信上的,降維打擊。
「陳總,今天的參觀,真是讓我們『大開眼界』。」木村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微微鞠了一躬,「我們還有其他行程,就先告辭了。」
他不想再待下去了,多待一秒,都是一種煎熬。
「慢走,不送。」陳默依舊微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孫總,替我送送山本先生他們。」
看著那群日本人失魂落魄、幾乎是逃也似的背影,孫大頭湊到陳默身邊,壓低了聲音,興奮得直搓手:「默子,牛逼!我看那老小子臉都綠了,太他媽解氣了!」
陳默臉上的笑容斂去,目光重新變得深邃。
「這才剛開始。」他淡淡地說道,「他們被逼到牆角,下一步,就該狗急跳牆了。」
他轉頭看向一號車間緊閉的大門,眼神冰冷。
「通知齊勇,把網張開。魚,馬上就要自己撞進來了。」
……
返回江城賓館的黑色轎車內,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八嘎!」山本一郎終於爆發了,一拳狠狠砸在車窗上,「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木村一言不發,只是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也掩蓋了他眼中洶湧的殺意。
他拿出一部加密衛星電話,撥通了東京的號碼。
「渡邊君。」
電話那頭,傳來渡邊雄一陰沉的聲音:「情況如何?」
「失敗了。」木村的聲音沒有絲毫情緒,「對方是個遠超我們想像的怪物。他把所有東西都擺在明面上,但我們什麼都抓不到。他用我們的邏輯,打敗了我們。」
他將車間裡的見聞,包括那個荒謬的「電風扇模具」理論,簡明扼要地匯報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有點意思。」渡邊雄一的聲音聽起來非但沒有憤怒,反而帶著一絲興奮的顫慄,「山本君的收購案,繼續推進。按照原計劃,把北陸電氣的空殼子賣給那個『遠東資本』。」
「然後呢?」木村問。
「然後,」渡邊冷笑一聲,「既然常規手段不行,那就用非常規的。我已經安排了『鼴鼠』過去。你留在江城,配合他們行動。告訴山本,這是他最後的機會,如果不能把那台機器的『心臟』帶回來,他就只能去東京灣餵魚了。」
「嗨!」
木村掛斷電話,眼中寒光一閃。
他看向窗外,這座正在甦醒的內陸城市,在他眼中,已經變成了一座危機四伏的獵場。
而他們,三菱重工,要做這片獵場裡,唯一的獵人。
夜幕降臨,精工實業的辦公室里依舊燈火通明。
「默子,你是說,日本人會派商業間諜來偷我們的技術?」孫大頭聽完陳默的分析,倒吸一口涼氣。
這在他看來,是電影裡才會發生的情節。
「不是『會』,是『已經』。」陳默手指在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像三菱這種級別的財閥,工業調查局就是他們的牙齒和爪子。明的行不通,暗的一定會來。而且會更快,更狠。」
溫愛華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擔憂道:「那我們該怎麼辦?要不要向上面匯報,請求保護?」
「不。」陳默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銳利,「匯報,最多是加強安保,把他們擋在門外。我要的,不是擋住他們,而是把他們的爪子,連根剁掉。」
他看向孫大頭:「你跟山本的收購談判繼續,把戲做全套。他們要演,我們就陪他們演。」
他又轉向溫愛華:「溫總工,之前淘汰下來的那套半閉環數控系統,調試得怎麼樣了?」
「已經裝回去了,隨時可以通電。不過那套系統精度差,誤差在50微米以上,做不了精密件。」溫愛華如實回答。
「要的就是它做不了。」陳默嘴角微翹,「賀工那邊呢?」
「按照您的吩咐,新的8086雙CPU主板和所有圖紙資料,都已經轉移到地下保密室了。」
「很好。」陳默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空曠的廠區,「現在,萬事俱備,只差一個請君入甕的『餌』了。」
他撥通了齊勇的內線電話。
「齊勇,從明天開始,安排兩個我們信得過的安保,在廠區周圍的幾個小飯館裡散播消息。」
「什麼消息?」
「就說,一號車間的老師傅,因為獎金分配不均,跟廠里鬧了矛盾,天天喝酒罵娘。」陳默的聲音壓得很低,「記住,要說得像那麼回事,細節要足。比如,把某個師傅的名字、家庭住址、平時愛喝什麼酒,都編進去。」
電話那頭的齊勇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陳總,您這是……要釣魚?」
「不光要釣,還要讓他們覺得,這條魚又肥又笨,一釣就上鉤。」
掛斷電話,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孫大頭和溫愛華看著陳默,眼神里充滿了敬畏。
這個年輕人,不僅在技術上算無遺策,在人心的算計上,更是如同鬼魅。
……
兩天後,一輛綠皮火車緩緩駛入江城站。
陳國富背著一個軍用帆布包,風塵僕僕地從車上走下來。他身後,跟著四名穿著便裝,但身形挺拔、眼神警惕的壯漢。
「爸!」
陳默早已等在站台,快步迎了上去。
「事情辦妥了。」陳國富取下水壺,灌了一大口,聲音洪亮,「一機廠的楊廠長,看了你畫的那個『德國豹子』的傳動圖紙,眼睛都直了。當場拍板,電渣爐給我們用,想煉多少煉多少。還派了一個排的兵力,全程武裝押運。」
他拍了拍身後的帆布包:「第一批,二十公斤,純度五個九的鈷靶材,全在這裡了。」
陳默心中一松。原料這條最後的命脈,也徹底打通了。
「這幾位是?」他看向陳國富身後的四人。
「楊廠長派來協助我們安保工作的,都是偵察兵出身的好手。」陳國富介紹道,「以後就跟齊勇一起,負責廠區的內衛。你那邊不是有客人嗎?正好用得上。」
陳默眼睛一亮。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
他帶著陳國富一行人回到工廠,將四名偵察兵交給了齊勇。齊勇見到同行,分外親切,當即帶著他們去熟悉廠區地形,布置明暗哨。
陳國富則被陳默請到了辦公室。
「爸,這次去包頭,除了靶材,還有別的收穫嗎?」陳默給父親沏了杯熱茶。
陳國富從帆布包的夾層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陳默。
「楊廠長托我轉交的。」他壓低聲音,「他說,他們用電渣爐煉鋼的時候,偶然得到一批性能非常奇特的金屬。硬度不高,但韌性和記憶性極好,他們搞不懂是什麼,讓我帶回來給你看看。」
陳默打開信封,倒出幾片薄如蟬翼、泛著銀灰色光澤的金屬片。
他只看了一眼,呼吸便猛地一滯。
「鎳鈦記憶合金!」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無數應用場景——從高端醫療的血管支架,到精密儀器的驅動元件,再到……下一代戰鬥機的可變後掠翼!
