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小時後,吉普車停在了一片巨大的工業廢墟前。
這裡就是黑風口煤礦。
鏽跡斑斑的選煤樓像一頭鋼鐵巨獸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風中。倒塌的傳送帶、廢棄的礦車軌道、坍塌的工棚……目之所及,一片死寂。
「就……就到這了。再往裡車開不進去了。」司機熄了火,聲音有些發顫。
陳默推開車門,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向那片廢墟。
周曉芸緊隨其後。
「七號井……」陳默嘴裡喃喃著,目光如同鷹隼,在雜亂的廢墟中快速搜索。
根據煤礦的布局常規,井口編號通常是按照開採順序排列。他很快就在廢墟的西北角,找到了一個被木板和廢舊輪胎半掩著的洞口。
洞口旁,一塊歪斜的水泥樁上,用紅漆刷著一個斑駁的數字——「7」。
就是這裡。
陳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一步步走過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周曉芸跟在他身後,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看到什麼,但她知道,自己必須陪著他。
兩人走到洞口。
那是一個傾斜的斜井,黑漆漆的,深不見底,陣陣陰冷的風從裡面灌出來,帶著一股泥土和腐朽的味道。
瘸三說,林棉就被埋在下面。
陳默死死地盯著那個黑洞,雙拳攥得「咯咯」作響。他體內的怒火和悔恨,已經積蓄到了頂點。
他要下去。
活要見人,死……他要見屍!
他要親手把她帶出來,然後,讓那個所謂的「南方老闆」,用最痛苦的方式,下地獄去懺C懺!
就在他準備跳下去的瞬間。
「嗚……嗚……」
一陣極其微弱、若有若無的聲音,順著風,從漆黑的井道深處飄了出來。
那聲音,不像是風聲,也不像是野獸的叫聲。
那更像是……人的呻吟。
陳默的動作瞬間僵住。
周曉芸也聽到了,她緊張地抓住陳默的胳膊:「你……你聽到了嗎?」
陳默沒有回答,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嗚……救……救……」
聲音斷斷續續,氣若遊絲,但這一次,他們聽清楚了。
是呼救聲!
井下,有活人!
陳默和周曉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
難道……林棉還活著?
這個念頭讓陳默幾乎停跳的心臟,重新劇烈地搏動起來。他來不及多想,從吉普車上找來一截粗麻繩,一頭綁在洞口旁的水泥樁上,另一頭系在自己腰間。
「你在上面等我!」他對周曉芸說。
「不!我跟你一起去!」周曉芸的態度異常堅決。
陳默看了她一眼,知道勸不動,便不再廢話,將繩子也在她腰上纏了一圈。
「抓緊我。」
說完,他打開隨身攜帶的強光手電,拉著周曉芸,毫不猶豫地滑進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井道是傾斜的,坡度很大,布滿了碎石和積水。兩人順著繩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挪。手電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只能照亮前方幾米的範圍。
越往下,空氣越是渾濁,那股腐朽的味道也越發濃重。
「嗚……嗬……嗬……」
呻吟聲越來越清晰了。
手電光一轉,照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是一個被擴寬出來的採掘面,角落裡,似乎有一個人影,蜷縮在地上。
陳-默心頭狂跳,拉著周曉芸快步走了過去。
近了。
更近了。
手電光柱穩穩地定格在那個人影身上。
看清那人模樣的瞬間,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人蜷縮在地上,手腳都被粗大的鐵鏈鎖著,鎖鏈的另一頭,深深地嵌進了岩壁。他衣衫襤褸,蓬頭垢面,身上布滿了傷痕和污垢,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氣息奄奄,仿佛隨時都會斷氣。
但陳默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張臉,就算化成灰,陳默也認得!
根本不是林棉!
而是……王德發!
那個前世接盤長河實業,後來又在鵬城與他有過幾面之緣,自稱是「白手套」的王德發!
他就是那個所謂的「南方老闆」!
