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初,基輔。
寒風卷著雪粉,刮過大街。
街道兩旁的史達林式建築,雄偉而肅穆,卻在灰敗的天空下透著一股遲暮的蕭索。
商店門口排著看不到頭的長隊,人們裹著厚重的冬衣,臉上帶著麻木與茫然。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黑麵包和若有若無的絕望氣息。
「默子,這……這就是基輔?」孫大頭裹緊了身上的軍大衣,牙齒都在打顫。他看著街邊的景象,只覺得渾身發冷。這鬼地方,真的有陳默說的那種黑科技?
陳默沒說話,只是拉了拉自己的衣領,目光平靜地掃過眼前的一切。
這裡不是地獄,而是即將崩塌的天堂。無數埋藏在廢墟下的珍寶,正等著第一批聞到血腥味的禿鷲。
入住第聶伯賓館的第二天,伊萬就愁眉苦臉地找上了門。
「陳先生,出問題了。」伊萬的眼圈發黑,整個人憔悴了一圈,「國防部那幫官僚,咬死了那台爐子是戰略物資,死活不批。我的老朋友說,除非……除非有總參的命令。」
「總參?」陳默眉頭微挑。
「是的,他們說,除非是能提升我們現有主力戰機性能的『對等交換』,否則免談。」伊萬一臉頹然,這顯然已經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
孫大頭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要黃」。
陳默卻笑了,仿佛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伊萬總工,官僚主義,哪個國家都一樣。大門走不通,我們就走窗戶。」
他轉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安德烈:「安德烈先生,那份名單,現在可以帶我們去了嗎?」
安德烈一愣,隨即重重點頭。
他明白,陳默要繞開高層,從最基礎,也是最核心的地方,撬動這塊鐵板。
一輛破舊的伏爾加轎車,在基輔坑坑窪窪的街道上顛簸著。窗外的景象越來越荒涼,高大的建築變成了低矮破敗的赫魯雪夫樓。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牆皮大面積脫落的居民樓前。
「到了,這就是德米特里教授的家。」安德烈指著五樓一個窗戶,那裡的玻璃破了個洞,用一塊硬紙板堵著。
孫大頭看著這棟比江城最破的筒子樓還不如的建築,眼皮直跳。巴頓研究所的頂級專家,就住這?
爬上陰暗的樓梯,空氣中混合著酸菜和劣質菸草的味道。敲開一扇掉漆的木門,一個頭髮花白、面容枯槁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硬的舊毛衣,眼神渾濁,看到安德烈時,才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安德烈,你來了。」
「德米特里教授,我給您介紹一下,這位是來自中國的陳先生。」安德烈側身讓開。
德米特里·伊萬諾維奇,巴頓研究所材料熔煉部的靈魂人物,電子束冷床熔煉技術的三大創始人之一。他的目光落在陳默年輕的臉上,渾濁的眼神里透出一絲審視和不易察覺的戒備。
屋內陳設簡陋,幾件老舊的家具,牆上掛著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的女人和小女孩笑得很燦爛,但此刻,她們正穿著單薄的衣服,坐在冰冷的房間裡,分食一小塊黑麵包。
小女孩看到孫大頭手裡提著的網兜,裡面裝著香腸和伏特加,眼睛裡放出渴望的光。
德米特里的妻子尷尬地站起身,局促不安。
「坐吧。」德米特里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屬於學者的驕傲,「家裡沒什麼好招待的。」
孫大頭想把東西放下,卻被陳默一個眼神制止了。
陳默的目光掃過書架,上面全是專業書籍,落滿了灰塵。他知道,對於這樣的人,直接談錢,是對他最大的侮辱。
「德米特里教授,我讀過您1983年在《烏克蘭物理學報》上發表的關於『電子束蒸發對鈦合金微觀結構影響』的論文。」陳默用一口流利的俄語開口。
德米特里的身體猛地一震,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亮起了一絲光芒。他死死盯著陳默:「你……你看得懂?」
「略懂一些。」陳默平靜地說道,「我一直有個疑問。論文中提到,通過控制電子槍的掃描頻率,可以有效抑制熔池表面的『冠狀飛濺』,但您沒有深入闡述其背後的數學模型。我個人認為,這應該涉及到流體動力學中的『馬蘭戈尼效應』……」
陳默的話還沒說完,德米特里就像一頭被驚醒的獅子,猛地站了起來,雙眼放光,呼吸急促。
「馬蘭戈尼效應!對!就是它!我當年就是卡在了這裡!該死的,沒有足夠的算力支持,我的模型一直無法閉環!」他激動地在狹小的客廳里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安德烈和孫大頭已經看傻了。
孫大頭不懂什麼效應,但他看得懂德米特里此刻的表情,那是飢餓的狼看到了肉!
