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泰山壓頂
趙慶華徹底愣住了。
TFT-LCD？超彈性記憶合金？五軸聯動攻關中心？
這些詞，每一個單獨拎出來，他都聞所未聞。但組合在一起，從陳默嘴裡用一種近乎陳述事實的平靜語氣說出來，卻帶著一種讓他脊背發涼的恐怖分量。
什麼叫技術封鎖？什麼叫十億美金外匯？
這小子是在說天書嗎？
不，不對！
趙慶華猛地回過神，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驚駭，臉上擠出一絲扭曲的冷笑。
「陳總，年輕人有夢想是好事。但飯要一口一口吃，牛皮不能吹破天嘛。」他指著陳默，轉向市長，提高了音量，「各位領導，你們聽聽，這像話嗎？動不動就是打破西方封鎖，還十億美金！他以為他是誰？錢學森還是鄧稼先？一個做風扇的，就別在這兒講故事了！我懷疑他就是為了騙地，騙政策！」
他試圖將陳默的宏偉藍圖打成「痴人說夢」，這是他最後的掙扎。
市長和幾位局長面面相覷，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極為複雜。他們確實被陳默的計劃震撼到了，但趙慶華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步子邁得太大，確實容易扯著。
就在市長準備開口說兩句，打個圓場的時候。
「咚咚咚。」
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
市府秘書探進半個身子，臉色有些激動，又有些惶恐，壓低聲音對市長說道：「市長，省……省計委的領導來了。」
「誰？」市長一愣。
「計委的吳東海副主任，還有……還有省機械廳的韓志遠處長他們，說是有重要工作要和精工實業的陳默同志對接。」
吳東海？
趙慶華臉上的冷笑瞬間凝固。
吳東海，省計委常務副主任，他姐夫的頂頭上司，而且是出了名的鐵腕人物。他來幹什麼？
不等眾人反應，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吳東海龍行虎步地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韓志遠等人，個個神情嚴肅。
市長連忙站起身：「吳主任，您怎麼……」
吳東海只是朝他點了點頭，目光如電，在會議室里一掃，便徑直落在了陳默身上。
趙慶華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站了起來，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迎了上去：「吳主任，您大駕光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接您啊。我姐夫還念叨……」
然而，吳東海看都沒看他一眼，仿佛他就是一團空氣，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
趙慶華伸出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中。
在全場驚愕的目光中，吳東海走到陳默面前，臉上露出了與剛才的冷峻截然不同的溫和笑容，主動伸出雙手。
「陳默同志，讓你受委屈了。」
陳默與他握了握手，平靜地笑道：「談不上委屈，只是和趙董事長交流一下企業發展思路。」
吳東海點點頭，轉過身，面向會議室所有人，聲音陡然變得威嚴而洪亮。
「我今天來，是代表省里宣布一件事情。」
「經省委省府研究決定，江城精工實業集團申報的『精密製造與新材料產業園』項目，正式列為我省『九五』期間的頭號重點工程！省里將成立專項小組，全力支持，全程綠燈！」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僵立當場的趙慶華，語氣冰冷如鐵。
「我聽說，有的同志，有的企業，鼠目寸光，竟想拿國家戰略發展的核心用地，去搞什麼不倫不類的『維多利亞花園』？」
「我聽說，還有人打著國企的旗號，不思進取，不想著怎麼搞技術升級，追趕世界潮流，反而仗著自己是『共和國長子』，就想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甚至對我們省里重點扶持的創新企業冷嘲熱諷，橫加阻撓？」
吳東海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趙慶華的心口。
趙慶華的臉色從漲紅變成煞白，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兩條腿都在打哆嗦。
