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院子裡靜悄悄的。
陳默掛斷電話,胸中那口從鵬城一路憋到現在的濁氣,終於長長地吐了出來。
劉衛東,要醒了。
這比賺十個億,比收購十家日本公司,更讓他感到輕鬆。
他重新躺回那張吱呀作響的藤椅上,看著滿天繁星,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穿越至今,他一路狂奔,手上沾過血,腳下踩過無數人的屍骨,但守護自己人的那份初心,從未變過。
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穩。
第二天清晨,陳默回到精工實業。
整個廠區,瀰漫著一股壓抑過後的亢奮。
「默哥!」
「默哥早!」
工人們看到他,眼睛裡都閃著光,那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與有榮焉的自豪。
陳默點點頭,直接去了大會議室。核心骨幹早已到齊。
「開會前,先說兩個事。」陳默環視一圈,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第一,鵬城縱火案的元兇,已經被繩之以法。主謀藤原敬一,被三菱財團內部處理,這輩子別想再踏足華夏。我們付出的代價,十倍、百倍地拿了回來。」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隨即爆發出壓抑的歡呼。孫大頭更是激動地一拳砸在桌上。
「第二,」陳默抬手,壓下眾人的聲音,「剛剛接到京城醫院的消息,劉衛東副總,腦電波活動顯著增強,隨時可能甦醒。」
「嘩——」
如果說第一個消息是強心針,那第二個消息,就是定心丸。
在場不少人眼眶都紅了。
「所以,」陳默站起身,目光掃過一張張激動的臉,「從今天起,鵬城的事,翻篇了。血已經流過,仇也已經報了。接下來,我們要做的,是把敵人的屍骨,當成我們前進的台階。」
他走到戰術白板前,拿起筆,寫下兩個碩大的字——索尼(SONY)。
「屠龍計劃,第二階段,正式啟動。」
「目標,日本電子巨頭,索尼。」
會議室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好幾度。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兩個字上。那是一個在1991年,如同神祇般存在的名字。
「我們的武器,有兩個。」
陳默畫出兩個箭頭。
「第一,非晶態磁頭。」他指向賀長林和溫愛華,「賀工,溫總,我要你們在一個月內,利用巴頓研究所的電子束冷床熔煉爐,實現非晶態合金薄帶的穩定量產。成本,必須壓到北陸電氣的三分之一!」
賀長林推了推眼鏡,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沒問題!有那台爐子,別說三分之一,五分之一我都有信心!」
「第二,品牌。」陳默看向周曉芸,「曉芸,你的戰略發展部,接下來的任務,是研究索尼Walkman從研發、生產到全球銷售的全鏈路。我要知道它的每一個供應商,每一個經銷商,每一分錢的利潤構成。」
周曉芸認真點頭,手中的筆已經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
「孫大頭,」陳默看向視頻電話里的孫大頭,「你在香港,立刻註冊一家新的公司,名字就叫『先鋒科技』,作為我們磁頭的出口和代理公司。同時,聯繫愛華、松下、建伍等所有被索尼壓著打的日本音響品牌,告訴他們,一個全新的時代,要來了。」
一項項指令,清晰、冷靜、環環相扣。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殺氣,和一股即將顛覆世界的豪情。
散會後,陳默獨自一人來到父親的車間。
陳國富正戴著老花鏡,在一台磨床前,小心翼翼地打磨著一個形狀複雜的零件。火星四濺,映著他專注的臉。
「爸。」陳默走過去。
「開完會了?」陳-國富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穩如磐石。
