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務院。
機械工業發展辦公室。
李建報出的名頭,像一顆重磅炸彈,讓周圍所有聽到的人,都瞬間屏住了呼吸。
這已經不是省里或者部委的級別了。
這是真正的「國家隊」!
陳默心中瞭然,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而且比他預想的,還要快,級別還要高。
「李主任,裡面請。」
陳默沒有絲毫的慌亂,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親自上前,刷開了通往「爭氣二號」所在核心車間的門禁。
厚重的隔音鐵門緩緩滑開。
一股恆溫空調帶來的涼爽空氣撲面而來。
巨大的無影燈下,「爭氣二號」如同一頭銀灰色的鋼鐵巨獸,靜靜地矗立在車間正中央。它的機體線條流暢而又充滿力量感,每一個部件都閃爍著精密的工業光輝。
賀長林和廖國強正帶著團隊在進行最後的軟體調試,看到陳默帶著一個陌生人進來,都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賀工,廖工,」陳默介紹道,「這位是京城來的李建李主任。」
李建的目光,從踏入車間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黏在了那台五軸聯動加工中心上,再也無法移開。
他的眼神里,從最初的審視,到震驚,再到狂喜,最後化為一種近乎痴迷的讚嘆。
作為國內最頂尖的機械專家之一,他參與過無數次技術引進和攻關項目,見過的先進工具機數不勝數。
但眼前這一台,卻給了他前所未有的震撼。
它不是引進的,不是仿製的,從工具機本體的設計,到數控系統,再到核心的光柵尺,都散發著一種獨一無二的「原創」氣息。這是一種只有內行才能看懂的,屬於頂尖技術人員的自信和驕傲。
「這……這就是『爭氣二號』?」李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他甚至沒有理會賀長林他們,徑直走到工具機前,像撫摸情人一樣,輕輕地撫摸著冰冷的機身。
「它……它真的能實現五軸聯動?」他回頭看向陳默,眼神炙熱。
陳默沒有回答,只是朝賀長林遞了個眼色。
賀長林會意,走到操作台前,調出一個程序。
「李主任,請看。」
他按下啟動按鈕。
「嗡——」
主軸啟動的聲音輕微而又平順,幾乎聽不到任何雜音。
下一秒,在李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巨大的工作檯開始以一個極其複雜的角度進行偏擺和旋轉,同時,主軸帶著刀具,精準地進行多方向的進給。
五個軸,完美聯動!
動作行雲流水,充滿了機械的韻律感和暴力美學!
李建徹底呆住了。
他死死地盯著工具機的動作,嘴巴微張,連呼吸都忘了。
國內多少家頂尖研究所,多少位院士專家,耗費了無數的資金和時間,都無法攻克的難題,竟然……竟然真的在江城這家名不見經傳的民營工廠里,被解決了!
「奇蹟……這簡直是國家的奇蹟!」許久,李建才從震撼中回過神來,喃喃自語。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住陳默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陳默同志!我代表國家,感謝你們!感謝精工實業!」
陳默不動聲色地抽回手臂,微笑道:「李主任言重了。我們只是做了一點微小的工作。」
「不!這不是微小的工作!」李建激動地擺手,「這是足以改變我國整個高端製造業格局的戰略性突破!」
他平復了一下心情,臉色變得無比嚴肅。
「陳默同志,我這次來,是帶著任務來的。國家需要『爭氣二號』,而且是越多越好。航天、航空、軍工,有太多的項目,都在等著我們的高端五軸工具機!」
陳默靜靜地聽著,他知道,真正的談判,現在才開始。
果然,李建話鋒一轉:「中央的意思是,希望精工實業能以大局為重,將『爭氣二號』的技術,全面移交給國家。當然,國家不會虧待你們,所有的研發成本,我們會雙倍補償。你個人,以及賀工、廖工這些核心技術人員,國家都會給予最高級別的榮譽和獎勵,解決你們所有的後顧之憂。」
這是要把技術和團隊,整個打包收編。
和當初龍衛國提出的方案,如出一轍。
「李主任,」陳默笑了笑,搖了搖頭,「我拒絕。」
李建愣住了,似乎沒想到陳默會拒絕得如此乾脆。
「為什麼?這是為了國家……」
「正因為是為了國家,我才要拒絕。」陳默打斷了他,語氣平靜而堅定,「李主任,您是專家,應該明白,一台樣機的成功,和實現工業化量產,並且不斷疊代升級,是兩碼事。」
「把技術和團隊交上去,放在研究所里,或許三五年後,我們能複製出幾十台『爭氣二號』。但那時候,國外的技術可能已經發展到『爭氣三號』、『爭氣四號』了。我們永遠只能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追。」
「只有把技術留在市場裡,讓它在競爭中流血,在訂單里成長,它才能真正擁有生命力,才能不斷地自我進化。」
陳默看著李建,拋出了自己的方案。
「我建議,成立一個以精工實業為主導的『國家級五軸聯動技術攻關與生產基地』。精工保留技術的所有權和經營權,但我們承諾,第一,每年向國家指定的單位,以成本價提供不少於二十台的整機。第二,開放我們的平台,接納國家派遣的技術人員,共同進行下一代技術的研發。第三,國家需要為我們提供政策、資金以及稀有材料的渠道支持。」
這個方案,比當初對龍衛國提出的「軍民融合」更加深入,也更加大膽。
他要的,不是被收編,而是成為「國家隊」的領頭羊。
李建沉默了。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青年,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陳默的方案,完全跳出了傳統的體制思維。它不是簡單的技術轉讓,而是一種全新的,將民企活力與國家意志深度捆綁的模式。
這需要的,不僅僅是遠見,更是敢於打破一切常規的魄力。
「這個方案……我個人原則上同意。但我需要向上面匯報。」許久,李建才沉聲說道。
「當然。」陳默點頭。
他知道,這件事,成了。
送走李建,陳默的心情徹底放鬆下來。
有了國家隊的身份背書,精工實業這艘航母,才算真正有了駛入深海的資格。
就在這時,遠在東京的劉衛東,打來了電話。
好!
