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窗邊，看著廠區外那幾根高高聳立的電線桿，腦中迅速盤算。
「我們自己建一個變電站。」陳默轉過身，語出驚人。
「啥？」孫大頭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自己建變電站？默子，那玩意兒得花多少錢？而且審批手續能跑到人腿斷！」
「錢，我來解決。」陳默的目光落在孫大頭身上，「你，現在去市供電局，找他們的局長。你就跟他說，江城精工實業，願意出資三十萬，修建一座10KV的專用變電站，產權可以歸供電局，但必須保證我們廠未來五年的優先足額供電。」
三十萬！
在1989年，這筆錢足以在市中心蓋一棟小樓。用這筆錢，去建一個產權不屬於自己的變電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瘋了。
但陳默清楚，用錢能買來的時間，是最便宜的。他是在用這三十萬，買精工實業未來五年的發展速度！
「這……能行嗎？」孫大頭有些沒底。
「你再去的時候，」陳默補充了一句，「順便提一下，我們廠是省經委秦主任重點關注的『特級保密單位』。他要是還不懂，就讓他給秦主任打個電話問問。」
孫大頭瞬間懂了。
這哪裡是去商量，這分明是帶著尚方寶劍去「通知」！
孫大頭領命而去。陳默則把溫愛華和賀長林叫到了一邊。
「溫總工，賀工，電力的問題不用擔心。你們現在要做的，是基於現有的記憶合金樣品，設計出兩樣東西。」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心臟支架的初代模型。要求結構簡單，支撐力足夠，表面必須做到鏡面級光滑，不能有任何毛刺。」
「第二，可變後掠翼的驅動結構概念模型。我不需要它能飛，我只需要你們用記憶合金的熱脹冷縮效應，實現一個穩定、可重複的機械伸縮動作。」
心臟支架，是用來賺錢的，是「屠龍計劃」的彈藥庫。
可變後掠翼，是用來「亮劍」的，是向國家展示肌肉，換取更多資源的籌碼！
一個務實，一個務虛。一個為里，一個為表。
溫愛華和賀長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和興奮。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過往所有的知識體系，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未知領域。
「保證完成任務！」兩位老專家立下了軍令狀。
當天下午，孫大頭就帶回了消息。
市供電局的馬局長，在接到孫大頭的「通知」後，只猶豫了半個小時，就親自帶著總工程師趕到了精工實業。
當場拍板，特事特辦！
三天之內，設計圖紙出來。一周之內，設備採購到位。一個月之內，變電站建成送電！
馬局長臨走時，握著陳默的手，態度謙卑得像個下屬：「陳總，以後用電方面有任何問題，您直接給我打電話，24小時開機！」
雷厲風行，效率驚人。
這就是權力和資本結合後，所爆發出的恐怖能量。
解決了電力的後顧之憂，整個工廠再次進入了高速運轉的狀態。
而陳默，則難得地有了一絲空閒。
傍晚，夕陽的餘暉將整個廠區染成一片金色。
陳默剛送走供電局的人，正準備回辦公室，卻看到一輛掛著京牌的紅旗轎車，緩緩停在了廠區門口。
車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下來。
是周曉芸的外公，林老。
與上次在鵬城見面時不同，今天的林老，穿著一身合體的中山裝，精神矍鑠，眼神銳利，身上帶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同樣氣質不凡的中年人。
陳默心中一凜，快步迎了上去。
「林老，您怎麼親自過來了？」
「來看看我那個未來的『國之重器』，現在是什麼模樣了。」林老哈哈一笑，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眼神里滿是欣賞。
他側過身，介紹起身後的中年人：「這位是總參裝備部的羅部長，你的事，就是他負責跟進的。」
陳默心中瞭然，看來「間諜門」的後續影響，比他想像的還要深遠。
將兩位請進辦公室，周曉芸也從車上提著一個食盒跟了進來，俏生生地喊了一聲「陳默哥」，便乖巧地去泡茶了。
「好了，不用搞那些虛的。」林老擺了擺手，開門見山，「小陳，我今天來，是想問問你，你的『屠龍計劃』，第二步打算怎麼走？」
陳默知道，這是來自高層的「考校」。
他將自己關於鎳鈦記憶合金的構想，以及在生物醫療和航空航天領域的應用前景，簡明扼要地闡述了一遍。
林老和羅部長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神情從一開始的平靜，逐漸變得凝重，最後化為了深深的震撼。
「心臟支架……可變後掠翼……」羅部長喃喃自語，他作為裝備部的負責人，太清楚這兩樣東西一旦實現國產化，對中國意味著什麼。
「想法很好，但生物醫療這個領域，水很深，技術壁壘和臨床准入門檻極高。」林老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問題，「你有把握嗎？」
「技術上，我有信心。」陳默說道，「但我缺一個領路人，一個能把我們的技術，轉化為符合醫療標準的產品的權威專家。」
「我給你一個名字。」林老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寫下了一個名字和一串電話號碼，遞給陳默。
「方世傑，軍事醫學科學院，全軍心血管研究所的首席專家。他一輩子都在跟國外的心臟支架打交道，做夢都想搞出我們自己的東西。」
林老看著陳默，眼神深邃：「你就跟他說，是周耀國和林衛國讓他給你當個技術顧問。他會明白的。」
陳默接過那張薄薄的紙條，卻感覺重若千鈞。
周耀國、林衛國。