他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瘸三不是說,是他親手埋了林棉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德發似乎也察覺到了光亮,他艱難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映出了陳默和周曉芸的身影。
當他看清陳默的臉時,那雙瀕死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一種混雜著恐懼、震驚和……解脫的複雜光芒。
「嗬……嗬……陳……陳默……」
他的喉嚨里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嘴角牽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你……你終於……來了……」
王德發的聲音氣若遊絲,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陳默站在原地,心中的驚濤駭浪,讓他一時間無法言語。
眼前的一幕,徹底顛覆了他的所有預想。
這不是一個精心布置、等待獵物上鉤的陷阱。
這更像是一個……展覽。
一個將垂死的仇人,當作戰利品一般,鎖在這裡,等待他來親自「驗收」的殘忍展覽!
「為什麼?」陳默的聲音冰冷,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王德發。
周曉芸緊緊跟在他身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嗬嗬……為什麼……」王德發發出一陣怪笑,牽動了身上的傷口,劇烈地咳嗽起來,「我……我小看你了……我以為……我設下這個局,引你來……就能……就能殺了你……」
他的眼神里充滿了不甘和怨毒。
「長河實業……我本該……一步登天!都是因為你!是你!陳默!」王德發嘶吼著,聲音卻微弱得可笑,「是你提醒鐵哥清倉!是你救了林副廠長,拿走了原始股!是你……是你毀了我的一切!」
原來如此。
陳默瞬間明白了。
長河實業那次股災,自己只是無心之舉,卻沒想到,在暗處,竟然埋下了這樣一個怨恨自己的毒蛇。
「所以,你就想殺了我?」陳默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是!我要殺了你!我要讓你死!」王德發激動地掙扎著,鐵鏈發出嘩啦的聲響,「我知道……我知道你跟那個叫林棉的大學生……通過信!我花了大價錢……買通了郵局的人,截了你們的信!」
「我截了你們的信!」
王德發枯瘦的胸膛劇烈起伏,眼中閃爍著病態的快意,「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我知道你會找到瘸三!我也知道你會來這黑風口!」
「我在這裡……準備好了一切!炸藥!足夠把這整個七號井都埋掉的炸藥!我要你……還有你身邊的女人,一起給林棉陪葬!嗬嗬嗬……」
他笑了起來,聲音嘶啞難聽,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周曉芸臉色一白,下意識地抓緊了陳默的衣袖,手電光不受控制地在岩壁上掃過。
黑暗的角落裡,果然堆著幾個用油布包裹的東西,幾根雷管線凌亂地散落在地上,一直延伸到王德發的手邊。
只要他輕輕一拉。
同歸於盡。
這是一個瘋子最後的瘋狂。
陳默的目光卻越過那些炸藥,死死盯著王德發。
那雙血紅的眼睛裡,滔天的怒火正在以一種可怕的速度冷卻,沉澱,化為比千年玄冰更加刺骨的寒意。
「你撒謊。」
陳默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王德發的心口。
王德發的笑聲戛然而止,驚愕地看著陳默:「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撒謊。」陳默一步步逼近,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就像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你截了信,所以你知道我關心林棉。但你也僅僅只知道這些。」
「你不知道我跟她最後一次通信是什麼時候,不知道她畢業旅行的真正路線,更不知道她已經平安回到了京城,正在參與一個國家級的考古項目。」
陳默的聲音很平靜,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王德發用謊言編織的脆弱外殼。
「如果你真的殺了她,埋在這裡,你不會用『陪葬』這個詞。你會炫耀,你會描述細節,你會用最惡毒的語言來刺激我,享受我痛苦的表情。」
「但你沒有。你只是在重複一句話——『她埋在這裡』。因為這是別人告訴你的,是你這個計劃里,唯一的一句台詞。」
王德發臉上的瘋狂和怨毒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置信的恐慌。
他引以為傲的絕殺之局,在對方眼中,竟然如同兒戲?