陳默不急不緩,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幾張畫滿了複雜公式和圖表的紙。
「教授,這是我根據您的論文,做的一些不成熟的推演。或許,我們可以探討一下。」
德米特里一把搶過那幾張紙,只看了一眼,雙手便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像是看到了絕世的珍寶,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那上面,正是他苦思冥想了近十年,卻始終無法突破的瓶頸!
這個年輕的中國人,竟然……竟然只憑一篇論文,就把它解開了!
「怪物……你是怪物……」德米特里喃喃自語,他抬起頭,看向陳默的眼神,已經從審視變成了狂熱和敬畏。
陳默笑了笑,這才讓孫大頭將那個裝滿食物的網兜,放在了桌上。
然後,他從懷裡,拿出一個厚厚的信封,放在網兜旁邊。
「教授,這是我個人對您學術成就的一點敬意。」
德米特里沒有看食物,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個信封。
陳默沒有再說話,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德米特里顫抖著手,打開了信封。一沓嶄新的,帶著油墨香味的綠色鈔票,露了出來。
美金!
厚厚的一沓,至少一萬!
德米特里的妻子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捂住了嘴。小女孩的眼睛瞪得溜圓。
德米特里猛地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陳默,驕傲和現實在他眼中劇烈交戰。
「陳先生,我……」
「教授,這不是收買。」陳默的語氣無比真誠,「這是預付的科研經費。我希望您能在中國,繼續您未完成的研究。我無法承諾給您一個強大的祖國,但我可以承諾給您一個世界頂級的實驗室,和不受任何干擾的科研環境。」
「在中國,您不用為麵包排隊,不用擔心女兒沒有新裙子。您唯一要做的,就是窮盡您的智慧,去探索科學的真理。」
「我需要您,德米特里教授。精工實業需要您,中國的材料學,也需要您。」
陳默的話,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德米特里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手稿,又看了一眼妻子和女兒渴望的眼神,最後,目光落在那一沓綠色的美金上。
這位在冰天雪地里堅守了幾十年的學者,眼眶,一瞬間就紅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桌上的那瓶伏特加,用牙咬開瓶蓋,對著瓶嘴,狠狠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喉嚨。
「砰!」
他將酒瓶重重頓在桌上,沙啞著嗓子,只說了一個詞。
「我干!」
德米特里投誠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在基輔沉寂的科學圈裡,迅速蕩漾開來。
一個中國來的神秘富商,帶著成箱的美金和無法拒絕的學術尊重,正在挨家挨戶地「拜訪」那些被國家遺忘的國寶。
這個消息,比任何官方的動員都更具煽動性。
第二天,當陳默和安德烈出現在另一位電子束控制專家——謝爾蓋的家門口時,對方幾乎是含著熱淚把他們迎了進去。
「陳先生!我聽德米特里說了!您……您真的是我們科學家的救世主!」
沒有了繁瑣的試探,一切都變得簡單粗暴。
陳默負責用技術理論直擊這些學者的靈魂,讓他們明白,他不是一個不懂裝懂的土財主,而是一個真正能與他們對話的知己。
孫大頭則負責用最直接的方式,解決他們現實的困境——打開裝滿美金的皮箱。
一個又一個在蘇聯軍工史上留下過顯赫姓名的大牛,在技術藍圖和綠色美鈔的雙重攻勢下,防線迅速崩潰。
他們簽下保密協議和工作合同,交出了自己的護照,眼巴巴地等著陳默帶他們離開這個傷心之地,前往東方那個傳說中的「科研王國」。
「梧桐計劃」的名單,在短短三天內,就劃掉了三分之二。
安德烈跟在陳默身後,看著那些往日裡高傲無比的同事、前輩,如今像小學生一樣圍著陳默請教問題,心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酸楚和釋然。
或許,這才是他們最好的歸宿。
然而,事情進行得太過順利,反而讓陳默心中生出了一絲警惕。
蘇聯的家底太厚,盯著這塊肥肉的,絕不止他一隻禿鷲。
