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春，江城北郊，一條久已廢棄的軍用鐵路支線盡頭。
鐵軌兩旁，幾株剛抽出新芽的白楊，在料峭的春風中微微搖晃。
站台上空無一人，只有幾名穿著風衣，神情肅穆的男子，正低聲交談。為首的，正是省經委的秦懷遠。他身旁，還站著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沉穩的中年人，那是從京城專程趕來的，李建主任的秘書。
「秦主任，您說陳默這次，真能帶回點好東西？」李秘書推了推眼鏡，語氣中帶著一絲疑慮。
上面只說有重大技術引進，讓他們務必到場，可具體是什麼，卻諱莫如深。
秦懷遠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目光望向鐵路的遠方，眼神複雜：「這小子……從不做沒把握的事。我只怕，他帶回來的東西，不是好不好的問題，是敢不敢要的問題。」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嗚——」的一聲長鳴。
一列通體綠色的專列，沒有懸掛任何客運標識，車頭掛著一枚鮮艷的紅星，如同鋼鐵巨獸，緩緩駛入站台。
車門打開。
孫大頭第一個跳下車，看到秦懷遠和李秘書，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挺直了腰板。
緊接著，陳默的身影出現。
他身後，一個又一個頭髮花白、神情或忐忑或好奇的白人老者，在安德烈的引導下，攙扶著家人，拎著大包小包，依次走下火車。
德米特里、謝爾蓋、還有精神矍鑠的波波夫院士……
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
當幾十名在蘇聯軍工科技史上留下過赫赫威名的科學家，以及他們身後那龐大的家屬團，活生生地出現在站台上時，空氣凝固了。
李秘書的金絲眼鏡險些滑落，他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
這……這是什麼情況？上面不是說技術引進嗎？怎麼把人家的科學院給搬來了？！
秦懷遠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頭皮發麻。他一把抓住陳默的手臂，聲音都在發顫：「小陳！你……你這是把巴頓研究所給端了？！」
陳默看著他震驚的模樣，平靜地笑了笑：「秦叔，他們只是換個地方，繼續搞科研而已。」
他轉頭看向那群眼神中帶著對未來的迷茫與期盼的科學家們，朗聲道：「各位，我代表精工實業，歡迎大家來到中國，來到江城！從今天起，這裡就是你們新的家園！」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更多的是一張張被巨大文化衝擊震撼的臉。
隨後的安置工作有條不紊。在秦懷遠和李秘書的緊急協調下，整個團隊被秘密安排進了市委招待所的獨立院落，武警戰士二十四小時在外圍站崗，保密級別瞬間拉滿。
招待所會議室內。
陳默、秦懷遠、李秘書三人相對而坐，氣氛嚴肅。
「名單我看過了。」李秘書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和後怕，「波波夫、德米特里……這裡面任何一個人，放在國際上，都是千金難求的國寶！陳默同志，你知不知道，你這次捅破了天！」
陳默給兩人倒上茶，不緊不慢地開口：「李秘書，秦叔，我這次去烏克蘭，除了人，還帶回來一樣東西。」
他將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推了過去。
秦懷遠打開，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猛地一縮。
《EBF-200型電子束冷床熔煉爐全套技術資料及安裝手冊》。
「爐子……爐子也到手了？！」秦懷遠的聲音變了調。
「已經通過專列運抵江城，暫時存放在紅星造船廠的保密倉庫里。」陳默淡淡道。
李秘書一把搶過文件，雙手都在發抖。作為國務院機械辦的核心人員，他太清楚這東西意味著什麼了。這意味著華夏在航空航天、特種合金等尖端領域的材料學上，將一步跨越至少二十年！
「陳默同志，你……你想要什麼？」李秘書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付出了如此巨大的代價，帶回了足以改變國運的財富，他的所求，絕不會小。
秦懷遠也緊張地看著陳默。他想起了之前陳默提過的那個宏偉得近乎不切實際的「科技之城」計劃。
「之前你說的科技之城，省里還有些不同聲音，覺得步子太大。」秦懷遠試探著開口，「現在……現在我怕，之前規劃的那塊地，不夠你用啊！」
陳默笑了。
他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從隨身的包里，拿出一卷巨大的圖紙，在會議桌上緩緩展開。