他身後的那幾位港商，早已嚇得站了起來，手足無措，看向陳默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和悔恨。他們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嘲笑的，究竟是怎樣一尊神。
「趙慶華同志，」吳東海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關於江重集團的發展方向問題，以及你個人的工作作風問題，會後，你到我辦公室來，我們好好談一談。」
「至於這塊地，」吳東海一指地圖，「今天就定下來，劃歸精工實業。土地出讓金，按工業用地最低標準執行。誰有意見，可以直接來找我吳東海！」
一錘定音！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市長和土地局長等人，連忙點頭稱是，看向陳默的眼神，已經從震驚，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敬畏。
這哪裡是什麼私營企業家，這分明是手眼通天的國之棟樑！
孫大頭站在陳默身後，看著面如死灰的趙慶華，只覺得渾身舒泰，爽得快要飄起來。
殺人，果然要誅心！
陳默自始至終，臉上都掛著淡淡的微笑，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知道，從李建打那個電話開始，趙慶華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
會議草草結束。
吳東海又和陳默聊了幾句園區規劃的細節，並表示省里會全力協調水電交通等配套，便匆匆離去。
趙慶華像是被抽走了魂，失魂落魄地被他秘書攙扶著離開，背影無比蕭索。
陳默和孫大頭走出市府大樓，外面的陽光正好。
「默子，太他媽解氣了！」孫大頭一拳砸在自己手心，「你是沒看到趙慶華那張臉，跟吃了蒼蠅一樣！」
陳默笑了笑，沒說話。
就在這時，市府的一個秘書快步追了出來。
「陳總，請留步。」
秘書遞過來一份傳真，神態恭敬無比：「剛剛收到的，從英國牛津發來的，指名給您的國際傳真。」
陳默接過傳真。
孫大頭的笑聲戛然而止，緊張地湊了過來。
是古迪納夫教授的回信！
傳真紙上，是一段段工整的英文列印體。
孫大頭一個字都看不懂，只能緊張地看著陳默的表情。
陳默的目光飛快地掃過紙面，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怎麼樣，默子？那老頭怎麼說？」孫大頭急得抓耳撓腮。
「他說，他很喜歡我給他畫的『餅』。」陳默把傳真紙折好，放進口袋。
信的內容，和他預料的差不多。
古迪納夫教授對陳默提出的，在中國為他建立一座世界頂級材料實驗室，並給予完全自主權的方案，表達了極大的興趣，稱之為「一個學者無法拒絕的夢想王國」。
但是，緊接著，這位嚴謹的學者也提出了他的疑慮和挑戰。
他直言不諱地指出，尖端材料學的研究，離不開頂級的實驗設備，比如高解析度的透射電子顯微鏡、真空電弧熔煉爐等等。他懷疑，在1990年的中國，一家民營企業，是否有能力提供這樣的研究環境。
相比之下，索尼雖然條款苛刻，但他們承諾提供的，是全世界最頂級的實驗室和配套資源，這是實實在在的。
信的最後，古迪納夫教授寫道：「陳先生，我很欣賞您的遠見和魄力。但科學研究，需要建立在堅實的物質基礎之上。如果您能證明，您所承諾的並非空中樓閣，我願意立刻飛往中國，與您當面探討我的『王國』。」
「這老頭，不信咱們啊！」孫大頭聽完翻譯，有些不忿。
「不是不信，是理性的懷疑。」陳默笑了笑，「換做是我，我也會這麼問。這恰恰說明，他心動了。」
這就是陳默一直在等的「契機」。
索尼給的是確定的「現在」，而他給的是宏大的「未來」。一個純粹的學者，在「未來」的誘惑面前，自然會想要驗證其可能性。
「走，回廠。」陳默拍了拍孫大頭的肩膀，「他要看實力，咱們就給他看實力。」
回到辦公室，陳默立刻叫來了周曉芸。
「立刻以我的名義，給古迪納夫教授回傳真。」陳默語速極快，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
「告訴他，用於熔煉特種合金的德國『萊寶』真空電弧熔煉爐，我們已經下單，正在運往中國的途中。」
「告訴他，以他名字命名的『古迪納夫先進材料實驗室』的選址已經完成，就在我們剛剛拿下的江城東郊科技城核心區，占地五百畝，一期投資五千萬美金，設計圖紙可以立刻傳真給他過目。」
「最後，告訴他，我們正式邀請他，在方便的時候，隨時訪問江城。精工實業將為他展示，我們如何在一個東方國度，為他打造一個超越牛津、超越索尼的科研聖地。」
周曉芸一邊飛快地記錄，一邊抬頭看著陳默，眼中異彩連連。
這種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氣魄，太迷人了。
