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懷遠看著陳默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猛地回頭,厲聲道:「愣著幹什麼!馬上去火車站、飛機場!不管用什麼辦法,給他弄最快的一班去鵬城!」
「還有!」秦懷遠一把抓起桌上的大哥大,撥通了省廳的號碼,「我是秦懷遠,給我接省公安廳……對,緊急事務!」
他很清楚,陳默說的「私人恩怨」,絕對不會是請客吃飯那麼簡單。
……
五個小時後,鵬城。
一架從天河機場緊急協調的運-7小型運輸機,在夜幕下的寶安機場發出刺耳的剎車聲。
機艙門打開,陳默的身影出現在舷梯上,他甚至沒有回江城,直接從招待所動身。
軍綠色的風衣在南國濕熱的夜風中獵獵作響,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沉靜如深淵的眸子。
機場出口,齊勇帶著兩名神情肅殺的退伍兵兄弟,早已等候在此。
看到陳默,齊勇這個在戰場上都沒掉過一滴淚的漢子,眼圈瞬間紅了。
「默哥……」
「去醫院。」
陳默沒有多餘的話,坐進那輛半舊的桑塔納后座。
車子一路疾馳,車內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市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外。
劉衛東的妻子和父母正癱坐在長椅上,哭得撕心裂肺。
十幾名精工電器的老員工和主管圍在走廊里,個個雙眼通紅,拳頭緊攥。
陳默的出現,讓整個走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個工廠的靈魂人物身上。
陳默走到劉衛東妻子面前,沒有說一句安慰的話,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嫂子,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他。」
劉妻抬起淚眼,看到陳默,哭得更凶了,只是拼命搖頭。
陳默直起身,看向旁邊的主治醫生。
「情況怎麼樣。」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醫生嘆了口氣,推了推眼鏡:「病人顱內出血,右腿粉碎性骨折,左臂神經嚴重受損。我們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命是保住了,但……但什麼時候能醒,不好說。就算醒了,右腿也……」
後面的話,醫生沒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陳默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他走到ICU的玻璃窗前,看著裡面渾身插滿管子,臉色煞白的劉衛東,靜靜地站著,一動不動。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齊勇和身後的兄弟們,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從陳默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氣,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要刺骨。
良久,陳默轉過身。
他對一名主管說道:「通知所有管理層,明天早上八點,在廠區廢墟前開會。生產不能停。」
他又看向另一名財務人員:「從我私人帳戶上,先劃一百萬過來。所有受傷員工,醫藥費全包,再發三倍安家費。所有參與救火的兄弟,每人一萬獎金。告訴大家,天塌不下來。」
安排完這一切,他走到齊勇面前。
「帶我回廠區。」
「默哥,那兒已經被封鎖了,而且太危險……」
「回廠區。」陳默重複了一遍,眼神不容置疑。
半小時後,被燒成一片廢墟的三洋舊廠區,也就是如今的精工電器二廠。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被燒得漆黑的鋼結構廠房,在夜色中像一具具扭曲的骨架,猙獰可怖。
警戒線外,幾名警察正在看守現場。
陳默的車直接停在了警戒線前。
他沒下車,只是搖下車窗,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這裡,是他南下鵬城打下的第一片江山。
這裡,有劉衛東和幾百名工人兄弟們日夜奮戰的心血。
現在,都成了一片焦土。
齊勇坐在副駕,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默哥,我帶人查了。動手的一共三個人,應該是從蛇口那邊上岸的。昨晚動完手,就從同一個碼頭坐快艇走了。我的人跟丟了。」
「蛇口碼頭,哪家船運公司?」陳默的聲音依舊平靜。
「一家叫『福安船運』的,老闆叫賴三,專門做些走私和偷渡的生意,跟港島那邊的社團有聯繫。」
陳默點了點頭,拿起大哥大,撥通了一個許久未曾聯繫的號碼。
電話接通,那頭傳來趙鐵柱標誌性的粗獷聲音。
「餵?哪位?」
「鐵哥,是我,陳默。」
