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方老親至，國之大醫的考校
夜色如墨，陳默辦公室的燈光是整個廠區最晚熄滅的一盞。
他指尖夾著煙，青白的煙霧繚繞上升，將他冷靜得有些過分的臉龐籠罩其中。
「瘋狗麼……」陳默自言自語，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愈發明顯，「就怕他不夠瘋。」
齊勇看著老闆這副模樣，心裡那點緊張感莫名就消散了。老闆的字典里，似乎從沒有「害怕」二字，只有「獵物」和「棋子」。
「按我說的去辦。」陳默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另外，讓鵬城那邊的劉衛東，把我們之前收購中村精密和北陸電氣的所有資料，整理一份最詳盡的報告，特別是他們的核心供應商名單和合作條款，用加密渠道發給我。」
「明白。」齊勇領命而去。
陳默獨自坐在黑暗中，腦中飛速運轉。
高橋想整合日企供應鏈，組建「反精工聯盟」？
簡直是笑話。
那些被他一刀刀割下肉來的企業，早已是驚弓之鳥，內部矛盾重重。高橋以為憑藉三菱的威望和一些蠅頭小利就能把他們捏合成拳？他只會捏出一盤散沙。
而這盤散沙，就是陳默的機會。
他要做的，不是防守，而是進攻。在高橋的聯盟成型之前，就把它拆得七零八落。
第二天一早，一架從北京飛來的航班降落在江城機場。
孫大頭帶著兩輛嶄新的伏爾加，早已等候在出口。當一個頭髮花白、戴著老式黑框眼鏡、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氣質儒雅又透著一股子嚴謹勁兒的老者走出來時，孫大頭立馬迎了上去。
老者身後，還跟著七八個同樣學者氣質濃郁的中青年，他們手裡都提著沉重的儀器箱，眼神銳利，步履匆匆。
「您是方世傑方教授吧？」孫大頭滿臉堆笑。
方世傑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了孫大頭一眼，語氣不咸不淡：「陳默呢？他怎麼沒來？」
「我們陳總正在實驗室準備，特意吩咐我來接您和您的團隊。」孫大頭連忙解釋。
方世傑眉頭微皺，心中略有不快。他可是被兩位老首長親自「點將」，放下手裡十幾個國家級課題，火急火燎地趕過來的。這個叫陳默的年輕人，架子倒是不小。
「帶路吧。」方世傑沒再多說，率先上了車。
車隊一路疾馳，直接開進了戒備森嚴的精工實業廠區。當方世傑看到門口荷槍實彈的武警時，眼中的那一絲不快才轉為凝重。
這地方，不簡單。
車子停在了一號實驗樓下。
陳默一身簡單的白大褂，早已等在門口。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快步上前，主動伸出手。
「方教授，一路辛苦。我是陳默。」
方世傑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青年，眼中的審視意味更濃了。這就是那個聲稱攻克了記憶合金恢復率難題的人？看著倒像個剛出校門的大學生。
「數據和樣品在哪？」方世傑沒有握手，開門見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他行醫一生，見過的「天才」和「騙子」一樣多。在看到實打實的證據之前，他不會給這個年輕人半分信任。
「這邊請。」陳默毫不在意對方的態度，微微一笑，側身引路。
一行人穿過層層門禁，來到一間恆溫恆濕的精密實驗室內。溫愛華和賀長林早已在此等候。
「這是我們的總工程師溫愛華，這位是電控總工程師賀長林。」陳默簡單介紹。
方世傑只是點了點頭，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實驗台上那一小截泛著金屬光澤的細絲。
「這就是你們的鎳鈦記憶合金？」
「是的。」陳默點頭。
「開始吧。」方世傑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道。他身後的一個青年立刻打開儀器箱，取出一個精密的可攜式恆溫水浴箱和高精度雷射測距儀。
溫愛華戴上防靜電手套，用鑷子將那根金屬細絲夾起，先是用液氮迅速降溫，然後將其隨意彎折成一個毫無規則的形狀。