「嗯。」陳默拿起旁邊桌上的一張圖紙,上面是「爭氣三號」的設計草圖,比「爭氣二號」更加複雜,精度要求也更高。
「步子……是不是太快了點?」陳國富關掉機器,摘下眼鏡,用沾著油污的毛巾擦了擦手。
「爸,時代不等人。」陳默輕聲道,「我們慢一步,別人就會快十步。我不想再看到鵬城那樣的火光。」
陳國富沉默了,他拿起旱菸袋,吧嗒吧嗒地抽了兩口。
他不懂什麼全球博弈,不懂什麼產業鏈戰爭。
他只知道,兒子在做一件大事,一件能讓所有華夏工人都挺直腰杆的大事。
「那台蘇聯爐子,我看了,是個好傢夥。但電老虎,廠里的電,怕是不夠用。」陳國富緩緩吐出一口煙。
陳默笑了:「爸,電的事,我已經解決了。不但夠用,以後我們科技之城,還要自己建個發電站。」
陳國富聞言,捏著煙杆的手微微一頓,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震撼。
他看著眼前的兒子,突然覺得,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小子,他的世界,自己已經有些看不懂了。
傍晚,周曉芸敲門走進了陳默的辦公室。
「這是初步整理的資料。」她將一疊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索尼的核心,在於它的品牌和技術壁壘。而Walkman的技術核心,就是磁頭。目前,索尼最頂級的磁頭,全部由一家叫『京都陶瓷』的公司獨家供應。」
她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公司架構圖。
「這家公司,很有意思。它是典型的日本家族式企業,技術實力極強,但管理僵化,而且,極度依賴索尼的訂單。最關鍵的是……」
周曉芸頓了頓,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默。
「我查到,他們家族內部,因為繼承權的問題,正在內鬥。他們的現任社長,為了鞏固地位,簽了一份極其苛刻的對賭協議,如果未來一年內,公司利潤無法達到預期,他就要引咎辭職,並且失去所有股份。」
陳默接過文件,看著上面「京都陶瓷」社長的照片,一個頭髮花白、神情倨傲的日本老人。
他笑了。
那是一種鯊魚聞到血腥味時,才會露出的,冰冷而又興奮的笑容。
「曉芸,你這份報告,價值十個億。」
陳默拿起電話,撥通了孫大頭的號碼。
「大頭,計劃調整。聯繫愛華他們的事,先放一放。」
「把我們試生產出來的第一批非晶態磁頭樣品,參數做得漂亮一點,匿名寄給索尼的研發部。」
「然後,再把這份參數報告,想辦法『不經意』地,泄露給京都陶瓷的董事會。」
陳默的聲音里,帶著一絲玩味。
「我不想買下它,也不想擊垮它。」
「我要讓它,自己從內部,爛掉。」
……
一周後。
江城精工實業,一號實驗樓。
從烏克蘭運來的電子束冷床熔煉爐,在一群金髮碧眼的蘇聯專家和賀長林團隊的聯手調試下,發出了沉悶的轟鳴聲。
真空室內,強大的電子束精準地轟擊在原料上,一卷泛著金屬光澤的、薄如蟬翼的非晶態合金帶材,緩緩被卷出。
「成功了!」賀長林看著檢測儀器上顯示出的完美數據,激動地大喊一聲,「默哥,磁導率、電阻率、飽和磁感應強度,所有指標全面超越京都陶瓷的鐵氧體材料!」
陳默站在操作台前,拿起一小段樣品,觸手冰涼,卻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顛覆性力量。
「成本呢?」他問。
「得益於這台爐子的高效率和成品率,綜合成本,只有京都陶瓷的四分之一!」旁邊的一位蘇聯專家用蹩腳的中文興奮地回答。
四分之一的成本,超越兩個世代的性能。
這不是降維打擊,這是屠殺。
「很好。」陳默點點頭,「樣品和參數報告,按我說的,送出去。」
他很清楚,這份匿名樣品送到索尼,索尼必然會對其進行最嚴格的測試。一旦確認性能,索尼的第一反應,絕不是更換供應商,而是會拿著這份報告,去逼迫「京都陶瓷」降價,並要求其拿出同等級別的技術。
而這份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將成為壓垮「京都陶瓷」現任社長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要的,就是那根稻草落下時,所引發的內部雪崩。