「不……不可能!我明明……」
「你明明什麼?」陳默冷笑一聲,腳尖輕輕踢了踢他手邊的雷管線,「你明明檢查過,這炸藥是真的?這雷管是好的?」
他彎下腰,撿起一根線頭,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硝化甘油的味道很正。可惜……」
陳默隨手將線頭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這線,被人從中間切斷了。用的是一把很鋒利的刀,切口平整,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王德發如遭雷擊,猛地低頭,瘋了一樣去摸索那些線路。
片刻之後,他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
斷了。
他最後的底牌,他同歸於盡的希望,竟然是假的!
「是誰……是誰幹的?!」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陳默。
「你覺得是我?」陳默反問。
王德發愣住了。
是啊,陳默是剛剛才下來的。
那麼……
一個比死更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進了他的腦海。
從他被抓到這裡,被鐵鏈鎖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到那個神秘人告訴他「陳默會來」,並「幫」他布置好這個所謂的「陷阱」……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獵人。
直到這一刻,他才悚然驚覺。
他,和陳默一樣,都只是獵物。
不,他連獵物都算不上。
他只是一個被擺在捕獸夾上,用來吸引真正獵物的……誘餌。
「你……你到底是誰……」王德發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他看著陳默,仿佛在看一個魔鬼。
「我?」陳默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點溫度,「我是來收禮的。」
他轉過身,手電的光柱投向井道的更深處。
「看了這麼久,不出來見個面嗎?」
黑暗中,一片死寂。
只有陰冷的風,嗚嗚地吹過。
周曉芸緊張地握緊了陳默的手,另一隻手已經悄悄摸向了腰間,那裡別著一把陳默為她準備的防身小刀。
「踏……踏……踏……」
沉穩的腳步聲,從黑暗深處響起。
不疾不徐,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一個高大的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走出,手電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色中山裝,皮鞋擦得鋥亮,與這骯髒破敗的礦井格格不入。
他沒有戴帽子,露出了一張稜角分明的臉,約莫四十歲上下,眼神深邃如海,嘴裡叼著一根煙,猩紅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暗。
當看清那人臉的瞬間,陳默的瞳孔微微一縮。
秦懷遠。
省經委的,秦懷遠!
那個曾經在四合院裡與他探討長江實業改組方案,對他青眼有加的省領導!
他怎麼會在這裡?!
秦懷遠走到近前,目光在被鎖住的王德發身上掃過,像是在看一件無足輕重的垃圾。然後,他看向陳默,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取下嘴裡的煙,屈指一彈,菸頭像一顆流星,划過一道弧線,精準地落在王德發麵前的油布上。
「刺啦!」
火星瞬間點燃了浸透煤油的油布,火焰轟然升騰,將整個採掘面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中,秦懷遠拍了拍手,對著陳默,像是在介紹一件自己的作品。
「陳默同志,這份禮物,還喜歡嗎?」
火焰舔舐著油布,發出噼啪的爆響。
王德發被嚇得魂飛魄散,發出悽厲的尖叫,拼命地拖動著鐵鏈,想要遠離那灼人的熱浪。
然而,鐵鏈的長度早已被計算好,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火焰離他越來越近。
整個礦井,仿佛變成了一個殘忍的舞台。
秦懷遠是導演,王德發是註定慘死的演員,而陳默和周曉芸,則是被邀請來的唯一觀眾。
「秦主任,好大的手筆。」
陳默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氛圍。他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靜靜地看著秦懷遠,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個曾經在他面前表現得溫和、開明、極具改革魄力的省領導,此刻展露出的,卻是冰冷、血腥而又果決的另一面。
「沒辦法,總有些垃圾,需要清理。」秦懷遠淡淡地說道,目光轉向在火光中掙扎的王德發,「這種人,留著只會礙事。」
「他礙了你的事?」陳默問。
「不。」秦懷遠搖了搖頭,吐出一口青煙,眼神變得幽深,「他礙了『我們』的事。」
陳默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秦懷遠笑了笑,似乎並不打算解釋,而是話鋒一轉:「長河實業那盤棋,本來下得很好。王德發只是個推到台前的卒子,負責把水攪渾。可惜,他太蠢,也太貪,最不該的,是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把主意打到了你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