趙鐵柱那邊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變得熱情無比:「哎喲!默老弟!稀客啊!怎麼想起給哥哥打電話了?」
「鐵哥,幫我個忙。」陳默開門見山。
「你說!」
「鵬城,蛇口,福安船運,老闆賴三。」陳默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天亮之前,我要他跪在我面前。」
電話那頭的趙鐵柱沉默了。
他混跡江湖多年,瞬間就從陳默的語氣里,嗅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這已經不是生意了,這是要命。
「默老弟,這事……有點過界了。」趙鐵柱的聲音沉了下來。
陳默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卻沒有半分暖意。
「鐵哥,你帳上應該還有一百多萬的閒錢吧?我沒記錯的話,那是你聽了我一句話,沒栽在長河實業里,才保住的家底。」
趙鐵柱的心臟猛地一抽。
「兩個小時後,我讓齊勇給你送五十萬現金過去。」陳默的聲音仿佛帶著魔力,「事成之後,我再給你五十萬。另外,城南你那塊地,不是一直批不下來嗎?下周,我讓省里的文件直接到你桌上。」
恩威並施,直擊要害。
趙鐵柱只覺得口乾舌燥,額頭滲出了冷汗。
他知道,自己沒得選。
「……好。」趙鐵柱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天亮之前,人到。」
掛斷電話,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齊勇從後視鏡里看著陳默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中既敬且畏。
他知道,鵬城的天,要變了。
而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陳默的手機再次響起,是孫大頭從港島打來的。
「默哥!查到了!港島和義堂!接單子的是他們的金牌打手,人稱『太子坤』!錢是從一個巴拿馬的離岸帳戶打過來的,但我托人查了資金源頭,最終指向了三菱在港島的一家子公司!」
「很好。」
陳默睜開眼,眼中閃過一抹森然的厲芒。
「讓李兆基出面,以德昌電機的名義報警,就說和義堂惡意商業競爭,縱火燒毀了德昌在大陸的重要供應商廠房,要求港島警務處總警司親自督辦此案。」
「同時,聯繫港島所有主流媒體,明天一早,我要在頭版看到『三菱集團涉嫌跨境買兇縱火』的新聞。」
「做空所有和三菱有關的港股,不用怕虧錢,把消息給我砸出去!」
一連串的指令,清晰、狠辣、招招致命。
孫大頭在那邊聽得心驚肉跳,大聲應是。
車窗外,夜涼如水。
廢墟之上,仿佛有無數冤魂在哀嚎。
陳默望著那片黑暗,輕聲說了一句。
「藤原敬一,遊戲,開始了。」
凌晨四點,鵬城郊外,一處廢棄的養豬場。
空氣中瀰漫著豬糞和血腥味混合的惡臭。
十幾輛麵包車將這裡圍得水泄不通,車燈全部打開,將中央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晝。
上百名手持鋼管、砍刀的壯漢,將一個渾身是血,被打斷了一條腿的男人圍在中間。
趙鐵柱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手裡盤著兩顆核桃,面無表情地看著地上那個叫賴三的男人。
賴三是蛇口碼頭的地頭蛇,平日裡囂張跋扈,何曾受過這種罪。
「鐵哥……鐵哥……我錯了,我真不知道那是您朋友的廠子……」賴三抱著自己斷掉的腿,哭喊著求饒。
趙鐵柱沒理他,只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勞力士。
四點十五分。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緩緩駛入養豬場,在人群外停下。
車門打開,陳默和齊勇走了下來。
陳默看了一眼地上的賴三,又看了一眼趙鐵柱。
「鐵哥,辛苦。」
趙鐵柱連忙站起身,臉上堆起笑容:「默老弟說哪裡話,能給你辦事,是哥哥的榮幸。」
他的目光落在陳默身上,心中卻是一凜。
眼前的年輕人,和幾個小時前電話里的聲音完全吻合——冷,而且靜。靜得讓人心頭髮慌。
陳默走到賴三面前,蹲下身。
「誰讓你做的?」
賴三渾身一哆嗦,看著陳默那雙沒有絲毫感情的眼睛,嚇得魂飛魄散。
「是……是港島和義堂的太子坤!他給了我二十萬,讓我找人送他們上岸,再安排快艇送他們走……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聯繫方式。」
「在……在我辦公室的保險柜里,有個小本子……」
陳默站起身,對齊勇點了點頭。
齊勇會意,走過去,一記手刀砍在賴三的後頸,賴三哼都沒哼一聲就暈了過去。
「鐵哥,這個人,你處理掉。」陳默淡淡地說道。
「處理掉」三個字,他說得雲淡風輕,卻讓趙鐵柱後背發涼。
「默老弟放心,保證讓他從鵬城徹底消失。」趙鐵柱拍著胸脯保證。
陳默沒再說話,轉身回到車上。
他對趙鐵柱這種人的用法,向來明確——用利益驅使,用實力鎮壓。今日之事,既是讓他辦事,也是一種敲打。
他要讓整個鵬城的地下世界都知道,精工電器,是他陳默的地盤,誰碰,誰死。