接著，他將彎曲的金屬絲放入已經升溫到37.5攝氏度——模擬人體溫度的恆溫水浴箱中。
奇蹟，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發生了。
只見那根醜陋的金屬絲在進入溫水的瞬間，仿佛擁有了生命一般，猛地一顫，隨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舒展開來！
不到一秒鐘！
它就恢復成了筆直的初始形態，沒有絲毫彎曲的痕跡。
方世傑的瞳孔猛然收縮！
他身後的團隊成員們，更是齊齊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驚呼。
「雷射測距，計算恢復率！」方世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負責操作儀器的青年手忙腳亂地進行測量，很快，一組數據出現在電腦屏幕上。
「報告教授！經過三次重複實驗，平均形狀記憶恢復率……99.92%！」
「嘶——」
整個實驗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方世傑死死地盯著屏幕上的數字，布滿血絲的眼睛瞪得滾圓。他踉蹌著上前一步，一把推開操作員，親自查看原始數據。
沒錯！
千真萬確！
他研究了半輩子心血管材料，聯合國內最頂尖的金屬研究所，耗費了無數經費和心血，做出的最好樣品，恢復率也只能勉強達到95%，而且性能極不穩定。
而眼前這個私人廠房裡，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隨手拿出的東西，就達到了全世界都未曾企及的理論極限！
這不是科學，這是神學！
方世傑緩緩轉過身，看向陳默。眼神中所有的懷疑、審視、不快，在這一刻，盡數化為了震撼、狂喜，以及一種近乎於朝聖般的敬畏。
他顫抖著伸出手，這一次，是主動的。
「陳總……不，陳老師！」這位年近七旬的國之大醫，聲音哽咽，眼眶泛紅，「請原諒我之前的無禮。從今天起，我方世傑，和我的整個心血管研究所，就交給你了！」
面對國之大醫的鞠躬，陳默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扶住方世傑的胳膊。
「方教授，您是前輩，千萬別這麼說。我們有材料，您有經驗，咱們是合作，是為國為民做點實事。」陳默的話不卑不亢，語氣誠懇。
方世傑直起身，重重地點了點頭，看向陳默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這年輕人不僅有驚天緯地之才，更有這份不驕不躁的心性，兩位老首長看人，果然是毒辣。
「好！好一個為國為民！」方世傑感慨萬千，隨即話鋒一轉，恢復了學者的嚴謹，「陳總，材料是好材料，但從材料到能植入人體的醫療器械，中間的路，比你想像的要長一百倍。」
他指著那根金屬絲，神情嚴肅：「第一，生物相容性。我們需要進行長達數月的動物實驗，驗證它在活體內的排異反應、毒性和穩定性。第二，表面處理。支架表面必須做到納米級的絕對光滑，任何一個微小的毛刺，都可能形成血栓，危及生命。這需要特殊的電解拋光和塗層技術。第三，生產環境。必須是十萬級以上的無塵車間，所有工序都要符合最嚴苛的GMP標準。第四，臨床試驗。一期、二期、三期，每一個環節都需要報批，耗時以年為單位。」
方世傑每說一點，實驗室里的氣氛就凝重一分。
溫愛華和賀長林這些搞工業的人，這才意識到醫療領域的門檻有多恐怖。
「這些，都需要錢，大量燒錢。而且，是只投入，短期內看不到任何回報的錢。」方世傑看著陳默，「陳總，你做好準備了嗎？」
「錢不是問題。」陳默笑了，「您說的這些技術難關和行政壁壘，正是我請您來的原因。我負責解決錢和基礎材料的問題，您，負責帶領我們，踏平這條路上的所有障礙。」
他環視眾人，斬釘截鐵地說道：「從今天起，『生命之光』項目正式進入攻堅階段！無塵車間，立刻按照最高標準改建！動物實驗室，聯繫軍區總院，我們需要最好的場地和獸醫！至於電解拋光技術，溫總工，賀工，給你們一個月時間，我要看到我們自己的方案！」
「是！」