這東西,在後世也是被嚴格管控的戰略物資!
沒想到,竟然在這個時代,被一機廠當成「廢料」給煉出來了!
「爸,這東西,比黃金還貴!」陳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陳國富愣住了:「這麼金貴?」
「何止金貴。」陳默深吸一口氣,將金屬片小心收好,「這是我們反擊的另一張王牌。有了它,我能讓日本人的整個精密儀器產業,都喝上一壺。」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孫大頭推門進來,神色古怪:「默子,香港那邊剛傳來的消息。山本一郎,正式簽署了股權轉讓協議,北陸電氣……現在是我們的了。」
「意料之中。」陳默並不意外。
「但是,」孫大頭話鋒一轉,遞過來一張傳真,「就在簽約的第二天,有三個持瑞典護照的『機械工程師』,入住了江城國際飯店。這是他們的照片和資料。」
陳默接過傳真。
照片上,是三個典型的北歐人長相,金髮碧眼,人高馬大。資料也無懈可擊,履歷是瑞典某著名軸承公司的資深工程師。
但陳默的目光,卻落在了其中一人的手腕上。
那是一隻精工GS的腕錶。
一個瑞典人,不戴勞力士,不戴歐米茄,卻戴了一隻在日本本土都屬於小眾高端的精工表?
陳默笑了。
魚,咬鉤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齊勇的號碼。
「齊勇,晚上六點,讓我們的『餌』,去江城國際飯店對面的『胖子燒烤』。記住,讓他多喝點。」
夜色如墨,江城的街頭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胖子燒烤攤,油煙繚繞,人聲鼎沸。
一個穿著精工實業藍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獨自坐在一張油膩的桌子前,面前擺著幾瓶啤酒和一堆烤串。
他叫李衛東,是陳默親自挑選的「魚餌」。一個在廠里幹了十幾年,技術過硬但性格有些憤世嫉俗的老鉗工。
「媽的,憑什麼!」李衛東一仰頭,將一瓶啤酒灌下大半,故意用極大的聲音抱怨著,「溫愛華,陳國富,他們拿技術股,年底分紅幾十萬!老子累死累活,一個月就幾百塊錢!這他媽什麼世道!」
他一邊罵,一邊用眼角的餘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鄰桌,三個金髮碧眼的「老外」正笨拙地用著筷子,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其中一個,正是陳默在照片上看到過的那個戴著精工表的男人。
來了。
李衛東心中一凜,繼續按照劇本演戲。他喝得越來越多,罵得越來越凶,從獎金分配不公,罵到新來的領導瞎指揮,一副懷才不遇、滿腹牢騷的模樣。
終於,那三個老外中的一個,端著兩瓶啤酒走了過來。
他用一口生硬的中文,笑著打招呼:「嘿,朋友,一個人喝酒,多沒意思。一起?」
李衛東醉眼惺忪地抬起頭,打了個酒嗝:「你們……誰啊?」
「我們是瑞典來的工程師,來中國考察設備。」帶頭的男人自我介紹道,「我叫漢斯。看你好像有心事?」
「心事?我的心事多了去了!」李衛東借著酒勁,大倒苦水,「你們是搞機械的?那正好,跟你們說說,我們廠那些破事……」
酒過三巡,李衛東已經「醉」得不省人事,趴在了桌上。
漢斯和同伴對視一眼,從李衛東敞開的口袋裡,輕易地「借」走了他的工作證和一串鑰匙。
「搞定。」漢斯嘴角露出一絲冷笑,將李衛東扶起來,對燒烤攤老闆說道,「我朋友喝多了,我們送他回家。」
不遠處,一輛不起眼的桑塔納里,齊勇放下手裡的望遠鏡,拿起對講機。
「陳總,魚已吞鉤。他們拿了鑰匙和工作證,正開車往南郊的方向去了。」
「知道了。」陳默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冰冷而沉穩,「按原計劃行動。讓國安的同志準備收網。記住,人贓並獲,一個都不能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