陳默一拳砸在手心。
釜底抽薪,成了!東京計測,死期已至!
然而,還沒等他高興超過三分鐘,香港的孫大頭,又打來了緊急電話。
這一次,孫大頭的聲音,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暴躁。
「默子!出大事了!」
「慢慢說,怎麼了?」
「三菱……三菱那幫狗娘養的!」孫大頭在那邊破口大罵,「他們剛剛通過三菱銀行,對外宣布,啟動對東京計測的破產重組程序!」
陳默眉頭一皺:「這不正好嗎?我們可以債權人的身份參與進去。」
「不是!」孫大頭急道,「他們不是要清算,是注資!三菱銀行宣布,豁免東京計測的所有債務,並且追加五億日元的投資,幫助它進行技術升級!」
「同時,他們還宣布,將派遣一支新的管理團隊,全面接管東京計測的運營。而這個新團隊的負責人……」
孫大頭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從牙縫裡擠出那個名字。
「是……渡邊雄一!」
渡邊!
那個從三洋時代起,就和他斗得你死我活,後來又在三菱重工背後搞小動作的宿敵!
他竟然回來了!而且是以這種方式!
陳默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場仗,剛一開始,就直接進入了最殘酷的白刃戰!
電話里的電流聲,仿佛帶著孫大頭狂躁的怒火,滋滋作響。
「渡邊雄一!」
陳默咀嚼著這個名字,眼底深處沒有半分波瀾,反而掠過一絲淡淡的譏誚。
回來了?
好啊,省得我再去找你了。
「默子,怎麼辦?三菱這是鐵了心要跟我們對著幹!他們有銀行,有的是錢,這麼拉高價格,我們跟不起啊!」孫大頭在那頭急得直跳腳。
「誰說要跟了?」
陳默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潭,瞬間澆熄了孫大頭的火氣。
「他們想玩金融,那就陪他們玩。但規矩,得按我的來。」
陳默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間裡那台銀灰色的「爭氣二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大頭,聽我命令。」
「第一,立刻停止收購一切東京計測的債券,一個子兒都不要再花。」
「第二,把你手頭現有的債券信息,以及我們準備進行債務重組的計劃,匿名餵給香港幾家最喜歡搞事、影響力最大的財經小報。記住,要把『遠東資本』的背景寫得神秘莫測,實力雄厚,就說我們已經和東京計測內部的技術核心達成了協議。」
孫大頭一愣:「默子,這是……放煙霧彈?」
「不,這是第一刀。」陳默的語氣沒有一絲溫度,「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三菱花重金救市的,是一家已經被掏空了的爛公司。我要讓渡邊雄一坐在火山口上,接受所有投資者的質問。」
「那第二刀呢?」孫大頭聽得熱血沸騰。
「第二刀,在東京。」陳默眼中寒光一閃,掛斷電話,立刻撥通了劉衛東的專線。
「衛東,田中一雄安頓好了嗎?」
「老闆,人已經在我安排的安全屋裡,護照證件都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動身。」
「很好。」陳默下達了新的指令,「你現在,立刻,把田中一雄已經從東京計測辭職,並且即將加盟一家實力雄厚的『中資企業』的消息,捅給日本經濟新聞和朝日新聞。」
「就說,田中先生對東京計測近年來『重金融投機,輕技術研發』的經營方針感到極度失望,最終選擇『良禽擇木而棲』。」
劉衛東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要直接在日本本土引爆輿論炸彈!
「老闆,這麼做會不會把三菱徹底激怒?」
「我要的就是激怒他。」陳默冷笑,「一頭憤怒的公牛,只會到處亂撞,漏洞百出。渡邊雄一以為注資就能救活東京計測?我偏要告訴全世界,這公司的『魂』,已經在我手裡了!」
「我明白了!」劉衛東重重點頭。
「辦完這件事,」陳默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你立刻回國,來江城總部。『屠龍計劃』的第二階段,要開始了。」
掛斷電話,陳默並沒有停下。
他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沉思片刻,直接撥給了遠在京城的李建。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
「李主任,我是江城精工的陳默。」
「小陳同志啊,我正要找你!」李建的聲音聽上去心情極好,「你們的報告我遞上去了,上面的領導非常重視!『國家級五軸聯動技術攻關與生產基地』的牌子,下個星期就能批下來!第一筆五百萬的研發經費,也很快就會到帳!」
「多謝國家支持。」陳默客氣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李主任,我打電話來,是想匯報一個緊急情況。可能需要國家層面,給我們提供一點『政策支持』。」
他將三菱銀行注資東京計測,以及其背後意圖阻撓精工實業獲取光學核心技術的事情,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只是陳述事實,但他刻意強調了一點。
「……東京計測的光柵尺技術,是我們『爭氣二號』下一步升級,將精度提升到一微米以內的關鍵環節。現在三菱重工下場,惡意抬高收購成本,阻撓我們進行技術整合,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商業競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