就在實驗室里熱情高漲之際，辦公室主任溫靜急匆匆地敲門進來，臉色有些難看。
「陳總，孫總讓您馬上回辦公室，鵬城那邊出事了。」
陳默眉頭一挑，對眾人道了聲歉，快步走出實驗室。
辦公室里，孫大頭正焦急地踱步，看到陳默進來，立刻迎了上來。
「默子，出事了！鵬城那邊的劉衛東剛打來電話，三菱的那個高橋動手了！」
孫大頭將一份傳真拍在桌上：「這是鵬城最大的風扇塑膠外殼供應商，『宏達塑膠』，剛剛發來的解約函。他們寧願賠付三倍違約金，也要跟我們斷絕合作！」
陳默拿起傳真，眼神一冷。宏達塑膠是他們目前最大的外殼供應商，占了近四成的份額。斷了這條線，鵬城風扇廠的產能至少要砍掉三分之一。
「劉衛東說，是高橋親自帶人去的宏達。當著老闆的面，一邊放著一箱子美金，一邊放著宏達老闆兒子在澳門賭場的欠條。二選一，老闆當場就跪了。」孫大頭咬牙切齒，「這幫小鬼子，手段太他媽髒了！」
「髒？」陳默冷笑一聲，將傳真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這才哪到哪。」
他早就料到高橋會出手，只是沒想到這麼快，這麼直接。
「默子，這可怎麼辦？現在風扇訂單都排到明年了，突然斷了四成外殼，這損失……」孫大頭急得滿頭是汗。
「損失？」陳默坐回老闆椅，臉上不但沒有半分焦急，反而露出一絲盡在掌握的笑意，「誰說這是損失了？」
孫大頭一愣：「啊？」
「這條瘋狗，終於咬人了。」陳默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而且，咬的位置，正是我希望他咬的地方。」
宏達塑膠的老闆，陳默早就通過趙鐵柱查過，根底不乾淨，為人貪婪，且在成本上動過手腳。陳默留著他，一是因為產能確實大，二就是等著有朝一日，拿他當個突破口。
「孫哥，你現在馬上給劉衛東回電話。」陳默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告訴他，第一，對宏達解約一事，不回應，不挽留，對外就說合作正常終止。第二，把宏達的訂單，分一半給其他幾家供應商，另一半，我們自己想辦法。」
「自己想辦法？我們江城的注塑機產能也跟不上啊。」
「誰說在江城了？」陳默嘴角上揚，「你再告訴劉衛東，讓他去聯繫另外一家叫『華新模具』的小廠。這家廠的老闆技術過硬，但一直被宏達打壓，接不到大單。我們給他投錢，給他上設備，扶持他起來，把宏達的市場全吃了！」
孫大頭眼睛一亮，明白了。這是釜底抽薪，借著高橋的手，清理掉一個不穩定的供應商，同時扶持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核心供應商！
「高！」孫大頭一拍大腿，「默子，你這招太絕了！」
「還沒完。」陳默的眼神變得深邃，「高橋以為他斬斷了我的手臂，我要讓他知道，他斬斷的，其實是他自己拼湊的那個『聯盟』的腿。」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鵬城的號碼，接電話的卻是齊勇。
「齊勇，盯梢宏達的人，有什麼發現？」
「老闆，高橋的人剛走。宏達的老闆立馬聯繫了索尼和松下在鵬城的採購代表，說自己已經『棄暗投明』，希望能在他們的供應鏈里分一杯羹。」
「很好。」陳默的笑容愈發冰冷，「讓趙鐵柱的人動手吧。把宏達塑膠使用回收料、產品存在嚴重安全隱患的證據，匿名送到市質監局。再把宏達老闆偷稅漏稅、以及他兒子在澳門欠下巨額賭債的消息，捅給鵬城的報社。」
「高橋不是給他一箱美金嗎？我讓他連付醫藥費都不夠！」
「另外，放出風去。」陳默聲音壓低，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寒意，「就說，高橋為了讓宏達表忠心，逼著他得罪了精工。現在精工要對他進行全面報復。」
「我要讓所有想投靠高橋的人都看清楚，跟他站在一起，是什麼下場！」
掛斷電話，孫大頭已經聽得目瞪口呆。
陽謀扶持新廠，陰謀搞垮舊敵。雙管齊下，一環扣一環。
那個叫高橋的王牌特工，恐怕還沉浸在首戰告捷的喜悅中，卻不知道，他自以為精妙的一步棋，已經落入了陳默為他量身定做的天羅地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