那是一副無比宏大、充滿了科幻色彩的城市規劃圖。圖紙的正中央，是一片占地超過十平方公里的龐大建築群，上面標註著：精工未來科技之城。
「秦叔，地不夠，我們可以向上面再要。」陳默的手指在圖紙上輕輕划過，「但建設的錢，我打算自己解決。」
「自己解決？」李秘書一愣，「陳默同志，我知道精工電器現在盈利不錯，但這是一個投資上百億的無底洞，光靠賣風扇，可填不滿。」
「我沒打算靠賣風扇。」
陳默的目光掃過兩人，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打算，自己『印』錢。」
「印錢？！」秦懷-遠和李秘書面面相覷，以為自己聽錯了。
陳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圖紙上，那代表著「波波夫先進半導體實驗室」的區域。
「波波夫院士團隊的價值，李秘書比我更清楚。電子束氣相沉積技術，是3納米以下晶片的關鍵。這項技術，就是我的『印鈔機』。」
他抬起頭，眼中閃爍著驚人的光芒。
「我會以這項技術為核心，成立一家新的公司，叫做『華夏核心』。我本人，代表精工實業占股51%。剩下的49%，我準備向全社會，不，向全世界開放融資。」
秦懷遠和李秘書瞬間明白了陳默的意圖，心臟狂跳不止。
空手套白狼！
不，這不是空手套白狼。
這是點石成金！
他用一個未來的、但卻無比真實的技術預期，去撬動整個資本市場的錢，來為他建設這座「科技之城」！
「這……這能行嗎？」秦懷遠有些不敢相信。
「能行。」陳默的語氣斬釘截鐵，「因為這個世界上，聰明人永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多。更何況……」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背後，站著的是整個華夏。我只需要李秘書您和秦叔幫我做一件事——以國家的名義，為『華夏核心』背書。」
李秘書看著陳默，久久無語。
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上面的老首長們會對這個年輕人另眼相看。
這個人的腦子裡，裝的根本不是一個企業，而是一個足以攪動世界格局的未來！
「我馬上向李主任匯報！」李秘書猛地站起身，拿起圖紙和文件，大步向外走去，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秦懷遠看著李秘書匆忙的背影，又看了看雲淡風輕的陳默，長長地嘆了口氣，隨即臉上露出了無比燦爛的笑容。
江城，不，華夏的天，要變了！
然而，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孫大頭滿臉煞白，舉著一個大哥大，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聲音帶著哭腔。
「默子，不好了！」
「鵬城那邊，出事了！」
「我們剛拿下的三洋廠區，昨晚……昨晚被人放火了！劉衛東為了搶救數據，被倒下來的貨架砸中，現在……現在還在醫院搶救，人……重傷昏迷！」
「你說什麼？！」
孫大頭話音落下的瞬間，會議室內原本炙熱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空，溫度驟降至冰點。
秦懷遠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陳默臉上的平靜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陰沉。一股冰冷而暴戾的氣息，從他身上瀰漫開來，讓整個房間都為之壓抑。
「再說一遍。」陳默的聲音很輕，卻像淬了冰的刀子。
「廠……廠子被人燒了，劉……劉衛東重傷昏迷……」孫大頭被陳默的眼神嚇到了，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遍。
陳默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裡面所有的情緒都已隱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意。
他沒有暴怒，沒有嘶吼，只是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撥通了齊勇在鵬城的號碼。
「是我，什麼情況。」
電話那頭，齊勇的聲音嘶啞而憤怒：「默哥，是縱火。三處起火點，用的都是定時引燃的汽油彈，手法很專業。火勢最大的是成品倉庫和剛調試好的二號生產線。衛東哥是為了回去搶伺服器里的客戶和供應鏈數據才被砸傷的，醫生說……說就算醒過來，兩條腿也可能保不住了……」
陳默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人。」