這天下午,他們按計劃去拜訪名單上最後一位,也是分量最重的一位人物——弗拉基米爾·波波夫。
巴頓研究所副所長,蘇聯科學院院士,主管整個電子束熔煉項目的總負責人。
搞定了他,就等於徹底掌控了這門技術的過去、現在和未來。
波波夫的家,位於第聶伯河畔的一處高級幹部公寓,安保明顯森嚴了許多。
可當他們敲開門時,卻發現客廳里,已經坐著另一伙人。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白人,金髮碧眼,身材高大,穿著一身筆挺的德國西裝,氣場十足。他身後站著兩個助手,眼神銳利,一看就是精明強幹的類型。
看到陳默一行人,那德國人只是略感意外,隨即臉上便浮現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波波夫院士則是一臉為難,他看看德國人,又看看陳默,嘆了口氣。
「陳先生,安德烈,你們來了。這位是德國西門子公司的技術總監,克勞斯先生。」
西門子!
陳默和孫大頭對視一眼,心頭都是一凜。
果然,大魚來了!
「哦?原來這位年輕的先生,就是這幾天在基輔掀起波瀾的『中國陳』?」克勞斯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伸出手,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慢,「久仰大名。我叫克勞斯·施密特。」
陳默與他握了握手,神色平靜:「彼此彼此。」
孫大頭在一旁腹誹,媽的,又來個截胡的。
克勞斯鬆開手,笑著對波波夫說道:「波波夫院士,看來我們的競爭者到了。不過沒關係,我相信,真正的科學家,會做出最明智的選擇。」
他轉向陳默,像是在炫耀一般,朗聲說道:「我們西門子,準備邀請波波夫院士和他的團隊,前往慕尼黑,加入我們全球領先的材料實驗室。我們提供三百萬馬克的年薪,頂級的設備,還有……自由的空氣。」
他特意在「自由的空氣」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眼神輕蔑地瞥了陳默一眼。
那意思很明顯:你們中國,能給什麼?除了錢,你們還有什麼?
孫大頭氣得差點罵娘,這老外太他媽不是東西了。
安德烈和波波夫的臉色也有些不自然。在他們心中,德國,西門子,那代表著另一個維度的強大。
陳默卻笑了。
「克勞斯先生,很高興西門子也看到了波波夫院士的價值。不過,我們精工實業,從不和人搶人才。」
克勞斯一愣,以為陳默要放棄,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哦?那陳先生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們只邀請志同道合的夥伴。」陳默的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波波夫院士。
「院士先生,我聽說,您在1988年,向科學院提交了一份關於『電子束氣相沉積技術在半導體領域的應用』的研究計劃,但是被駁回了,理由是……太過超前,不具備短期軍事價值。」
波波夫的身體猛地一僵,渾濁的眼中爆出一團精光。
這件事,是他畢生最大的遺憾!也是只有極少數核心人員才知道的秘密!
克勞斯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他顯然不知道這件事。
陳默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您在那份報告中預言,這項技術,將是未來製造3納米以下晶片的關鍵。您想用電子束,在真空中,像『列印』一樣,一層一層地『列印』出晶片的電路。」
「我說的,對嗎?院士先生。」
波波夫的呼吸已經徹底亂了。他死死地盯著陳默,仿佛在看一個鬼。
這個年輕人,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連「列印」這個他私下裡用的比喻都知道!
「西門子能給您的,是頂級的實驗室。」陳默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而我能給您的,是把您十年前的夢想,變成現實的機會。」
「我將在江城,為您建立一個獨立的『波波夫先進半導體實驗室』,第一期投入,一億美金。」
「您將擁有這個實驗室的最高權限,可以招募全世界任何您看得上的專家。您的目標只有一個——把您圖紙上的那個夢想,變成真正的產品。」
「克勞斯先生給你的是一份體面的工作,而我給您的,是一個屬於您自己的王國,一個可以開創歷史的 legacy(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