「我馬上去辦！」她重重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打發了古迪納夫教授這邊，陳默將注意力轉回了「科技之城」的建設上。
他召集了孫大頭和廠里幾個負責基建的老師傅，在地圖和沙盤前開了個現場會。
「我們的時間很緊。」陳默指著沙盤，「園區的設計，必須採用模塊化理念。研發區、生產區、生活區，要嚴格分離，但又要保證高效聯通。」
「尤其是研發區，必須是最高優先級。我要在三個月內，看到LCD面板、記憶合金和古迪納夫實驗室的建築主體封頂！防震、恆溫、無塵等級，全部要按全球最高標準來建！」
孫大頭等人聽得心潮澎湃，連連點頭。
就在這時，孫大頭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微微一變。
「默子，有件事……剛才太興奮，忘了跟你說。」他湊到陳默身邊，壓低了聲音，「咱們訂的那台德國萊寶的真空熔煉爐，香港那邊傳來消息，好像出了點岔子。」
「說。」陳默眉頭一皺。
「德國那邊，突然說要進行什麼『技術出口資格審查』，把我們的貨給扣下了。香港的郭老闆托人打聽了，說這根本就是藉口，背後好像是……是三菱的人在使壞。」
三菱？
陳默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屠龍計劃斬掉了他們好幾塊肉，看來是真把他們打疼了，開始用這種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了。
「哼，意料之中。」陳默冷笑一聲。
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終究會被卡脖子。
他看著孫大頭，緩緩說道：「回了德國人，告訴他們，爐子我們不要了。」
「啊？不要了？」孫大頭大驚，「那古迪納夫教授那邊……」
「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陳默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圖前，目光落在了一片廣袤的土地上，眼神變得深邃無比。
「德國人不賣，我們去找別人買。我保證，我們能買到比萊寶更好的東西。」
孫大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地圖上，那片土地的標識是——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
「默子，你的意思是……」
「沒錯。」陳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帶著一絲獵人盯上獵物的興奮。
「去北邊，撿洋撈！」
「去蘇聯？」孫大頭腦子有點轉不過彎，「那地方……比我們還窮，能有什麼好東西？」
在他的認知里，蘇聯就是「老大哥」，但那是過去式了。現在，這個國家正風雨飄搖，經濟瀕臨崩潰，新聞里天天都是排隊買麵包的畫面。
「你不懂。」陳默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敲了敲，「一個為了和美國搞了幾十年軍備競賽的國家，它的家底，遠比你想像的要厚得多。尤其是在材料學和尖端製造領域，他們有很多為了戰爭而生的『黑科技』，只是被僵化的體制掩蓋了而已。」
陳默太清楚了，即將解體的蘇聯，就像一個轟然倒塌的巨人。它的血肉，將滋養無數聞腥而來的禿鷲。而其中最寶貴的，不是黃金，不是石油，而是那些凝聚了幾代人智慧的頂尖技術和人才。
「德國的萊寶，是真空電弧爐。但蘇聯的巴頓焊接研究所，早在七十年代，就搞出了更先進的『電子束冷床熔煉爐』。那玩意兒，是專門用來熔煉航空發動機葉片和核潛艇外殼用的鈦合金的，純淨度比德國貨高一個數量級！」陳默眼中放光。
這些，都是他前世在考古文獻中看到的，屬於那個時代的眼淚。而現在，他要親手去把這些眼淚，變成自己的武器。
「那……咱們怎麼去買？人家肯賣嗎？」孫大頭還是沒底。
「正常買，肯定不行。」陳默笑了，「但我們可以『換』。」
他拿出另一張地圖，是國內的。手指點在了漢陽。
「還記得紅星造船廠嗎？」
孫大頭一拍大腿：「記得！咱們還幫他們修過設備！」
「紅星造船廠手裡，有一批早年從蘇聯進口的舊軍艦等著升級改造，但他們缺技術，缺零件。而我們，有五軸加工中心，可以為他們提供全世界最好的齒輪和傳動系統。」
「你的意思是……」孫大頭眼睛亮了。
「沒錯，技術交換。」陳默說道，「我們通過紅星造船廠的關係，以『軍工技術升級合作』的名義，向烏克蘭的巴頓研究所提出技術交流。我們幫他們解決一些他們搞不定的精密加工難題，他們把那台電子束熔煉爐，『友情轉讓』給我們。」
這套操作，完美繞開了所有的商業壁壘和技術封鎖，屬於國家層面的「資源置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