「跑了。沒有目擊者，對方對廠區的監控和巡邏路線了如指掌。我查了，動手的人，很可能是從港島那邊過來的『雙花紅棍』，收錢辦事的亡命徒。」齊勇的聲音里充滿了自責。
港島。
專業。
亡命徒。
幾個關鍵詞串聯起來，一個名字瞬間浮現在陳默的腦海里。
藤原敬一。
或者說，是三菱財團不甘心失敗的瘋狂報復。
他們不敢在明面上動手，就用這種最下作、最狠毒的手段，企圖釜底抽薪，毀掉精工電器的根基。
劉衛東……那個性格耿直、將產品質量視作生命的前三洋品控專家，那個為了精工電器嘔心瀝血的生產副總……
陳默的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一股滔天的殺意，再也無法抑制地翻湧上來。
一旁的秦懷遠，看著陳默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心中一凜。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陳默。平時的陳默，永遠是運籌帷幄、雲淡風輕的模樣，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而此刻，他像一頭被觸碰了逆鱗的巨龍，即將睜開擇人而噬的雙眼。
秦懷懷剛想開口說幾句安慰的話，卻見陳默已經開始撥打第二個電話。
這次是打給在港島的孫大頭。
「是我。」
電話一接通，陳默的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感情。
「動用一切資源，把德昌電機帳上所有能動的現金都給我調出來。」
「我要你在三天之內，查出是港島哪個堂口接的這筆單子，是誰下的單。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給我挖出來！」
「錢不夠，就去抵押德昌的股票！出了任何問題，我擔著！」
電話那頭的孫大頭被這股森然的殺氣駭得一哆嗦，不敢多問一句，只大聲應道：「是！默哥！」
掛斷電話，陳默又撥通了周曉芸的號碼。
「小芸，是我。」他的聲音稍微柔和了一些，但那股寒意依舊揮之不去。
周曉芸似乎察覺到了不對，關切地問道：「陳默？出什麼事了？」
「沒事。」陳默不想讓她擔心，「幫我聯繫一下你外公。我需要港島警務處高層的私人聯絡方式。我要以港島德昌電機董事局主席李兆基的名義，向港英政府實名舉報一起性質惡劣的跨境買兇、縱火、故意傷人案。」
將商業報復，直接升級為刑事案件，還是以港島知名企業家的名義！
這一手，狠辣而精準！
「好，我馬上去辦！」周曉芸沒有追問，乾脆利落地答應下來。
最後，陳默的電話打回了鵬城，打給了齊勇。
「保護好現場，等警方來取證。安撫好所有兄弟，告訴他們，所有損失，公司承擔。衛東的醫藥費、康復費、安家費，我十倍出！他這輩子，我養了！」
齊勇在電話那頭，這個鐵打的漢子，聲音哽咽了：「默哥……」
「等我回來。」陳默打斷了他，一字一頓地說道，「這筆帳，我會用血來算。」
掛斷電話，陳默緩緩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牆上「團結奮進，振興中華」的標語，臉上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
他轉頭看向早已被他雷厲風行、殺伐果斷的部署驚得目瞪口呆的秦懷-遠，微微欠身。
「秦叔，讓您見笑了。」
秦懷遠嘴唇動了動，最終化為一聲嘆息：「小陳，你……別衝動。」
「我從不衝動。」陳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動作從容，仿佛剛才那個散發著無盡殺意的人不是他一樣。
「科技之城的事情，我會讓周曉芸和這邊的團隊繼續跟進。具體的合作方案，『華夏核心』的融資計劃書，三天內會送到您的辦公桌上。所有事情，都按原計劃推進。」
「鵬城那邊，」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而過，「我去處理一點……私人恩怨。」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有些人忘了，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他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秦懷遠的耳中，讓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省委高官，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何況，我不是兔子。」
話音落下，陳默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