桑塔納駛離養豬場,留下一地鐵青著臉的趙鐵柱。
他看著陳默遠去的車尾燈,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知道,自己今天賭對了。
……
天色微亮。
港島,中環。
數不清的報童揮舞著剛剛印刷出來的報紙,在街頭巷尾大聲叫賣。
「號外號外!三菱集團涉嫌買兇縱火,德昌電機大陸工廠被燒!」
「驚天醜聞!日本財閥黑手伸向港島商業!」
幾乎在同一時間,港股開盤。
所有與三菱集團相關的股票,如同遭遇了雪崩,開盤即狂泄,滿屏的綠色,觸目驚心。
無數手持巨額資金的神秘賣家,不計成本地瘋狂拋售,仿佛世界末日來臨。
港島警務處,總警司辦公室。
新上任的總警司布朗,一個鷹鉤鼻的英國人,正頭疼地看著辦公桌上那份由德昌電機董事局主席李兆基親筆簽名,並由港督府直接轉過來的報案材料。
李兆基在港島的地位舉足輕重,他的報案,沒人敢怠慢。
「Sir!剛剛接到線報,和義堂的太子坤,昨晚連夜潛逃,疑似前往西貢碼頭。」一名高級督察推門而入,大聲報告。
「封鎖西貢所有出口!O記、飛虎隊,全部出動!」布朗一拍桌子,「我不管他是太子還是閻王,今天必須把他給我抓回來!」
整個港島的警力,因為陳默的一個電話,被徹底調動起來。
而此時,西貢的一處私人遊艇碼頭。
一個穿著花襯衫,神色慌張的青年,正帶著幾個心腹,準備登上一艘快艇。
正是和義堂的「太子坤」。
他昨晚就收到了風聲,知道自己被人賣了,天一亮就準備跑路。
「坤哥,快上船!」一名手下催促道。
太子坤剛一腳踏上甲板,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他猛一回頭,只見幾十名西裝革履的壯漢,不知何時已經封鎖了整個碼頭。
為首的,正是孫大頭。
「坤哥,這麼急,要去哪兒啊?」孫大頭嘴裡叼著雪茄,笑眯眯地問道。
太子坤臉色大變,厲聲喝道:「孫大頭!你什麼意思?想跟我們和義堂開戰?」
孫大頭吐出一口煙圈,聳了聳肩:「開戰?不不不,我家老闆,只是想請坤哥喝杯茶。」
話音未落,他身後的人群中,走出兩名穿著唐裝的老者。
太子坤看到這兩人,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福伯……祿伯……」
這兩人,是港島老牌社團「新安」的元老,是連他老大見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聲叔公的人物。
「阿坤,」福伯面無表情地開口,「跟孫先生走一趟吧。你老大那邊,我們已經打過招呼了。」
太子坤瞬間如墜冰窟,他知道,自己被賣了。
他連反抗的勇氣都沒有,就被孫大頭的人「請」上了一輛黑色的勞斯萊斯。
半山,一處戒備森嚴的頂級豪宅內。
陳默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副金絲眼鏡。
這棟豪宅,屬於李兆基。
太子坤被帶了進來,一看到沙發上的陳默,腿肚子都在打顫。
他雖然不認識陳默,但能讓孫大頭和新安的元老同時出面,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是他絕對惹不起的存在。
「坐。」陳默戴上眼鏡,抬頭看了他一眼。
太子坤哪敢坐,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
「老闆!老闆我錯了!我也是收錢辦事啊!求您饒我一命!」
陳默笑了笑,那笑容卻讓太子坤如墜冰窟。
「我沒說要你的命。」陳默端起桌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我給你一個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幽冷。
「藤原敬一,應該還有下一步的計劃吧?」
太子坤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思議。
他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看來我猜對了。」陳默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一雙眼睛如同鷹隼,死死地盯住太子坤。
「從現在開始,你做我的狗。」
「他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但他讓你咬誰,你不用咬,只需要回來告訴我。」
「事成之後,港島警方的案底,我給你銷了。和義堂下一任坐館的位置,我捧你上去。」
「你,聽懂了嗎?」
太子坤張著嘴,大腦一片空白。
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沒想到,對方竟然給了他這樣一條路。
這是毒藥,也是蜜糖。
他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
「……聽……聽懂了。」太子坤趴在地上,聲音顫抖地回答。
陳默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個維多利亞港的繁華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