與此同時,香港。
半島酒店的總統套房裡。
一個身著高級西裝,氣質幹練的中年男人,正恭敬地站在窗前,向一位正在練習書法的長者匯報工作。
「部長,根據我們收到的情報,三菱財團的藤原敬一,在與華夏『精工實業』的對抗中完敗,已經被家族邊緣化。」
長者頭也不抬,筆走龍蛇,在宣紙上寫下一個「弈」字。
「此次事件,導致三菱系股票在港交所市值蒸發近百億。更重要的是,那家『精工實業』,通過與西門子的交易,掌握了TFT-LCD的核心技術,並以此為籌碼,撬動了德國的政治力量,讓我們的『肝素塗層』技術壁壘形同虛設。」
中年男人是田中誠,日本通商產業省(MITI)亞洲及新興市場局的負責人。
而那位長者,則是被譽為「通產省之腦」,親手締造了日本半導體神話的傳奇官僚——坂本良介。
「一家民營企業,撬動了三菱,耍了西門子,還在我們的產業壁壘上,撕開了一道口子?」坂本良介終於停下筆,看著紙上的字,淡淡地問。
「嗨!」田中誠深深鞠躬,「根據我們的調查,這家公司的創始人陳默,背景極其神秘,崛起速度堪稱恐怖。他的背後,似乎有華夏軍方和最高層的影子。」
「影子?」坂本良介冷笑一聲,「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動作。真正的較量,在棋盤之上。藤原那個蠢貨,把國與國之間的產業博弈,當成了黑社會的街頭鬥毆,輸得不冤。」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那我們……」田中誠試探著問。
「不必理會。讓索尼、松下他們自己去處理。商業的問題,就在商業的範疇內解決。」坂本良介放下茶杯,眼神變得深邃,「我剛收到消息,美國那邊,德州儀器在半導體專利上,又想搞些新花樣。我們的重心,在那邊。」
「嗨!」田中誠再次鞠躬,心中卻有些不安。
他總覺得,那個叫陳默的年輕人,和以往他們遇到的所有華夏對手,都不一樣。
坂本良介看著田中誠離去的背影,緩緩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個維多利亞港。
「華夏……陳默?」他喃喃自語,「希望你,能讓這盤棋,變得更有趣一些。」
他沒有意識到,他所謂的「不必理會」,將會是他職業生涯中,犯下的最致命的錯誤。
就在日本通產省選擇「冷處理」的時候,陳默的計劃,正在精準地執行著。
一周後。
索尼總部,研發中心。
一份匿名的檢測報告,和一小片金屬薄帶樣品,擺在了索尼創始人之一,被譽為「技術之神」的井深大面前。
「井深先生,經過我們反覆測試,這份樣品的性能,至少領先京都陶瓷兩代。如果用於Walkman,不僅音質會有質的飛躍,功耗也能降低百分之三十!」研發主管的聲音里充滿了震撼。
井深大拿起那片薄薄的合金帶,放在燈光下仔細端詳,蒼老的眼中,精光四射。
「查到來源了嗎?」
「暫時沒有。但可以肯定,這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非晶態合金』材料。」
井深大沉默了許久。
「把這份報告,發給盛田君。」他緩緩開口,「另外,通知採購部,讓他們拿著報告,去和京都陶瓷談。」
他知道老搭檔盛田昭夫會怎麼做。利用這份報告,逼迫京都陶瓷降價,將索尼的利潤最大化,這是商人的本能。
而此時,在鵬城。
陳默的「先鋒科技」租下了一整層寫字樓,正式掛牌。
孫大頭坐在寬敞的辦公室里,指揮著剛剛組建的團隊。
「默哥,索尼那邊上鉤了。我安插在他們採購部的線人回報,他們已經派人去了京都。」
「很好。」陳默正在江城的辦公室里,和周曉芸一起,對著一張巨大的世界地圖,推演著下一步的計劃。
「那我們聯繫愛華和松下……」
「不急。」陳默打斷他,「等京都陶瓷內部大亂,索尼供應鏈出現缺口的時候,我們再以『救世主』的姿態登場。現在,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他掛斷電話,看向周曉芸。
周曉芸指著地圖上的北美區域:「我查過了,美國德州儀器最近確實在半導體專利上動作頻頻,日本通產省的注意力,應該都被吸引過去了。這是我們的戰略窗口期。」
「他們的確看不起我們。」陳默笑了笑,「不過這樣更好,哭的時候,才會更真情實感一些。」