這不僅僅是兩個人名，這代表著軍、政兩界，兩位站在金字塔尖的老人，共同為他鋪就的一條通天之路！
拿到方世傑教授的聯繫方式，陳默沒有絲毫耽擱。
第二天一早，他就在辦公室里，撥通了那個來自北京的號碼。
電話接通，傳來一個蒼老而嚴謹的聲音。
「喂，哪位？」
「您好，是方世傑教授嗎？我叫陳默，是江城精工實業的負責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思索這個陌生的名字。
「我受周耀國老書記和林衛國老首長的委託，想向您請教一些關於心血管介入材料的問題。」
當「周耀國」和「林衛國」這兩個名字從陳默口中說出，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變得急促起來。
「你……你等一下。」
過了足足五分鐘，方世傑的聲音才再次響起，這一次，他的語氣里充滿了震驚和不敢置信。
「小同志，兩位老首長，真的讓你來找我？」
「是的，方教授。我們偶然研製出一種性能優異的鎳鈦記憶合金，想探索一下在心臟支架領域的應用可能。」
「性能優異？」方世傑的語氣帶著一絲職業性的懷疑，「數據呢？形狀記憶恢復率能到多少？生物相容性做過測試嗎？」
「形狀記憶恢復率，在模擬人體環境下，可以達到99.9%以上。」陳默平靜地報出數據，「至於生物相容性，這正是我打電話給您的原因。我們有材料，有工藝，但缺乏醫療領域的標準和經驗。」
「99.9%！」
方世傑在電話那頭驚呼出聲，這位國內心血管領域的泰斗，徹底失態了。
他太清楚這個數據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國產支架最核心的材料瓶頸，被攻克了！
「小陳同志！不！陳總！」方世傑的聲音都在顫抖，「你別動！我馬上訂機票！我親自過去看！不，我帶著我的整個團隊過去！」
陳默笑了笑：「方教授，隨時歡迎。我派人去機場接您。」
掛斷電話，陳默立刻召集了溫愛華、賀長林、陳國富等人。
「『屠龍計劃』第二階段，第一個項目正式立項，代號——『生命之光』。」
陳默在白板上寫下這四個字。
「目標：研製出中國第一款自主智慧財產權的心臟支架。溫總工，你負責材料工藝的持續優化。賀工，你負責配合軍科院的專家，建立醫療級的生產和檢測標準。爸，你和廖工，負責支架的精密成型和表面處理。我只有一個要求，不計成本，不計代價！」
眾人齊聲應諾，每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火焰。
如果說五軸工具機是「國之重器」，那心臟支架，就是「民之福祉」。能參與這樣一項足以載入史冊的項目，是所有技術人員畢生的榮耀。
工廠的各項工作，如同上了發條的精密機器，再次全速運轉起來。
然而，就在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之下，陰影，也正在悄然滋生。
三天後的一個深夜。
齊勇敲開了陳默辦公室的門，神情凝重。
「老闆，有情況。」
他將一份文件遞給陳默。
文件上，是一份來自鵬城分廠安保部門的加密報告。
「『間諜門』之後，三菱在華的業務基本陷入停滯。但是根據我們安插在三洋和松下供應鏈里的線人回報，最近有一個叫『高橋』的日本人，頻繁接觸這兩家企業的高層。」
齊勇指著報告上的一張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四十歲左右，眼神陰鷙，像一條蟄伏的毒蛇。
「趙鐵柱在道上的兄弟也傳回消息，這個高橋，在黑市上高價懸賞我們鵬城工廠的內部布防圖和高層人員的出行規律。」
陳默的眼神冷了下來。
渡邊雄一倒了，但三菱這頭巨獸，並沒有死心。他們派來了新的棋子。
「查到這個高橋的背景了嗎？」
「查了。」齊勇的臉色更加難看，「這個高橋，明面上的身份是三菱商事新任的駐華南首席代表。但根據我們從林老那邊通過特殊渠道拿到的資料，他的真實身份，是三菱『工業情報調查局』的王牌特工，代號『隼』（Kestrel）。據說此人手段極其狠辣，精通滲透、策反和定點清除，手上沾過血。」
「定點清除？」陳默的眉毛微微挑起。
這意味著，對方的手段，已經從商業和技術竊取，升級到了物理層面。
這是一條真正的瘋狗。
「他不僅在調查我們，還在整合所有被我們『屠龍計劃』打殘的日本企業，比如索尼、松下的下游供應商，似乎想組建一個『反精工聯盟』。」
「螳臂當車。」陳默不屑地冷笑一聲。
他最不怕的，就是正面硬碰硬。
「讓鵬城那邊加強戒備，所有核心區域，24小時雙人雙崗。我、孫大頭、劉衛東等核心人員的安保等級，提升到最高。」陳默吩咐道，「另外，告訴趙鐵柱，讓他的人也動起來，反向調查這個高橋，我要知道他每天見了誰，說了什麼，甚至吃了幾個饅頭。」
「明白。」齊勇點頭。
「老闆，要不要……提前做掉他？」齊勇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以他偵察兵的身手，加上一機廠那幾個戰友的配合，想讓一個人在江城或者鵬城「意外」消失，並不難。
「不用。」陳默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芒，「一條只會叫的狗，沒什麼意思。但一條會咬人的瘋狗，如果用得好，反而能幫我們咬開一些原本咬不動的硬骨頭。」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燈火通明的廠區，和遠處沉睡的城市。
「他想玩，我就陪他玩。」
「渡邊雄一以為掀了我的棋盤，就能讓我出局。」
陳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一次，我要讓他們連棋盤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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